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柔面覆冰霜地立在一旁,微微退了幾步想置身事外,這樣的渾水沒必要下去惹得一身葷腥,兩個外府丫頭鬧豈是她能管得了的,說多錯多,倒不如由得她們鬧,鬧完了就歇菜了。
兩位小姐的哭聲不久就引來了府里丫頭婆子們的圍觀,明眼的下人一看就知道又是侄三小姐挑事了,于是都擁著傷心哭泣的亭嵐安慰,只有寥寥幾人去扶著亭玉。
亭玉見自己受人寡助,張嘴就罵:“你們這些勢力的狗東西,偏她金貴不是!還會撒謊誆騙主子,鄭府就是這樣管制奴才的嗎?!”
鄭行實在看不下去了才繃著臉責道:“關(guān)下人什么事,亭玉,你若還當我是你的哥哥,就別鬧下去。我不會把今日之事說出去,你也拿出你大家小姐的做派來,瞧瞧你現(xiàn)在這樣子,別說是外人,就連我這做哥哥的都看不下去?!?br/>
鄭行的話說得重了些,但效果也好,亭玉原本就是帶著理智在哭鬧,心里衡量了一番覺得再這樣下去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了,于是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但眾人這樣幫著亭嵐,心里到底是不解氣,于是瞧著一旁一直站著隔岸觀火的丫頭,心里的火頓時蹭蹭冒了好幾個高度,放下臉、氣憤地咬著牙,一時掙脫眾人的攙扶奮力撲了出去。
檀柔“啊”的一聲被她推到欄桿處,腳下失了重心竟跌到了冰冷的湖水里去。亭玉原本只是想推倒她,見她掉到湖水里去,一時也是傻了。
亭玉只道今日的事要鬧大了,不知所措之余又在心里不住責備自己怎么這么糊涂,湖水這么冰,掉下去的又是個丫鬟,只怕是要沒命了。若是背上了條人命,饒是她爹如何位高權(quán)重她的閨房名聲也不能好到哪里去了,到時候哪里還會有好人家要她,這會子竟也真真地嗚嗚啼哭了起來。
眾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又一個撲通身影下去,待大家反應(yīng)過來時,才看清跳下湖的那個人是鄭行,一時也就沒人管亭嵐、亭玉哭了,都圍在欄桿邊急急大呼:“少爺!”
鄭行原本就習慣在冬日里用冷水洗澡,平日清晨練劍無論春夏秋冬亦是光著膀子,這下水救人對他來說并不是難事,只一會的功夫他就在水里找到了人,從背后托住了檀柔的頸子往岸上游。
檀柔原本會水性,只是一時被人推下水沒反應(yīng)過來罷了,現(xiàn)下被鄭行在水里托著倒也安生地不動,由著他帶著自己游到岸邊。在碧綠的湖水里放眼望去,滿是自己今天下午挑好的桃花干,一朵朵漂浮在碧波上,被水打濕慢慢地舒展著花瓣,竟像在水中一點點綻放開來,美得讓人喉頭一窒。她稍稍扭回頭看向身后的人,好像在夢中似的,那面龐看起來竟也漸漸模糊了,而原本記憶中有些看不清的臉卻慢慢地清晰起來……
檀柔做了個夢,夢中杏花似雨,一片片的花瓣落在了她的發(fā)上、眉上、臉上,一個披著白雪大氅的少年從遠處走來,少年只向前走了幾步,又不知從哪里冒出輛華美的馬車,那少年對她笑了笑,就忽的乘著馬車去了。馬車不見了,她也驚醒了。
喉嚨干疼得連咽口水都艱難,檀柔睜開眼,只看見匍匐在床邊打瞌睡的四桔,見她睡得熟又不忍心叫著她,忍了幾番終究是喉嚨火辣得不行,輕輕搖了搖她。
四桔張開朦朧的睡眼,還有些呆傻,看見檀柔醒了才恍然驚醒道:“姐姐,你醒了!”
檀柔勉力點點頭,張嘴使勁想發(fā)出聲音,卻無果。四桔明白她的意思,急忙跑去倒了杯溫水扶著她喝了下去。
一杯水下肚,喉嚨潤了不少卻還是疼得厲害。四桔見她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樣子不由淚眼婆娑,一雙手拽著被褥青筋暴起,切齒恨道:“都是那不懂事的侄三小姐,可恨我只是個做下人的,才讓姐姐被如此欺侮險些丟了性命!她平日跋扈驕橫是出了名兒的,也就舅老爺寵著她,不然誰給她那個臉在我們府里作威作福!太太也是瞧不慣她那做派,跟她那姨娘母親學了個十足十,呸!一個戲子生養(yǎng)出來的,就是連我們這些下人都比她干凈?!?br/>
檀柔知她心疼自己才說這些氣話,可又不忍心責怪她。又聽她嫌惡亭玉的出身,再暗想自己的身世只比亭玉更低了去,也就更不好說什么了,只默默地撫著四桔的手安慰她。
因禍得福,檀柔在床上養(yǎng)了幾日,床前也是有人端茶送水。又聽四桔說賀家兩姊妹回去被罰了禁閉,融燁齋可算有了幾天安生日子。要說這事冤的還是賀大小姐,明明說謊誆人的是鄭行,惹惱賀三小姐的也是他,只不過女人劍拔弩張的戰(zhàn)爭里通常忽略了男人才是戰(zhàn)爭的根本原因所在,只一味顧得與另外一個女人爭搶風頭。檀柔也是無故受其連累,可放眼天下也是沒有主子給奴才道歉的理兒,賀三小姐雖然被嚇得面如菜色,卻還是端著小姐架子,撅著嘴仰著脖子死不認錯。賀家的太太管教出這樣的女兒,賀老爺面子上過不去,當著府里上上下下的面也是疾言厲色了一番,這事到這里也算是掲過去了。
倒是曹媽媽,為了她到賀府走了一趟。曹媽媽是什么人,鄭府老太太眼下情同姐妹的陪嫁侍女,一輩子兢兢業(yè)業(yè)侍奉老太太,賀府的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況且曹媽媽手段厲害,一通話說下來沒挑出一個訓話的字眼,卻色厲內(nèi)荏地指責賀家太太教女不嚴,由得女兒到鄭府上鬧。又把鄭府的家世、財力一一拿出來說,那意思是我們鄭府是何等高貴的名門貴胄,豈能讓區(qū)區(qū)兩個丫頭上門胡鬧,別說賀府如何存著心思想把女兒塞到鄭府里來,就算是堂堂的公侯嫡女到鄭府里來也得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做事。
這劈頭蓋臉的一盆冷水澆下來,賀老爺還得好臉好色地勸著曹媽媽放寬心,萬萬別走漏了風聲誤了兩個女兒的前程。又讓二姨娘、賀太太從各自房里拿出些體己錢算是給檀柔買吃的賠不是。
亭玉見自己的生母二姨娘何氏低聲下氣地被一個老媽子訓的連屁都沒有,居然還回到房里拿了自己平日里心愛的兩只簪子要送給檀柔,當即哭鬧得沒形了。
亭玉猛地撲倒在淺駝色纈染祥云被子上,雙腳不停撲騰,一雙手狠勁往被子上砸,哭喊:“那奴才算什么東西,竟敢向主子討東西!哼,也不怕自個沒那個福分消受,這簪子要是拿回去她也有臉收!我的親娘唉,你好狠的心,你不如去把那個狗奴才領(lǐng)來養(yǎng)在膝下做女兒罷,還指著我這個肚皮里生出來的作什么!”
二姨娘的臉早已經(jīng)氣得青黑,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再看見女兒這么不成器,被她哭的心煩氣躁,一個箭步上去扯著她的頭發(fā)將亭玉從被子里揪起來,迎面就是哐啷一個巴掌下去。
亭玉頓時被扇傻了,一時也忘了哭,二姨娘就她一個女兒,平日里也是百般疼惜,從不曾打過她,今日卻為了一個小小的奴才發(fā)了狠力打了她,亭玉心里委屈得不行,哭得愈加傷心。
二姨娘一拳一拳砸在女兒身上,更是痛在自己的心里:“你沒那個福分投胎在太太肚子里是你的命,我這么些年低聲下氣侍奉老太婆又處處討好老爺不過是為了給你和博哥兒掙個前程,沒的想反倒被你埋怨,我沒本事生在正經(jīng)人家,你更沒那本事!自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與你掏心掏肺,什么香粉首飾哪樣不是我從太太、老爺那為你求來的,養(yǎng)你這么多年沒想到養(yǎng)了這么個白眼兒狼,我還不如養(yǎng)狗去!”
二姨娘恨鐵不成鋼,已是打得渾身發(fā)抖,頭上的珠翠也七零八落。
在一旁的媽媽慌忙上前去攔著二姨娘,“打不得打不得!這外人沆瀣一氣,咱們屋里的反倒被離間得反目成仇不成?眼下都什么時候了三小姐還憐惜這一二根簪子,小姐賢德的名聲已毀還要落下個貪財?shù)臉俗R嗎?”言之此處,老媽子眼色陡然一暗,說出狠話:“三小姐現(xiàn)下若不拿出低眉順眼的樣子只怕往后一生都要低眉順眼了,那大房好歹有娘家從三品舅老爺撐著,可咱們小姐的舅老爺只是成日掏空心思在姨娘身上挖老底的賭渾子?!闭f完之后又采取懷柔之策,伏低軟聲道:“這事也怪奴婢往日沒教好小姐,只一味要她好強,事事不能比大小姐差,可咱們到底是庶出哪里比得上人家嫡出?!?br/>
一番話,三個變奏,剖析利弊,早已經(jīng)把母女二人說得呆愣。
二姨娘淚眼汪汪,娥眉緊蹙,捶得紅腫的纖手撫在胸口,銀牙一咬:“我的兒,終究是娘害苦了你,你當初若像博哥兒是個男娃兒娘也不覺得委屈了你,博哥兒到底是男兒身,將來賀家的產(chǎn)業(yè)再不濟總有他的一份,但你是女孩兒,將來只能指望著女婿出頭,可偏又是庶出,真是愁殺了為娘?!?br/>
亭玉聽著母親感惜身世,又替自己悲傷,抹著哭花的貓臉爬到二姨娘身邊撲入她的懷里,嗚嗚叫著“娘……”
“太太,現(xiàn)下不是哭的時候,快些送簪子出去才好,免得叫人笑話說咱們二房連區(qū)區(qū)兩根簪子都愛惜到如此地步?!眿寢寗竦?。
二姨娘抬起金絲魚穿荷葉圖樣的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淚,臉上原本的愁苦頃刻消散,眼里只剩下無比的堅定與恨:“這失去的簪子他日我必定要十倍替我兒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等人物出場的七七八八的時候我就列張關(guān)系表,方便大家看看幾個姨娘到底排老幾,古代老爺后院的姨娘真的不要太多!從亭玉跋扈的行為來看就知道她娘是個了不得的姨娘,姨娘背后的媽媽又是神一樣的隊友,亭嵐不是現(xiàn)在賀太太親生的,雖然是嫡女身份,但在賀府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賀培元一個人,過得實質(zhì)上不如亭玉滋潤。所以聰明的亭嵐要徹底逆襲只有抱住了鄭國公府這棵大樹,以后她也是個重要的角色。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