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少女心事
“他為了我，連他的性命也不要了，我有什么理由去懷疑他對我的感情。他有他的無奈，我有我的痛苦。也許，也許這又會是另外一個錯誤的開始，但是我不會后悔，沒有了這些錯誤，我的人生可以說是了無生趣?；噬希蚁Ｍ业臎Q定可以得到你的支持和諒解?！遍L公主纖纖一笑，宛然若水地看著燁翰。
“你都這么說了，朕就算再怎么不愿，又能如何了？沒有什么比皇姐的幸福更重要的了，只要皇姐你覺得這就是你想要的幸福，朕都不會說什么的。”燁翰淡淡一笑，神色有些郁落，目光幽幽清清。從心底里，他是真的希望長公主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可是這一份幸福里，摻雜的不僅是曾經(jīng)的背叛，更混合了權(quán)勢名利的爭奪，橫亙了國恨家仇的阻礙。
“聽你這么一說，我也算是安心了?！遍L公主如釋重負(fù)地吁了口氣，眸底閃過一絲脈脈的柔情來，呵了口氣，“我就不打擾皇上批閱奏折了，先回了。”
“公主，我送送你?！比羲瑲g然而笑，步履姍姍地跟上了長公主，溫寧嫻雅的身子在這早春的重影里顯得纖柔嬌媚，旖旎風(fēng)情起來。
兩個大梁皇城里巾幗須眉的女人并肩而行，煢煢地行走在粉墻碧瓦之下。沒有了針鋒相對，沒有了嫉恨仇視，這一刻，他們因為同一個男人而攜手?；蕦m里的陰霾盡散，四野呈現(xiàn)出一片勃勃生機來，亦如少年天子的執(zhí)掌朝政，君臨天下。
“冬去春來的感覺真好，萬物復(fù)蘇，洗心革面。很久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安寧的春日了?！遍L公主舒展雙臂，盡情地呼吸了一下，盈盈潔潔地立了清槐之下，燦若春風(fēng)地笑了笑。
清風(fēng)拂拂，日光澹澹，映襯著此間的衣香鬢影，裊娜婉約，亭亭玉立，凝成了大梁宮里艷麗綺靡的一道風(fēng)景。曾經(jīng)還是水火不容的姑嫂，如今卻可以立了清槐之下，寫意人生，互述衷腸。
“是啊，今年的春天特別的美，也特別的暖和，往年的這個時候，都不怎么見太陽了。”若爽宛然一笑，目光敘敘地看著長公主。
“春光如何，全在乎人的心境，若是心有郁結(jié)和惆悵，即便面對著滿園春色，心中也終是空無一物，看什么都是滿目凋零，你說了?！遍L公主倩然一笑，眉目之間含了幾分風(fēng)情，一臉掃量地看著若爽，“如今來看，你的心情應(yīng)是不錯的了。見你和弟弟這樣幸福，我也算是安心了。另外，我該向你說聲抱歉才是，沒有想到，你為了皇上付出這么多，我一直錯怪你，把你當(dāng)仇人?！?br/>
“沒有什么好抱歉的，不知者不罪嘛。公主也是為了皇上好。皇上有公主這樣一位處處為他設(shè)想的好姐姐，也是皇上的好福氣?！比羲t謙一笑，搖了搖頭。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直到今天，我才曉得當(dāng)初天算先生跟我說的這話的含義。原來皇上的貴人就是皇后。”長公主黛眉輕蹙，灑灑地笑道，言語之間帶著一絲自嘲。
“此去漠北路途兇險，皇姐有把握么？皇姐能夠這樣為皇上分憂解難，臣妾代皇上謝過長姐了?！比羲嫔行┠仄饋?，目光藹藹地看著長公主，徐徐地福了一福。
“我就皇上這樣一個弟弟，我不幫他，誰幫他?！遍L公主凝然一笑，目光里閃過一絲深深的糾結(jié)來，“傅天狼子野心，我豈能讓他的奸計得逞。我也不知道此去有多少勝算，不過我會盡人事的。你們在京的話，萬事小心，皇上的安危，就全拜托你了?！?br/>
“我會一直陪在皇上身邊的?！比羲帕艘宦?，抿了抿唇，安寧地看著長公主，“我也相信，飛將軍是個明辨是非，知曉大義的人。必要之時，他定然能夠做到大義滅親的。皇姐你和他經(jīng)歷了這么多，他一定不會舍得再傷你一次的。”若爽凝眸輕笑，一面握住了長公主的手。
“是嗎？但愿如此吧?！遍L公主面色有些輕愁，蕭然一笑，言語之間帶了一絲頹廢之感。那個情義兩難全的男子，在家族和愛情面前，她沒有把握他的選擇會是什么。可是她心里明白，不管他做了何種決定，她對他不會有任何的怨言。
晚來春風(fēng)瀟瀟，疏影缺月溶溶。
清朗幽靡的夜色中，一只銀色的鴿子冉冉地掠過瓊樓殿宇，簌簌地停留在了鳳儀宮的屋檐上，發(fā)出幾聲清嘯的啾鳴，闌靜的清夜仿佛平靜的湖面驚起圈圈漣漪，滌滌地蕩入了人的心田。
窗欞驟開，橘色的光華散入穹夜里，一只纖纖素手伸了出來，鴿子撲閃著翅膀，落到了手背心上。
若爽輕輕地蹙了蹙眉，取下了鴿子腳下的信條，展顏一笑，目光柔潤地看著濛濛清清的穹空，關(guān)了窗，湝湝地轉(zhuǎn)了身過來，如釋重負(fù)地吁了口氣，一面回了內(nèi)殿，取了紙筆過來，卷好信條，綁在了鴿子腳上，輕輕地?fù)崃藫狲澴拥挠鹈?，鴿子已然偏轉(zhuǎn)身子，纖細(xì)的身影融入了幽涼蒼昴的霏霏夜色里。
春日妖嬈，粉衣蝶影，御花園內(nèi)已是一脈春意盎然的景致，百花吐蕊，細(xì)柳垂青，時有飛鳥掠上枝頭，唱出春日的歡悅與喜慶。
若爽攜了墨荷容玉兩個丫頭，安然地漫步在御花園中，心情大好地欣賞著園中的春光美景。衣香鬢影，玉人黛色，婉約娉婷地走在梨花樹下，綠茵邊緣，談笑晏晏，悠然自得。
路盡隱香處，一襲粉色瓔珞小罩衫，濃紫雪紡裙的淑妃翩翩而來，玉步搖搖，只影纖纖，春日的明光映襯著姣好容顏，如玉身段，連帶著那初開的花蕊在她面前也黯然了幾分光彩。
“嬪妾見過皇后，皇后金安萬福?！崩钿魹懩抗馊崛幔煨斓馗Ａ烁Ｉ碜?，上前向若爽行禮。若爽微微一笑，澹澹而語：“妹妹也來了御花園啊，真巧?！?br/>
“是啊，嬪妾見今日春光明媚，隱隱聞到花香，便想著過來御花園這邊瞧瞧了。開的花雖然不多，但是光看著他們，嬪妾的心情也跟著舒暢安寧起來。妹妹比不得皇后娘娘，閑暇的時候還可以和皇上一見。自從上元節(jié)之后，妹妹已經(jīng)好久沒有見過皇上了。也不知皇上還好不好？”李漪瀾聳了聳香肩，泠泠地嘆息了一聲，目光里染了一絲清漠的憂愁，言下之意，卻是在怨若爽獨享圣愛了。
“皇上近來身體有些不適，還在調(diào)養(yǎng)之中。皇上不見妹妹，也是不想將自己的病傳染了你們。過個兩三天，妹妹自然是能夠得見皇上了?！比羲h首一笑，婉婉地回著。
“聽皇后這么一說，妹妹也就放心了。原本這些日子，皇上不早朝，在朝堂上已經(jīng)有些微詞了。私下里卻是有很多人在怪著皇后的。不過妹妹可從不這樣認(rèn)為，皇后賢良淑德，自然是妲己之流不能比擬的。宮中的一些閑言碎語，皇后可千萬不要往心里去了才是?！崩钿魹?zhàn)ㄈ灰恍?，目光清清地看著若爽?br/>
“本宮自然是不會往心里去的，本宮在做什么，心里清楚得很，不過有些人么，也應(yīng)該要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說了？”若爽昂著頭，一臉倨傲地看著李漪瀾，眉目之間是滿滿的清冷高貴。
“皇后說得極是。”李漪瀾軟軟一笑，悵悵地吁了口氣，黛眉輕蹙，“云茉哪里去了，似乎有好些日子不曾瞧見了？”
“前些日子，允了她的假，放她回鄉(xiāng)探親了。”若爽安寧柔和地說著。
“哦，是么？”李漪瀾有些倦怠地笑了笑，慵慵地看著若爽，“這丫頭心思靈巧，如今她不在身邊了，娘娘可是少了一位得力助手了。”
“是啊，她不在身邊，一下子瑣碎的事情也跟著多了起來?！比羲帕艘宦暎c了點頭道。
“皇后娘娘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幫忙的話，臣妾隨時都可以效勞一二?！崩钿魹懯┦┮恍?，目光謙和地看著若爽。
“難得妹妹這么有心，你不提，本宮倒還忘了，現(xiàn)下就有這么一件事情怕是要麻煩妹妹了。四月初的百花宴，本宮實在是抽不出什么時間來。如今本宮懷著身子，聞不慣那些香氣，所以一直頭疼著該怎么籌辦才好。妹妹早年游歷四方，定然是見多識廣的，把這事情交了你來做的話，相信一定會把這百花宴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比羲恍ΓS和安然地看著李漪瀾。
“皇后既然相信嬪妾的話，嬪妾自然是愿意效勞了，皇后且放心，嬪妾定然會把百花宴辦得有聲有色的?！崩钿魹懨嫔祥W過一絲驚愕，旋即淡然一笑，馥馥地欠了一下身子，恬然地看著若爽。
“如此，就有勞妹妹在此事上多費些心思了?！比羲虼捷p笑，一臉欣慰地看著李漪瀾。
“嬪妾宮中還有些瑣事未理，就不叨擾皇后了，嬪妾先回了?！崩钿魹懩抗馇搴?，翩翩地轉(zhuǎn)了身子，婉約妙麗的身姿像是春日里的一股清風(fēng)，皎皎盈盈，清潤淼淼，轉(zhuǎn)身的剎那，美艷風(fēng)華的玉容上閃過一絲自得的笑意。
“娘娘，百花宴一般都是正宮主持的，娘娘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自然是該由您來操持的，何以要將此事交給淑妃娘娘。奴婢雖然不及云茉姐姐聰慧靈巧，可是也絕不會讓娘娘失望的。”墨荷一旁有些怏怏地開了口，語氣里透著一股驕矜的傲氣。她自小便進(jìn)了宮，宮中的百花宴也是見識過的。
“主持百花宴，不過是一個虛名而已，本宮并在乎外人怎么看，讓她主持了又能如何，這三宮六院里，正宮娘娘始終是本宮，絕不會因為她淑妃主持了百花宴就能凌駕于本宮頭上了。本宮知道你心思靈巧，并不遜色于云茉，如今云茉不在本宮身邊，大小事情就要靠著你們兩個了，本宮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讓你們?nèi)プ龅摹！比羲崦囊恍Γ荒樢馕渡铋L地看著墨荷。
墨荷安然一笑，滿足欣慰地點了點頭：“娘娘肯相信重用奴婢，奴婢定然不會辜負(fù)娘娘的期望的?！?br/>
“娘娘，云茉姐姐什么時候回來？”容玉到底年幼，心中有疑問自然是藏不住的，這些日子不見了云茉，她的心里卻是七上八下的，娘娘偶露的情感里，她也隱隱猜出了幾分，只是一直不好開口相問。
“可能還需要一些日子?！比羲奸g有隱隱的愁緒散逸開來，微微地握緊了拳頭。眸光越過一旁的楊樹，卻見了一身戎裝的上官涼清然而立，目光里帶著幾許蕭索和蒼涼，臉上有隱隱的憤懣和不滿。
“你們先回去吧，本宮還想在園中走走。”若爽吁了口氣，回頭看著兩個丫頭道。墨荷與容玉嗯了一聲，依言退了下去。
若爽唇角勾起一絲淡笑，微微地閉了閉眼，盡情地呼吸著春日的氣息，目光斜睨向上官涼：“上官大人什么時候來這里的？也來園中賞花么？”
“告訴我，云茉到底怎么樣了？她去哪里了？”上官涼一臉蕭黯地看著若爽，語氣里帶著一絲薄涼與凄瑟。數(shù)日不見，那個威武昂揚的少年將士顯得愈加的清減起來，顴骨有些微微的凹陷，眉眼看起來也不似往昔那般精氣。
“這話應(yīng)該是本宮來問你才是?！比羲拿嫔焕?，深深地吸了口氣，面色清郁而寥落，“本宮現(xiàn)在也很想知道云茉到底去了哪里?！?br/>
“你實在是太自私了，云茉為你付出了這么多。如今好了，你安享你的榮華富貴，后宮鳳位，卻對她的生死不聞不問?；屎竽锬铮瑢傧旅靼啄阈乃技?xì)膩，手腕高明，您的心機和手段，這后宮里的娘娘無人可比。屬下不明白你為什么要把云茉藏起來，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屬下只想問你，你對云茉難道就不曾有過半點愧疚么？你就這樣心安理得地讓她一個人在外頭，隨時面臨著危險么？她對你推心置腹，娘娘捫心自問，可曾用心對待過她？”上官涼咬了咬牙，面色清冷而狂躁，語氣咄咄逼人。
“上官涼，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么？本宮怎么對待自己的丫頭，那是本宮的事情，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云茉生死不明，你以為本宮就不心急，不焦慮么？本宮的難過不會比你少。云茉是本宮一手帶大的，她就像本宮的親妹妹一樣。本宮可以做什么，本宮要如何做，你告訴本宮?；噬鲜潜緦m的夫君，是大梁的主宰，那一晚本宮沒得選擇，本宮只能選擇皇上。而且本宮也相信，這也是云茉無悔的選擇。”若爽面色亦是一陣蒼白，眸光厲冽地瞪視著上官涼。
“親妹妹，哼，說得真好聽。皇后娘娘若真當(dāng)她是親妹妹的話，怎么會讓她對付左權(quán)，皇后娘娘有想過她要是一個失手，被左權(quán)擊斃的后果么？恐怕到時候，皇后娘娘也會像陷害映畫一樣將她和自己的關(guān)系撇得干干凈凈吧?！鄙瞎贈鲋S然一笑，一臉不屑地看著若爽，一番話卻是刺得若爽身子一顫，面色青紫起來。
這樣一番咄咄的斥責(zé)，如此凌厲的逼問，卻是讓若爽有些緩不過氣來。明媚的日光灑在她素凈的花容上，顯出幾分潔雅與清寂。
眼前這個陰涼凄清的男子，這個目空一切的驕傲少將，為了心中的那一片真情，無視權(quán)貴，沒有了尊卑，冷峻剛毅的面龐上透著對自己的不屑和憤懣。那個一直安靜地守在燁翰一側(cè)的冷清男子，第一次散發(fā)出這樣奪人的光芒，不再是那個惟命是從的御前侍衛(wèi)，不再是那個風(fēng)情不解的孤寡少年。
“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本宮更在乎云茉的。上官涼，本宮不想與你爭辯，但是本宮不得不說一句，你這樣偏執(zhí)氣傲的男子，配不上云茉?！比羲嫔蠜]有半點憂喜，清清地看著上官涼，泫然地冷哼了一聲，蕭然地轉(zhuǎn)了身，纖細(xì)清長的十指在明媚的日光下散發(fā)出淡冽的蒼白來。
上官涼冷毅的面上閃過一絲憤怒的惱羞，眸光清寡地看著那姍然而去的風(fēng)華身影，緊緊地咬了咬牙，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清槐上，枝上剛剛抽出的新葉片片落地，綠蕊如雪。
京郊月夜，西風(fēng)嗶嗶，滾滾的車輪碾碾地在出城的道路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痕，綿綿地延伸向北方。清幽的月色下，車簾緩緩地拉開，探出一道明麗綺色的身影來，卻是當(dāng)朝的長公主。趕車的卻是她的兩個婢女阿紫與青青。
身后繁華奢靡的皇城終究縮成了幽月下稀疏慘淡的零星一角，遠(yuǎn)遠(yuǎn)地隨著靡靡的清夜，飛揚的塵土，拋在了身后。京都繁華，那里有她年少純情的少女春夢，那里有她放心不下的胞弟，那里亦有她辛酸悲戚的過往。
前方的路，通向遙遠(yuǎn)的漠北，撲向不可預(yù)知的未來，前方的路，有她不曾歷練的紅塵，有黃河落日，大漠孤煙的壯美，有五十弦翻塞外聲的樓蘭壯語，有她相隔已是天涯的知心戀人。
“公主，您坐回車?yán)锇?，外面風(fēng)大，小心著涼了?！鼻嗲嗷仡^看了長公主一眼，關(guān)切地道，一面看了看阿紫，抽身坐了中間，阿紫已將手中的馬鞭交到了青青的手里，起了身，折回了車廂內(nèi)，與長公主并肩坐在了一起。
“阿紫，你說我這樣過去，合適么？那些將士要如何想我？”長公主微微地咬了咬唇，面上漾起一絲輕愁來。
“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別人的想法，在公主來看，有那么重要么？”阿紫吁了口氣，目光淼淼，“漠北苦寒荒涼，多少軍中將士都渴盼著能夠和家中的人一見了。飛將軍去了有大半年了，他的心里，定然是時時刻刻牽掛著公主的。公主和飛將軍本來就是佳人才子，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才不得已分開罷了，跟了將軍的人都知道，將軍的心里只有公主一人?！?br/>
“我自然知道他心里有我的，你說，駙馬會不會怪我?！遍L公主嘆了口氣，平素爽快的性子今天忽然變得優(yōu)柔寡斷起來。
“不會的，駙馬人那么好，他會明白體諒公主的。公主，皇后娘娘說得對，您已經(jīng)錯過了一次，不能再留有遺憾了，否則的話，您真要后悔終生的。夜深了，公主先睡一會吧，奴婢在旁守著您?！卑⒆锨呷艘恍Γ兆×碎L公主的手，柔聲漫漫地安慰著。
長公主面上閃過一絲恬然的安寧，緩緩地吐了口氣，慢慢地合上了眼，嘴角勾起一絲悠悠的笑意，倚著靠枕，靜默無言。
孤星冷月，晚風(fēng)清郁，無邊的冷寂和蒼涼的夜色滾滾地壓了下來，阿紫亦是來了困意，微微地磕了磕眼，便要小憩一下。
忽而間聽得駿馬一聲嘶鳴，整個車子跟著一震，瞬間晃醒了長公主和阿紫。緊接著只聽得車外拔劍的聲響，青青一聲厲喝，淡白的劍光一閃，一蓬血霧濺到了車簾之上。長公主與阿紫面色一變，各自握緊了手中的佩劍，掀簾而出，卻見了十多個黑衣蒙面的殺手團團地將他們圍在了垓心，形成了掎角之勢。
“公主，小心。”青青回頭看了長公主一眼，一臉的緊張與傲冷，額頭上已經(jīng)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汗珠。話音落畢，幾名殺手已經(jīng)洶涌地朝著他們圍剿過來，三個柔弱纖纖的女子各自提了手中的兵器，與這幫殺手陷入了鏖戰(zhàn)之中。
長公主雖然習(xí)過武，但不過是些花拳繡腿罷了，真正遇上了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兇悍之徒，卻是顯得力不從心。阿紫與青青小心地護(hù)在長公主的周邊，不斷地驅(qū)散著向他們圍攻而來的殺手，亦是擊斃了四人。他們雖會些防身之術(shù)，但是畢竟常年居于豪門大院，不常動武，過不多時便顯得力不從心了。
幽清颯冷的夜色中，一排銀光閃射而過，堪堪擊中了圍攻著青青的三名殺手，眉心之處卻有銀針刺入，紛紛地倒在了地上。緊接著，烏光崩裂，一襲清麗的杏黃破空而來，手中長鞭一抖，撂翻了三人，清玉若雪的妙齡少女凌天而將，冉冉地立在了長公主的跟前，左手腕一翻，又是一排銀光飛射開來，幾名殺手閃避不及，胸口已經(jīng)中針，紛紛倒了地。
“這里交給我，你們帶公主走?！毙狱S女子回過頭來，目光清靄地看著長公主。長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氣，嗯了一聲，目光安和地看著眼前的杏黃女子，點頭說道：“多謝了，你自己小心?！币幻嬲f著，主仆三人已經(jīng)飛速地上了馬車，阿紫駕地一聲，打馬揚鞭，絕塵而去。
半空中一聲刺耳的呼嘯，一名黑衣殺手騰空而來，手揚長劍，直直地向著阿紫刺了過來。杏黃女子翩翩而起，手中長鞭一抖，已經(jīng)卷住了來人的劍身，拉著他往側(cè)一帶，馬車順勢偏了過去，疾速非常地往前奔了過去，不多會兒便融入了淡清的幽夜里。
杏黃衣衫的女子右手跟著一甩，長鞭如蛇起舞，撲到了來人的臉面上，卻是將他的面巾帶飛了，露出了邪冷厲狠的俊面，卻是傅天之子傅雷。
傅雷一臉陰毒地看著眼前的清妙佳人，冷哼了一聲：“臭丫頭，本少小瞧你的能耐了，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br/>
“二少爺也不賴啊，欺負(fù)弱質(zhì)女流可還真是二少的專長。二少居然連公主也敢暗殺，心思可真不是一般的歹毒。你就不怕飛將軍知道了，會要了你的命么？”云茉悠然一笑，目光清冷地斜睨著傅雷，冷艷傲麗的玉容上閃過一絲淡淡的輕諷與不屑。
“哼，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本少還會怕了他么？”傅雷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目光中閃過一絲妖冶，“小美人這么晚了還出來，是要來會情哥哥我的么？本少倒是沒有發(fā)現(xiàn)了，皇后身邊還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我還真是眼拙啊，幸好，幸好今晚讓我得見了，否則真要抱憾終身了?！?br/>
云茉風(fēng)清淡淡地笑了一下，幽幽地道：“多謝二少如此謬贊了，如花似玉是不錯，可是這花上卻是帶了刺，玉上鑲了金的，恐怕要讓二少失望了?！?br/>
“沒關(guān)系，本少就喜歡挑戰(zhàn)刺激，我還偏愛采摘帶刺的花兒了。哈哈，讓本少好好蹂躪蹂躪，保準(zhǔn)把你的刺給全拔了。”傅雷輕狂無比地笑了笑，有些猥褻地看著云茉。
云茉面上閃過一絲忿然，人人都道這傅家二少厚顏無恥，果是不同凡響的，聽得他出言如此輕薄，云茉心里卻是來了氣，目光憤恨地看著傅雷。
“想要蹂躪本尊的女人，本尊就先讓他嘗嘗被蹂躪的滋味。”清朗的夜空里，傳來一聲男子的幽冥絕響，一襲褐色青衣的玉無寒掠空而來，衣袂飄飛，右手一揚，陣陣掌風(fēng)翻涌高卷，四周的黑衣殺手紛紛斃命倒地，口吐白沫，懨懨地沒了聲息。
玉無寒右手往上一戳，右手五指綿綿地向著傅雷的咽喉掐了過來。傅雷一臉恐慌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面譜的森冷男子，踉蹌著往后一退，一骨碌坐倒在了地上，驚恐駭然地看著玉無寒。
玉無寒雙目一冷，右手一圈，黑褐色的光華在掌間翻涌蠕動，臂膀一搖，便要向著傅雷的胸口蓋下去。
掌風(fēng)在離傅雷胸口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傅雷面色慘白地看著目露兇光的玉無寒，牙齒緊咬，哆嗦地打起了寒顫。云茉一臉清然地看著玉無寒，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清潤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藹藹光華：“你不能殺他，他現(xiàn)在還不能死。要死，也是以后的事情，今天，先饒他一條狗命吧?！?br/>
玉無寒淡漠凝然地看著云茉，緩緩地吁了口氣，悠悠地撤了掌回來。傅雷心有余悸地看著云茉二人，一臉的驚魂未定。
“今天本姑娘不會殺你，是希望你記住，惡人終有惡報。如果你還想派人去追殺長公主的話，那么，你該知道會是什么樣的后果，明白了么？”云茉一臉冷清地看著傅雷，澹澹而語，微微地斜睨了他一眼，“快滾吧?！?br/>
傅雷面色有些青紫不定，咬了咬牙，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飛速地轉(zhuǎn)過了身子，一溜煙地跑遠(yuǎn)了。云茉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輕笑，那個輕狂傲慢，不可一世的傅家二少，也有這樣狼狽如喪家犬的一天，真是可笑極了。
夙夜風(fēng)起，京郊蒼涼，曠野里，是昂然玉立的一對男女，婉約如江南夜色中一闋瘦瘦的詩詞，妙麗惹眼，清爽奪人。她就那么悠然淺笑地看著他，像是春日里開得爛漫的山花，一顰一笑，宛若午夜盛放的優(yōu)曇花。
月華下，是玉無寒頎長高削的身子，帶著幾分蕭冷和厲冽，落落寡郁，清塵不凡。水墨色的雙瞳里涌過一絲淡淡的不屑和高傲，一面摘下了面具，清俊疏漠的俊顏在月光的籠罩下，添了幾分幽雅的貴氣，妖冶魅惑的氣息，連帶著這沉沉月色也一道淪陷。
“你怎么會來的？”云茉微抿唇角，目光玄清地看著他，宛然地吁了口氣，“剛才多謝你了?！?br/>
“荒郊野外，就是我這類人常常出沒的地方，你不清楚么？”玉無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云茉，捏了捏拳頭，“你們又在玩什么把戲？”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痹栖赞D(zhuǎn)過身來，幽幽吐氣，冷艷的面龐抬起，瞻望著天上的那一輪幽月，心事重重的樣子。
“為什么要放了他？”玉無寒聲音傲冷，透著一股犀利的斥責(zé)，“是你的主人讓你這么做的。沒有想到，你可以這么沒有氣節(jié)，連侮辱過你的人也可以視而不見?！?br/>
“這跟氣節(jié)無關(guān)，何況他那樣的人，根本就不值得我放在眼里。朝廷的爭斗跟江湖門派不同的，不是武功高強就能天下第一，可以當(dāng)武林盟主，這里面牽扯的關(guān)系太大了。如果我今天就殺了他，以左相的為人，定然會掀起一番風(fēng)雨的。他和皇上如今的兵力相差無幾，把他惹急了，對皇上沒有好處，對娘娘，對我們都不會有好處。新年剛過，我不想百姓面臨著戰(zhàn)火烽飛，家破人亡的痛苦，這樣的感覺，我經(jīng)歷過，所以不想這樣的事情在我身邊重演?！痹栖杂行└锌赜趿丝跉?，目光變得蕭索而迷離起來。
“千門的人果然都是心懷天下的圣女。”玉無寒有些嘲弄地擠眉弄眼起來，懶懶地笑了一下。
“你既然看不起我們這些所謂的圣女，剛才又何必出手相助了?！痹栖云擦似泊浇?，輕聳香肩。
“我最討厭的就是男人欺負(fù)女人?！庇駸o寒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的酡紅，一臉驕傲地看著云茉。
“我可是記得，之前你也欺負(fù)過我的，那你是不是連自己也該討厭?！痹栖源侏M地一笑，明麗動人地看著玉無寒。
“你……”玉無寒一時語塞，陰鷙了雙眸，冷冷地瞪著她。云茉灑脫地笑了笑，緩緩地走了過來，一邊握住了玉無寒的手，目光敘敘地看著他：“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每次有危險的時候，都是我出現(xiàn)在別人身邊，而我有危險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人出現(xiàn)，你是第一個出現(xiàn)的人。我會永遠(yuǎn)記得你的，玉無寒?！?br/>
“你真的會永遠(yuǎn)記得我？”玉無寒有些惑然地看著云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信，唇角彎起一絲淺淺的笑意，“那你的上官大人了，你也會永遠(yuǎn)記得他么？”
云茉俏麗的面容斂了一絲淡淡的愁緒，略略歡喜的表情又恢復(fù)了一如既往的云淡風(fēng)輕與冷艷清幽，微微地轉(zhuǎn)了身過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與他，就像月亮和太陽，是不可能同時出現(xiàn)在天上的。沒錯，我是仰慕他，欣賞他，甚至帶了一點點喜歡，可是，這并不妨礙我欣賞別的男子?！?br/>
“別的男子，你指的是我？”玉無寒一邊輕輕地刮了刮鼻子，笑容明朗沖淡地看著云茉，帶著一絲孩子般的稚氣與可愛。
云茉緘口不言，回眸一笑：“你說了？”一面說著，已經(jīng)翩翩地轉(zhuǎn)了身子，清潤纖纖的身子瀟瀟肅肅地隱沒在幽謐的靜夜里。
是日早晨，京城迎來了初春的一場小雨，綿綿落落，煙雨蒙蒙。斜風(fēng)細(xì)雨，春色空濛，這樣淡煙疏柳的季節(jié)，像是江南水鄉(xiāng)的一曲婉約清新的小調(diào)。
因得暫時還不能回宮，云茉便同玉無寒租了一處人家住了下來。這樣閑適恬然的日子倒也過得愜意，與玉無寒相處下來，云茉也覺著了這個少年老成的男子的可愛，平素里偶或開些玩笑，在她的感染下，這個陰沉冷淡的少年也慢慢地變得開朗豁達(dá)起來。
市集上，云茉提了菜籃，在攤販面前挑選了些小菜，又選了兩只雞腿，撐了傘，便要打道回府。霏霏細(xì)雨，清風(fēng)斜斜，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幽香。云茉深深地吸了口氣，打算去水市買條魚回去做了吃。
對面的天香樓里，隱隱約約地傳來幾聲女子嬌媚的笑聲?；t柳綠，云釵黛簪的妖嬈女子站了樓上，媚眼如絲，絹綢薄衫，婉約妙麗，明艷照人，卻是看傻了街道上的青年才俊，駐足不前。亦有買菜的媳婦子和婆婆們臉上帶著輕鄙的不屑，口里嚷嚷著小妖精，不要臉的蹄子。
命運不同罷了，那些鶯歌燕舞的女子又何嘗想風(fēng)塵賣笑，紙醉金迷了。如果幼時的自己不是得了師姐的救助，也許這樓上的女子，說不定就是自己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有什么理由去遷怒責(zé)怪旁人了。
云茉淡淡一笑，轉(zhuǎn)身便要進(jìn)了巷道里。天香樓的大門忽然間敞開來，卻見得一身碧藍(lán)上衣，粉色雪裙的女子從里面走了出來，扶著一個錦繡衣袍的少年郎，身子搖搖晃晃，那少年身子往側(cè)一壓，已經(jīng)將那女子推到了一旁的石柱上，醉意熏熏的咕噥著。
云茉面色一陣慘白，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上官涼。云茉目光幽冷地看著那卿卿我我的一對人影，微微地握緊了拳頭，咬了咬牙，眸子里有清潤的光華閃閃爍爍。再也不想多看上官涼一眼，忿忿地?fù)瘟擞陚悖D(zhuǎn)身跑進(jìn)了巷道里。
天香樓里，一襲白紗遮面的女子慵雅地出現(xiàn)在了樓臺上，看著云茉憤然而去的鴻影，自得地笑了笑。
“都說情傷難治，想必這陣子她應(yīng)該不會盯得我們這么緊了。公主真是好謀劃，略施小計而已，就讓這個丫頭找不著北了?！鄙砗蟮牡弦律赖逆九恍?，面有得色地看著眼前的白紗女子。
“人都是有弱點的，上官涼就是這個丫頭的弱點。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當(dāng)上官涼和皇后勢同水火的時候，她會怎么做？”皇甫羽瑤莞爾一笑，水色的瞳眸里閃過一絲陰鷙的薄涼。
“公主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如今長公主去了漠北，那傅家的人經(jīng)過昨晚那么一鬧騰，怕是不敢派人前去了。這樣一來的話，如果左相和我們發(fā)兵，勝算怕是不會很大的?！鄙砗蟮逆九嬗袘n色地看著皇甫羽瑤，一面分析著現(xiàn)下的利弊關(guān)系。
“我們是要發(fā)兵，可是我并沒有答應(yīng)他要給他多少兵馬。他勝算大不大，于我們而言都無多大的意義。我最終的合作者又怎么會是傅天這只老狐貍。賠本的買賣，本公主可不會干的。由著他們窩里斗，到時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小皇帝可不是什么好對付的角色，本公主還得從長計議才是。還有那個皇后，高深莫測，真是本公主遇到過的最強大的對手。本公主倒是非常樂意陪她一起下完這盤棋，看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王者?！被矢τ瓞幠抗馇謇?，面色中帶著一絲蕭漠，那白紗蒙面的背后，究竟斂著一張怎樣的姣好容貌。
一旁的婢女臉上亦是浮起一絲悠悠的笑意，一臉虔誠地看著皇甫羽瑤。這個經(jīng)歷了世間榮寵，經(jīng)歷了家族衰敗的前朝皇族公主，她的身上，散發(fā)著一種卓絕超然的風(fēng)采，一種看透了世間浮沉的淡漠蒼涼。清傲詭異如她，宛若春日里妖冶盛放的玫瑰。
炊煙裊裊，屋舍連綿，濛濛的細(xì)雨籠罩著京城，打上了一層柔柔的清暈。廚房里，云茉目光游離地站在案幾旁邊，切著蔥姜，一刀一刀地劃下去，充耳不聞鍋里已經(jīng)被油炸得絲絲作響的雞腿。
“怎么有股焦味，喂，你在干什么？你不炒菜了嗎？大小姐，你會不會做菜，讓雞腿放在鍋里一直這樣煎，你想讓我吃焦雞嗎？”一聲半怨半尤的聲音響了起來，玄色衣衫的玉無寒懶懶洋洋地進(jìn)了廚房，聞得里面的一股焦味，大聲地嚷嚷起來。
云茉恍然地回了神，哦了一聲，一面將蔥姜倒進(jìn)了鍋里，只聽得噼里啪啦的聲響，油珠四濺，云茉啊了一聲，一面甩了甩左手，纖細(xì)白嫩的手掌上已經(jīng)起了一個紅紅的小泡。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在干什么了？”玉無寒一臉緊張地看著云茉，一面捉起了她起泡的手指，二話不說便放進(jìn)了唇里吸吮起來。云茉一臉愕然地看著玉無寒，望著這個清冷傲氣的少年臉上那一層惶惶的擔(dān)憂與眼中滿滿的關(guān)切，自己的心也跟著惶惶不安起來。
這個冷清蕭漠的少年溫暖起來也可以這樣醉人，看著他緊蹙的眉，望著他惶然擔(dān)心的表情，云茉微微地咬了咬唇，有些尷尬地看著眼前冰清如玉的男子，秀美清麗的玉容上斂起一絲微微的酡紅，帶著一絲女子的嬌怯與羞澀。
玉無寒怔怔地看著這個冰雪可人的靈秀少女，青澀的面龐上漾起一絲悵悵的迷茫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悸動，笑得有些妖冶邪氣。
“啊呀，雞腿?！痹栖悦腿婚g回過神來，一面將手指從他的唇間抽離了出來，懊喪不已地看著已經(jīng)被煎糊了的雞腿，喃喃地道：“完了，好好的一頓早飯沒有了?！?br/>
“煎糊了的雞腿更加的美味?！庇駸o寒灑灑一笑，已經(jīng)將雞腿鏟進(jìn)了碟子里，焦糊的味道混著蔥姜的香味，卻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玉無寒已經(jīng)提了筷子，扯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咬得脆脆作響，緩緩地吸了口氣，“味道還挺不錯的?！?br/>
云茉嫣然一笑，心情也在那一瞬間豁達(dá)不少，輕輕地斜睨著玉無寒：“別騙人了，都煎成這樣了，怎么可能好吃。別吃了，小心拉肚子，我去把它倒掉。”一邊說著，云茉便要端起碟子將這一盤雞腿給倒了出去。
玉無寒按住她的手，目光凝和悠然地看著云茉：“真的，我沒有騙你，長這么大，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這么美味的好東西。知道嗎？東西好不好吃不在乎它的味道如何，而在于吃東西之人的心情。第一次，有女人為我下廚做飯，你是第一個。所以，我一定要把它吃下去?！?br/>
云茉的面上閃過一絲惶亂，有些清惑地看著玉無寒，歡快的面容漸顯凝重起來，一面低了頭，咬了咬唇道：“那你慢慢吃吧，我先回房間了。”一邊說著，飛速地避開了玉無寒有些曖昧熾熱的目光，小雀一樣地奔了出去。
“喂，女人，我不會比你的上官大人差，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么？總有一天，我會向你證明的，喜歡上那個男人是你一生的悲劇，選擇我才是你人生中最明智的一步。不管外面的風(fēng)雨有多大，我都可以保護(hù)你的。那個男人了，他保護(hù)得了你嗎？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一個人拋棄了你，那樣的男人，有什么好。”玉無寒灑灑地聳了聳肩膀，面色已不復(fù)從前的冰傲如霜，笑若桃花。身姿昂揚地立于煙雨蒙蒙的清晨，宛如一棵招搖舞擺的輕柳，在這樣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日子里，添了幾分泠泠的颯爽風(fēng)采。
靜養(yǎng)了數(shù)日，燁翰的身子已經(jīng)恢復(fù)了過來，今日已經(jīng)開始早朝了。先前一直風(fēng)傳的流言蜚語漸漸地平息了下來。近日上報的西南大旱的災(zāi)情問題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燁翰任命李建章為西南巡按，前去西南賑災(zāi)接濟，但是所撥銀兩為數(shù)不多，希望李建章可以另想他法解決，既要安撫民心，又要為朝廷贏得信譽，卻是給李建章出了個難題。
李建章亦是知道皇上的手段，卻又別無他法，只得自己親自掏了一部分錢財出來，帶了大量的賑災(zāi)款項前往西南，隨同的還有燁翰安排的幾個親信。
這日里，若爽約了宮中的一眾妃嬪在觀花臺賞花品茗，閑話家常。貴妃與淑妃分坐了兩側(cè)，謝昭儀與若爽對坐，墨荷不時地上前給各位娘娘斟茶奉上點心。
時值春光明媚，蝶舞蜂飛，園中的花兒已經(jīng)有了百花競艷之勢，妖嬈媚態(tài)，郁郁芬芳，艷光綺色，璀璨多姿，一如眼前的如花美眷，衣香鬢影，各具風(fēng)姿。
“春天真是好啊，卻是不比冬日里，每天都只能守在屋子里，烤著炭火。”若爽一面喝著酸梅茶，目光敘敘地看著一眾宮妃。
“皇后說得極是，春天是四季之首，萬物復(fù)蘇，大地重新有了生機，看看這些園中的花兒，姹紫嫣紅的，卻是賞心悅目了。”淑妃溫言相和，目光迢迢地看著皇后，臉上一派安寧端賢。
“賞心悅目卻是不錯，只可惜花無百日紅。再美再好的東西，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無法永遠(yuǎn)保留。就像咱們這些后宮的女子，浮浮沉沉，今朝得勢榮光，明朝指不定已是過時黃花了?！膘`溪淺然喟嘆，面上露過一絲淡淡的傷感，苦澀地笑了一下。
李漪瀾的身子顫了一下，面上賠著安然蕭冷的笑意，悠悠地吐了口氣。這個淡涼如水，清幽如蘭的女子仿佛在后宮里沉寂了許久，久得已經(jīng)讓人忘記還有這樣一位賢良淑惠的貴妃存在。曾幾何時，她也是這宮中璀璨艷麗的傾國絕色，曾幾何時，她也是少年天子身邊的紅顏知己。不知不覺間，她就這樣平淡無聲地湮沒在了后宮寂寂的流年里。
這樣一番別有深意的回話既是她自己的無聲寫照，也在嘲諷著流光夜雪的沉寂黯淡。那段日子，自己又何嘗不是燁翰身邊最得盛寵的妃子了。只是在那皇帝的感情里，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了。
原本，她一點也不介意皇帝對她是否有情，可是聽著貴妃這樣一番感春傷花之語，心底的某個角落仿佛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如果她不是別有目的，如果她也和其他的妃子一樣，渴望著皇帝的寵愛，想必今天的自己一定會活得很壓抑很痛苦。
“世間之事，有什么可以是永恒了。后宮雖是浮沉不定，但只要六宮和睦，姐妹同心，日子還是不錯的。皇上的心思也不能總撲在咱們這些妃子身上，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情等著皇上去關(guān)懷關(guān)愛。咱們身為皇上的妃子，理應(yīng)多多體諒皇上，為皇上分憂解難才是?！比羲瑢幟囊恍?，諄諄而語，雍容秀雅的面龐是一脈嫻靜柔和的淡然。
“皇后說得極是，花雖無百日紅，可是在它有限的生命里，盡情地絢爛綻放過，也是不枉此生，死而無憾了。嬪妾卻是極愛花中四君子的，色淡香清，謙謙有禮的蘭花，不趨炎勢，恬然自處的菊花，修長挺拔，清雅高潔的翠竹，迎寒而開，傲霜斗雪的梅花。他們雖不開在春日，卻比春日里競相爭艷的花兒更容易讓人記住，開出了自己的風(fēng)采與光芒?！币恢膘o默無語的謝昭儀冉冉地開了口，目光凝凝地看著一眾妃嬪，淡笑嫣然。
“昭儀說得真是不錯，妹妹有這樣的獨到見解，卻是咱們后宮姐妹的福分，大家覺得了?！比羲荒樫澰S地看著謝昭儀，頷首一笑。
淑妃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泠泠地笑了一下。貴妃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靜靜地端了碧螺春，慢慢品茗，嫻雅清幽如秋日孤寂的淡菊。
“去年年成不好，西南大旱，北面又有匈奴蠢蠢欲動，可以說是多事之秋了。不過還好，朝中總算是有可以為皇上分憂解勞之人。這幾天里，皇上也一直跟本宮提起，西南巡按品格高潔，為國為民。有如此巡按，卻是我們大梁的福氣。淑妃，本宮這里也要謝謝你，可以在國家困苦的時候為我們出一份力，果然是一門忠烈了?！比羲笭栆恍?，目光融融地看著淑妃，溫言襄贊。
“臣妾為皇上，是盡臣妾的本分。爹爹是朝臣，食君之祿，自當(dāng)為君解憂，這是為人臣子的職責(zé)所在?！崩钿魹懽灾t一笑，目光柔軟地看著若爽。
“妹妹本家便是以商賈起家，常年又得左相眷顧，是大梁數(shù)一數(shù)二的首富，為國獻(xiàn)財也是理所當(dāng)然之事，西南的那一點點賑災(zāi)款項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危難時刻，自當(dāng)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了。誠如妹妹所言，這些都是本分和職責(zé)所在?！辟F妃一臉?gòu)寡佩ｅ?，言語之間帶了幾分嘲弄的不屑，意在指責(zé)李家與左相沆瀣一氣，如今左相頹勢，而李家依然如日中天，不可謂不惹人話柄。
若爽低眉不語，貴妃這話也是實話，只是這樣帶著挑釁和斥責(zé)的話語也不能由了她這個一國之母的口中說出。謝昭儀懨懨地側(cè)了身子，目光若有若無地在那些花叢里飄忽不定，臉上的神情倦怠而慵懶，恍惚間也似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漪瀾被靈溪噎了這么一口氣，心中卻是好不慪火，但又發(fā)作不得，嫻雅悠然地看著貴妃，淡淡一笑：“為富者，自當(dāng)是要為國家出一份力了。至于出與不出，也全在乎自己的心意。大梁也沒有明文規(guī)定，富人就該傾其所有資助他人吧。臣妾的娘家能有今天，也是靠實打?qū)嵉膭?chuàng)業(yè)起家的。幫助他人，那是臣妾娘家的宅心仁厚。若說家財，相比于平民百姓，姐姐的娘家也是殷實富貴之家吧，妹妹也沒有聽說過右相幫助過誰呀?！?br/>
一番話卻是說得紀(jì)靈溪的臉色有些發(fā)白，纖纖的肩膀瑟瑟地顫抖了幾下，清雅秀致的面龐上浮起一絲淡淡的怒意，緊緊都握著手中的茶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柔軟清寧地笑了一下。一面站起了身，福福地向著若爽拜了一拜：“臣妾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休息，就不陪皇后了?！?br/>
“既然身子不適，那就回宮吧，好生保重身體才是，春上多病，可要小心擔(dān)待。”若爽嗯了一聲，知道靈溪的心里是堵了氣，自己也不好勸她，只得由了她辭別歸去。
“姐姐可不是因為妹妹剛才的那番話而有所介懷吧。妹妹我也是心直口快，姐姐心里要是不順暢的話，只管罵了妹妹便是，妹妹忍得的?！崩钿魹懜玖似饋恚贿呂兆×遂`溪的手，目光楚楚，憐憐動人。
“怎么會了，我身體向來不好，多曬會子太陽就會有些頭悶胸喘?；屎笠舱f了，咱們后宮姐妹要和睦相處，何況宰相肚里能撐船，我身為丞相之女，這點容人的氣度還沒有么？”靈溪宛然一笑，深深地吐了口氣，一面甩了手帕，笑意嫣然地翩翩而去。
李漪瀾淡淡一笑，目送著靈溪走遠(yuǎn)，方是回了坐前。若爽栩栩地看著李漪瀾，緩緩地道：“妹妹的百花宴準(zhǔn)備得如何了，算起來不到半月的時間了，可有什么進(jìn)展？”
“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皇后請放心，臣妾一定會把這百花宴給辦好，不讓皇上和皇后失望的?！崩钿魹懟氐溃榔G高貴的面龐上帶著一種自信滿滿的驕傲。
若爽哦了一聲，亦不再多問。艷陽午后，一簾風(fēng)月，春意倦倦，陽光慵慵地灑在美人的衣襟上，散發(fā)出迷離的光彩。宮廷的似水流年，就這樣綿綿無聲地悄然而過。艷麗的紅顏，高雅的美人，將最聲色動人的青春韶華留給了冰冷瀟瀟的皇墻之中。
翌日早朝完畢，燁翰便拉了若爽坐上了前去校場的馬車。春光融融，藍(lán)天閑云，最是春色動人之時。
若爽掀了簾子，目光清和地看著沿路的景致，春意濛濛，來往的人流絡(luò)繹不絕，叫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好不繁華熱鬧。京城的春日，帶上了一絲寧和恬然的氣息。安居樂業(yè)，國泰民安，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景吧。
燁翰亦是一臉滿足地看著這樣繁華熱鬧的場面，疏朗俊闊的面容上是暖暖的藹藹笑意，釋然寬心地吁了口氣，閉上眼，一臉的閑適貴雅：“小橋流水人家，炊煙幾處起。真好，看到他們過得這樣無憂無慮，我的心也舒暢多了?！?br/>
“上有明君，方能政治清明，百姓才可安居樂業(yè)?！比羲涌诘?，笑意盈盈地看著燁翰，目光里滿是柔情蜜意。這一路的風(fēng)雨，他們磕磕絆絆地走了過來，這個高深莫測，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君王在她心里已經(jīng)占據(jù)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些如煙過往，那些少女情懷，那些青澀懵懂，在這個少年天子的一腔柔情里終究遠(yuǎn)遠(yuǎn)地隨水而逝。那個云淡風(fēng)輕，溫潤柔軟的吹簫少年已慢慢地被丟進(jìn)了記憶的塵埃里。
若爽知道，從今以后，她的命運都與眼前的這個豪情壯志的少年帝王緊緊相連了，他榮她興，他衰她落。她會在一旁看著，看著這個男人建功立業(yè)，看著這個男人雄霸天下，看著這個男人在史書上留下光彩磅礴的一筆。
“一方之富，不代表整個國家就民豐物饒了。我最擔(dān)心的，還是北魏拓跋一族。如今能夠與我們相互抗衡的也便是北魏了。”燁翰目光中閃爍著一絲淡淡的愁緒，有些感懷地道。
“皇上英明圣裁，足智多謀，北夷不過是一時的崛起罷了，這一時半會，應(yīng)該還不會輕舉妄動的。當(dāng)下皇上最重要的就是勤兵練師，養(yǎng)精蓄銳，就算他們有所行動了，咱們也不懼他。”若爽祥和溫暖地看著燁翰，寬慰地說道。
“有你在我身邊支持著，不管多大的狂風(fēng)暴雨，我都一定會頂下去。小爽，嫁給我這么久，我讓你受委屈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會用我的心來補償你?！睙詈矠⒁恍?，嘴角微斜，輕輕地握住了若爽的手。
若爽嬌媚一笑，一面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滿足而恬然：“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想我是找到了，風(fēng)雨再大，只要你還記得，有我在你的身邊陪著你，我就心滿意足了?！?br/>
馬車一路踽踽而行，過不多時，便到了校場。遠(yuǎn)遠(yuǎn)的，便聽到了將士們操練演習(xí)的赫赫聲響，鏗鏘有力，振聾發(fā)聵。燁翰拉了若爽下了馬車，看著遼闊的校場上那莊嚴(yán)肅穆，嚴(yán)正以待的軍隊，心中卻是滿滿的蕩氣回腸。
望著這些辛苦操練，勤奮刻苦的將士，廣場上，閃閃發(fā)亮，冰冷刺眼的將士衣胄給人一種無邊的壓迫之感。
“微臣叩見皇上，皇后娘娘。”一身帥將戎裝的吳中闊步而來，眉目分明，清俊挺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軍人的威武之氣，一面向著燁翰與若爽見了禮，領(lǐng)了二人進(jìn)了校場。
明黃的長袍，高偉頎岸，俊朗如玉，襯托出少年帝王的英武颯爽風(fēng)姿。粉黛衣裙，淡掃蛾眉，煢煢而行地跟在帝王身側(cè)，平添了一份妙麗動人的情致。大梁的這一對帝后，鶼鰈情深，手挽手地走上了戰(zhàn)臺之上。
場下，是精氣神武的士兵將卒，飛揚的臉龐，昂揚高拔的身姿，在春日明光的掩映下熠熠生輝，給人一種無比莊嚴(yán)肅穆的感覺。耳邊，有風(fēng)輕輕而過，沙沙而語，繚亂了若爽額前的劉海，衣袂飄飄，空靈婉約。
眾將士齊齊跪拜，山呼萬歲，振聾發(fā)聵的聲響傳遍九霄，聲震萬里。燁翰笑得一臉燦爛和滿足，舒心地看著廣場上的一眾士卒，頻頻地點了點頭，目光威儀地掃視著他們，振振出聲：“今日在場的諸將士，都是大梁百里挑一的人才，是守衛(wèi)大梁安寧的脊梁?？粗銈冊谶@里辛苦流汗，看著你們?yōu)榱吮＜倚l(wèi)國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朕，心里非常的感激。大梁因為有了你們這群無畏艱險，無畏勞苦的好將士，才得以繁榮昌盛。朕向你們保證，有朕在的一天，不會讓你們?nèi)魏我粋€人的家人受到委屈的，朕會一直和你們并肩同在，一起開創(chuàng)大梁的太平盛世。朕相信，有了你們的支持，就算是勇猛如虎的匈奴，我們也一樣可以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br/>
這豪情滿懷的壯語，這擲地有聲的鐵血肺腑之言，深深地震撼了在場的每一位將士。曾幾何時，他們都是流散于各部的無名小卒，他們不過是那些高官將領(lǐng)眼中的一只小螞蟻，從來沒有人在乎，從來沒有人關(guān)心過他們。
一場朝變，左相失勢，他們的命運也發(fā)生了顛覆性的變化。他們不再是無所事事的嘍啰小將，吳中將他們集結(jié)到了一起，每日里操練，在辛苦與汗水之中，他們第一次體味到了身為軍人的職責(zé)。
相比于傅云的關(guān)寧鐵騎，相比于那些戰(zhàn)場廝殺，馬革裹尸的將士，他們這些羽林軍在百姓的眼里就是一群無所事事的小混混，欺凌弱小，人格盡喪。
從吳中接任五門將軍以來，他們的生活雖然沒有了從前的光鮮亮麗，卻多了一分承擔(dān)和責(zé)任，也在百姓的心里贏得了一份尊重，他們的生活也變得充實起來，他們的存在，不再是欺凌弱小，魚肉百姓的代名詞，而是保護(hù)大梁安定，撐起一方晴空的英勇猛士。
而這個在太后垂簾，左相壓制下的少年天子一夕間就這么灑然磊落地站在了他們的面前，帶著志在必得的驕傲，帶著征服天下的雄心壯志，帶著一腔熱血豪情，放下了天子的身份，放下了貴族的血統(tǒng)，與他們這群將士同甘共苦，擊掌立誓。
他們的熱血也跟著沸騰起來，他們年輕的心也跟著歡欣鼓舞起來，他們的精神更加振奮盎然。一時間，場下雷聲傳動，瀟瀟入耳，看著這跪拜了一地的將士，聽著那一句句“吾皇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千歲”的豪言壯語，這一刻，燁翰和若爽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燁翰牽著若爽的手，目光澄明威儀，若爽面上輕含笑意，悠然清澈。在這個明光浮影的晌午，他們攜手站在榮耀的巔峰，笑看滄桑萬世。多年以后，當(dāng)若爽回憶起這個激情亢奮的春日，心里卻是說不出的舒適安寧。萬眾齊聲高歌，拱手山河只為美人一笑。即便燁翰欺騙過她，利用過她，傷害過她，他對自己的那一片熾熱深情，卻始終不曾變過。
從校場回來，若爽覺得身子有些乏力倦怠，喝了些養(yǎng)身湯，就著美人榻，慵慵地睡下。春日的午后，安寧靜謐，沁人心脾。墨荷與容玉也各自回了房間小憩，倦倦的春日，陽光疏散寧謐地照耀著鳳儀宮前的花紅柳綠，別樣的婀娜多姿。
忽而間有一陣?yán)滹L(fēng)入了屋，帶著幾分清冽與冷艷的氣息。窗欞邊，煢煢清然地立了一個粉紫衣裙的少女，冰雪玉人，靈秀婉約，額前的劉海斜斜翻飛，染上了一絲冰清的味道。在這個淡煙疏柳的午后，就像一抹迷離的光暈，輕柔飄渺地閃爍在墻角一隅，安然靜好，落落無聲。
若爽溘然地打開眼來，一面下了床，有些欣喜地看著那輕靈空盈的俏麗女子，行至跟前，一面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里。
云茉的面上亦是閃過一絲凝然的歡喜，悠悠地吐了口氣，輕輕地道：“娘娘，奴婢讓您擔(dān)心了?！?br/>
“沒事就好，只要你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幸好，幸好你還活著，不然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撐下去。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比羲荒槍捨康乜粗栖?，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要娘娘幸福，奴婢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痹栖缘乜粗羲聘C淺淺地陷了下去，眉間結(jié)著一絲輕愁，“奴婢不在的這些日子，辛苦娘娘了?！?br/>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這宮里，錦衣玉食，吃穿不愁，什么都不用我去做。不過就是晚上有些落枕，這肚子里的孩子，有些皮得厲害。還好皇上晚上陪著我，不然還真是睡不安寧?！比羲娜灰恍?，言語之間是滿滿的幸福和甜蜜，“今早上又和皇上去了校場，看到羽林軍一個個生龍活虎，我的心也踏實了。就算真的有什么變故，咱們也不至于會一敗涂地的?！?br/>
“看到娘娘這樣幸福開心，奴婢的心也踏實了。奴婢總算是沒有做錯的?！痹栖月柫寺柤绨颍荒樤频L(fēng)輕地看著若爽。
“做錯什么了？”若爽面色一變，有些愕然地看著云茉。云茉跟著一窘，訕訕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沒什么。奴婢是想說，奴婢當(dāng)初對娘娘選擇了皇上，并不是很贊同的，曾經(jīng)生出過想破壞娘娘和皇上的想法。現(xiàn)在可好，苦盡甘來，看著皇上對娘娘這么用心，總算不枉娘娘為皇上付出了那么多。”
“說實話，我也沒有想過，我和皇上會有這樣的一天。一直以來，我都認(rèn)為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有他的想法和抱負(fù)，而我亦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墒敲\就是這樣無常，越是不可能的，反倒成了可能。越是可能的，反倒是不可能的了?；蛟S，冥冥之中，我和皇上的緣分就注定了吧。這一輩子，我注定是要和他在一起了?！比羲嗍怯行└袘训貒@了口氣，清麗的眸子里漾起一絲水色的瞳彩。
“是啊，生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人生中有這樣一個可等，可盼，可念，可依靠的男子，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何況，這個男人還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痹栖愿袘讯喽?，目光澄澈怡然地看著若爽，言語之間又別有一番蒼涼的蕭索之意。
“那上官涼了，他真的是你值得等待一生的人么？”若爽收斂了笑意，目光清寧地看著云茉。云茉的目光變得黯淡慘然起來，酸澀地笑了一下：“奴婢不過是個小小的宮人罷了，又怎能有那樣的念想，攀了他那樣的高枝?！?br/>
“云茉，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妹妹。在我的面前，你還要繞來繞去嗎？都怨我，只顧著自己的事情，把你給忽略了。告訴我，你和他什么時候開始的？你是真的喜歡著他么？”若爽搖了搖頭，溫潤地笑了笑，輕輕地?fù)嶂栖缘男惆l(fā)，目光憐愛而慈暖。
“我……”云茉蠕動了一下唇角,有些憂然地看著云茉,”娘娘,是奴婢對不起您。奴婢明白，奴婢不該存了這樣的念想，可是奴婢就是沒法控制住自己?！?br/>
“沒有什么該與不該，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quán)利。師姐不是責(zé)怪你的意思，師姐只是希望你可以找到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好男人。說實話，上官涼是一根木頭，我怕他會耽誤了你?？墒侨绻阆矚g他的話，師姐也會祝福你的?！比羲闹栖缘募绨?，曾幾何時，她還是自己身邊一個鬧騰活潑的小丫頭，一轉(zhuǎn)眼，她也有了少女的懷春心事。
宮廷里這一年多來的生活，磨平了她跳脫的性子，現(xiàn)在的她，已不再是那個沖動莽撞的小姑娘了，變得沉穩(wěn)，變得內(nèi)斂，變得清漠。有時候，連她也看不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奴婢明白的，娘娘都是為了奴婢好。娘娘放心，不管任何時候，奴婢都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和該做的事情的?！痹栖蕴袢灰恍?，藹藹地看著若爽。她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和無助表現(xiàn)出來，她不想告訴她，自己和上官涼之間已經(jīng)是一段回不去的酸澀過往了。那一個晚上，他扔掉了屬于她的簪子，那一個晚上，他那樣決絕冷情的話語猶言在耳，那一個清新的春晨，他身畔的佳人如玉宛若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