徐如林慢慢走到最后的一間船艙，透過破爛的門框，看到剛才那個鬼一樣白衣少女正跪坐在地上，膝蓋上放著一條霧紫色錦緞長裙，她一邊哼唱歌謠，一邊在給裙子上繡上圖案，女孩側(cè)對徐如林，看不清臉，但是她的一頭烏發(fā)瀑布一樣泄下，只在末端處草草扎了一根紅繩。遠(yuǎn)遠(yuǎn)看去，那長裙上繡的都是魚、貝、蝦蟹之類，這些水產(chǎn)眾星捧月般圍繞的，是一只還沒完工的粉色章魚，章魚八條組纏繞著的，好像是一條翻了白肚子的死龍。

    他回憶幾個小時前見到圣母的頭發(fā)，近看如海蛇般慢慢蠕動，并不是這個樣子。

    “八蛸圣母、浮游生兮，本非我類，奈何懷春，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君欲何往……”女孩兒還在那里輕聲低唱。

    “小姑娘，你是人是鬼？”徐如林打斷她的歌謠突兀問道，不久前碰到羽翎，他也這么問過一遍。

    “我是人啊?！蹦沁吳酀曇?，意興闌珊回答道，“活了太久，忘了家鄉(xiāng)的人?！?br/>
    “你……”

    “我叫季空，當(dāng)年尋仙時的數(shù)百童女中的一個，乘著秦王大船來到這里，后來成了圣母的繡女，也記不清過了多少百年，為她縫制人間衣裳，雖然她還不能穿?！?br/>
    “圣母？”徐如林臉色一變。

    “鄉(xiāng)黨莫怕，圣母重傷大概快死了。我看，這件龍袍也多半用不上了?！?br/>
    她說著松手，那件龍袍滑落到了地上。

    “圣母她在哪兒？”

    “她呀，就在下面呢?！?br/>
    繡女用腳輕輕踩了踩船板，示意圣母位置。

    “她就在下面？”徐如林如臨大敵有些膽怯，原計劃趁圣母不在毀了這個地方，沒料到她已經(jīng)回來了。

    “鄉(xiāng)里不要慌，圣母此刻正藏身下面靜海將息，或許一兩日才可以恢復(fù)過來。徐大哥，要是想動手恰是時候?！崩C女突然攛掇起來。

    “你知道我姓徐？”

    “不錯，因為這只鞋。”

    “鞋？”

    繡女莞爾一笑，掏出另一只鞋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鞋幫上閃亮的白色緞子，徐如林心里發(fā)毛也不敢問，兩人就這么對視了好一會兒。

    “我在此等你好久?！?br/>
    “等我？”

    “不錯，凡是能到這個地方的，都是來殺圣母的。所以，你與那位故人一樣?！?br/>
    “故人？”

    “是啊，我想他應(yīng)該是你的一位長壽的先人。”

    “徐祿？”

    那繡女季空笑而不語，又開始吟唱那些空靈滲人的關(guān)于圣母的歌謠。

    “季空姐姐，那些來殺圣母的人，后來如何了？”他趕緊打斷季空歌聲。

    “后來么，他們都被圣母把吃掉了，然后么嘔在龍座下當(dāng)墊腳石。”

    “這妖怪也太可恨了。”

    “是啊，命運輪轉(zhuǎn)，也該著她輸一回了?！?br/>
    且不管這個繡女是人是鬼，聽他所言，似乎是希望圣母完蛋的。

    “你……能幫我？”

    “我么……”季空入定般沉思一會兒，“當(dāng)然可以的。當(dāng)年，我也是這么幫他的……”

    “但是我怎么能相信你……”徐如林脫口而出嗎，把擔(dān)心說了出來。

    女孩突然起身，微微抬起雙手，半轉(zhuǎn)身，突然間身上拖地素裙滑落到地上。一時間只剩下貼身心衣。徐如林趕緊轉(zhuǎn)過頭，當(dāng)然還是看到這繡女胴體上并無多余的肢體。

    繡女伸開雙臂，原地轉(zhuǎn)身，坦露出白皙后背，確實沒有任何可疑的部分，當(dāng)然也顯得沒什么男女忌憚。

    “我雖不再是會生老病死的常人，但也不是那八蛸巨怪變化的妖物。我知道那圣母經(jīng)過這長久日子修行，周身怨氣積于中樞，已累化成人妖媚人形，但是她仍然只是遠(yuǎn)看像人而已。而且身上的腥臊氣味很難掩住，不信你聞聞。”

    她說著解開胸前心衣款款走來，湊到徐如林跟前，大概是要讓徐如林聞聞她身上的味兒。

    “不必不必，我不懷疑你是人，快把衣服穿起來，當(dāng)心著涼?！?br/>
    女孩兒從地上拾起她那件碎花曳地長裙，將自己重新包裹起來。

    “你現(xiàn)在信我不是那妖怪了？”

    “我信，我信，”徐如林也只能如此說。當(dāng)然他也覺得，如果這位是童女，看著比那些傻頭傻腦，未成年的小僵尸要大一些，大概有個十五六歲樣子。

    “既然你信我，又是故人之后，我?guī)闳ヒ娨粋€人。”

    女孩兒突然過來抓住徐如林的手就走。

    “去哪兒？”徐如林可以感覺到女孩的手是冰冷的，就如同他第一次被羽翎抓住手時的感覺。

    “帶你去見一個親人。到了就知道了?！?br/>
    “是羽翎？”

    他脫口而出。

    “羽翎？羽翎是誰？”女孩兒也是一楞，顯然徐如林猜錯了，“與你一起來的，還有其他人？”

    “呃……”徐如林突然覺得自己太過突兀，或許羽翎想要的是秘密潛入，并不想讓這里的人知道，“不不，羽翎只是我認(rèn)識的一個朋友，我和她失散了，我猜想她可能來到這個地方……”

    他胡亂應(yīng)付了一些話，如果對方追問，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自圓下去。

    “對了，季空姐姐，你要帶我見的人是誰？為什么是我的親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女孩兒伸手抓住徐如林的手，拖著就走。

    徐如林已然完全糊涂了，他疑心對方不是神經(jīng)病就是搞錯了，自己在這里怎么可能有親人？但是對方拽著他就是往走廊盡頭走，他也只好跟著走，當(dāng)然心里留著小心。不過他心里掂量，要打贏這樣一個弱小女孩兒，應(yīng)該不成問題。

    兩人下了朽爛的木頭階梯，到了船艙底下。那里有一套通道向著前面黑漆漆的地方。

    “當(dāng)心些，這些爛木頭里有東西，咬住了就要去一塊肉?！迸赫f著從邊上掏出一盞油燈，用火鐮打著了。

    “什么東西？”

    “是船底爛木頭里的蠕蟲受了圣母嘔吐侵染，現(xiàn)在變成了吃人的蛆，放心，它們怕光，你跟著我，別出了光線范圍?！?br/>
    繡女說著拖著那盞光線暗弱的油燈向前，徐如林趕緊跟上。他較這女孩兒高出一頭不止，跟的緊了，就能從交領(lǐng)往下看到她粉嫩脖子和白皙光潔的肩膀，心里一直在猜想，她到底多大了，照理說不會是跟著周滿來的那一票明朝人，要是和徐福來的童女，怎么著也該兩千歲了吧？

    附近出來絲絲的響聲。那些朽爛木板的孔洞里，果然有什么東西正在蠢蠢欲動。似乎是些白色的肉蟲子，卻比海碗還粗些。

    “別怕，是盲蛆，專門滋生在朽爛的船板里，跟著我?！?br/>
    女孩兒說道。

    身邊那些巨蟲探出頭來，果然如同盲蛆的命名，頭上沒有長眼睛，只在首端有兩道交叉的裂口，可以看到里面利齒，這些東西探出身子向著徐如林過來，但是那女孩兒一轉(zhuǎn)身，它們就乖乖縮回去，似乎還真是忌憚那盞暗弱無力的油燈，看著徐如林膽戰(zhàn)心驚。他畢竟海邊長大也見過船蛆，但是大部分軟趴趴，沒見過這么兇悍的。

    “我說了它們怕光?！?br/>
    兩人一路下到船底。這里有一個缺口，通向下面。竟然有人安了一道吊在半空中的懸橋。

    女子熄了油燈，放到邊上，然后小心下到梯子上。

    “小心，有些木板爛了?！?br/>
    “下面是什么？”

    “圣母最深的巢穴?！?br/>
    “哦。”

    徐如林跟著女子小心走上懸空吊橋，漸漸離開了那艘秦代破船，四周有一些光亮可以看到那艘秦代古船就鑲嵌在巖石上，隨時可能掉下去的樣子。

    “對了姑娘，怎么會有親人等著我？”他還是不死心追問道。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徐如林想繼續(xù)追問，突然遙遠(yuǎn)處傳來一聲嘶力竭的嘯聲，那是一種他很熟悉的聲音，他在黑森號上時，就聽聞八爪章魚嘶鳴，那是她被火焰噴射器射中時發(fā)出的絕望叫聲。在那之前，他不知道章魚會叫，當(dāng)然更不會知道她還能變成那樣人形。

    “季空姑娘，她就在下面？”

    “嗯，不知為什么受了重創(chuàng)，這是這么長久以來，我見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所以我斷定，一定是你來了?！?br/>
    “你以前見過我？”

    繡女的話讓徐如林越發(fā)困惑，他到了這個島上什么古怪也都見過了，但是自己一直只是路人甲乙丙丁的微末角色，怎么到了這里就有人等著自己？

    “可以說見過吧?！鄙倥鸬健?br/>
    “在哪兒？”

    “就在我每一晚的夢里?！?br/>
    徐如林聽著心里瘆得慌，不敢追問下去了。

    “我們?nèi)ツ膬?？?br/>
    “下面？”

    “圣母不是就在下面？”徐如林慌張道。

    女孩突然停住轉(zhuǎn)身，用一種含笑而又決絕的眼光看著他。

    “我們要么一起殺死她？要么一起被她殺死。無論哪一種，我都不怕，你呢？”

    “對我而言……”徐如林想說一些膽怯退縮的話，一轉(zhuǎn)念怎么能像個懦夫？

    “我當(dāng)然也不怕……我恨不得現(xiàn)在就消滅它?！彼肋~說道，換來那女孩兒青睞的一笑。

    兩人走過長長的吊橋，到了懸崖邊上。徐如林已經(jīng)看出自己四周就是圓柱形的巨大空間，與在外面看到的島嶼形狀是一樣的，如同日本人在家中國修的炮樓，但是要大何止千萬倍。目前他已經(jīng)進(jìn)入到了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