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日經(jīng)常是傍晚時下起小雨,到半夜就停下來。
第二天早晨起來,廡廊下會積了清清淺淺的小水洼,穿著綾緞鞋踩上去,都不會漫過鞋底。
蕭央去蕭老夫人那里請安,二夫人、三夫人還有蕭蘭、蕭玉都在,二夫人正說著要去何家隨禮的事,三夫人不想過去,畢竟何家是二夫人娘家的遠房親戚,家世又只能算得上普通,三夫人便讓二夫人帶份禮過去就算了。
二夫人最近與安夫人走得近,消息倒是靈通的很,說起為皇上選后的事情來,“……也不知道最后能落到哪家去,有虞國公府的嫡姑娘,還有宣府總兵的嫡女,次輔劉大人的孫女,都是家世顯赫的,太后娘娘如今雖說不管事了,但畢竟是娶兒媳婦,她也過問了,看過了卻好像都不怎么滿意……”
三夫人聽了也驚訝,“這樣的家世都不滿意,那還……”那還想挑什么樣的?
蕭老夫人就道:“太后娘娘是有主張了吧?”
二夫人笑著說:“母親真是神機妙算,太后娘娘前日接了于家小姐進宮,聽說于家小姐心靈手巧,親手做了羹湯給皇上,皇上喝了贊不絕口……”
蕭蘭在一旁驚道:“可是太后娘娘嫡親妹妹嫁的那個于家?”
“還能有第二個于家不成?”二夫人笑道:“閨名叫做明茜的,在家里行七,比皇上少了一歲?!?br/>
太后娘娘出自張家,太后的父親張閣老已經(jīng)致仕了,張閣老原是清流的翹楚,最忌與皇家扯上關系,當年太后還做姑娘時,自做主張的爬上了先帝的床,先帝為了給張閣老留臉面,才立了她為后。太后倒是想在張家挑一位姑娘嫁給自己兒子,張閣老聽說了,親自揮著掃帚把太后派去張家的人給打了出去。
快七十歲的老人,中氣十足的在院子里大罵太后,連將太后在族譜上除名的話都說出來了。
太后沒辦法,才想到了她親妹妹的女兒。
這于家夫人雖說有個做太后的姐姐,但于家也不過是靠著祖上的蔭蔽生活,跟之前那三個真是沒法比。
之前那三個人選都是攝政王提出來的,太后娘娘這般行徑的意圖也是太過明顯了些。
蕭央靜靜的坐著喝茶,重淵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只有從別人口中聽到的他,讓她覺得心里有些慌然。
正說著話,蕭玉突然道:“我想著后天就回安徽去了,回來這么些天竟然哪兒也沒去逛過,寶珠想去紅香山瞧瞧,聽說那里新建了個道觀,寶珠這姻緣也是艱難,我那婆母就她這么一個嫡出的女孩兒,想把她嫁到京城來,便鎮(zhèn)日的盯著我,我能有什么辦法呢?一般的門戶她還瞧不上!正好去那道觀找人給她算算,回去之后對婆母,我也有話說不是。”
蕭老夫人聽了嘴角就露出絲嘲諷來,“你要是想帶她去,那就去看看吧?!?br/>
蕭玉笑著說:“祖母去不去瞧瞧?紅香山那里景致頗好……”
蕭老夫人淡淡地,“我就不去了,近來本就覺得乏得很。”
蕭玉只好拉著蕭蘭,“大姐陪我去吧,我那小姑……你也知道,我跟她真是沒什么話說的。”
蕭蘭無奈道:“你瞧瞧我身邊這兩個孩子,哪里脫得開身?再說午后你大姐夫就來接我們了。你不如帶著央姐兒和寧姐兒去?”
蕭央聽她們說到了自己身上,便笑著道:“寶珠姐姐看見我恐怕要不高興了,我還是不跟著去掃寶珠姐姐的興致了?!?br/>
三夫人如今更是不許蕭寧出門的,今天蕭寧早早就來給蕭老夫人請安了,請完安就立刻回了房,聽說現(xiàn)在正被逼著做針線呢,三夫人笑著說:“寧姐兒最近出息的很,也不用我操心,正在繡圍屏,沒繡完她恐怕是不能去的?!?br/>
蕭玉遲疑了一下,上前拉住蕭央的手笑道:“六妹最體貼人了,你要是也不肯去,我可真就成了萬人嫌了?!?br/>
蕭央聽她都這般說了,也實在不好再推辭,便笑說:“到時候寶珠姐姐要是嫌棄我,三姐可要幫我說話。”
二夫人擰著蕭玉說,“你怎么就萬人嫌了?要不我也陪你們小姑娘逛去就是了!”
蕭玉忙道:“今天中午大姐夫可是要來接大姐的,二伯母怎么能不在呢?”
二夫人聽了也是,便也不張羅去了。
常寶珠依舊是盛妝打扮的,頭上梳了飛仙髻,戴了一支牡丹銜珠的金簪,鬢側又帶了幾朵金絲珠花,耳畔是嵌粉珠的金耳鐺,項間還掛了個墜芙蓉石金項圈,手腕子上戴了一對蝦須鐲,和一對翡翠貴妃鐲。
從房里出來時簡直金光閃閃的,連底下伺候的丫頭婆子們看了都沒了聲息,蕭玉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憋了回去。
常寶珠倒是很滿意大家的表現(xiàn),看見蕭央就淡淡說:“你一會兒跟七嫂坐一輛馬車吧,我習慣自己坐一輛?!?br/>
蕭央笑瞇瞇的說好,淡秋悄悄撇嘴,“也不嫌沉得慌!”
道觀在紅香山半腰處,里面皆是女冠,蕭玉讓人去問觀主有沒有功夫,便先帶著蕭央和常寶珠去了廂房休息。
紅香山在京郊,從蕭府過來,坐了一個多時辰的馬車,蕭玉便讓車夫和護衛(wèi)在前頭先吃些東西。
道觀的茶水一般,蕭玉喝了兩口,就說:“聽說觀中做的酸梅湯極好,還是用觀中自己曬的干烏梅做的,不如讓丫頭去灌兩壺來?!?br/>
蕭央無可無不可,便道:“三姐覺得好,那就嘗嘗吧?!?br/>
常寶珠就指派了自己帶來的一個丫頭,說:“你去灌來,別人經(jīng)手的我可不放心?!?br/>
常寶珠帶了兩個丫頭來,其中一個年紀小些的是被指派的那個,有些猶豫,“姑娘,要灌兩壺來,奴婢只怕拿不了?!?br/>
常寶珠就看了看蕭央,直接吩咐蕭央身邊的淡秋,“你也跟著去,留下一個丫頭伺候你們姑娘就行了?!?br/>
淡秋動都沒動。
常寶珠就皺眉道:“怎么,我說的話你沒聽到?”
蕭玉見她語氣不善,忙攔著道:“你吩咐六妹的丫頭,好歹也要先經(jīng)過了六妹才是。”又安慰蕭央,“六妹你可千萬別生氣,寶珠就是這樣的性子,我也是失策了,今天出來只帶了兩個隨行的粗笨婆子,貼身的丫頭都讓我留在府中收拾行李了,畢竟都是貼身之物,旁人經(jīng)手我也不放心?!?br/>
頓了頓,“要不六妹你就讓你的丫頭跑一趟腿兒吧,一會兒她回來我賞她一袋銀豆子。”
蕭央心想果然是不該跟她們出來,笑了笑,“這么點兒小事,怎么能就要了三姐的一袋銀豆子呢?淡秋,你也跟著去吧?!?br/>
淡秋這才應了是,跟著出去了。
淡秋和那個丫頭半晌也沒有回來,蕭玉向外張望了幾回,有些緊張的樣子。蕭央喝了口茶,突然發(fā)現(xiàn)門外似有兩個大高的身影閃過,過了一會兒廂房的門竟然被人從外面關上了,能夠清晰的聽見門上鎖的聲音。
蕭央皺眉看向蕭玉,“三姐,這是怎么回事?”
蕭玉有些尷尬,“六妹別擔心,是……我有些話想對六妹說?!?br/>
蕭央冷冷的看著蕭玉和常寶珠,抱石也覺得不對了,就要過去推開不遠處的窗扇,蕭玉身后那兩個婆子立刻就沖過去一左一右將抱石制住,麻利的往她嘴里塞了布團,其中一個婆子從袖子里拿出條繩子來將抱石綁住了。
顯然是有備而來。
蕭央冷笑道:“不知道三姐有什么要對我說的,三姐將我的丫頭綁了這是什么意思?”
蕭玉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笑著說:“六妹別誤會,這不是寶珠么,她的姻緣總是差了點兒,在家時就是如此,我婆母也是愁得不行……覺得承哥兒很好,可是承哥兒的態(tài)度六妹也看見了,便想讓六妹幫一幫寶珠。常家家世跟咱們蕭家比雖差了些,卻也是書香傳家,另外銀錢上是不缺的,以后承哥兒入了官場,哪里需要銀錢鋪墊了,常家都會幫忙。寶珠是我婆母唯一的嫡女,自然是疼愛的緊……”
蕭玉其實也是有私心的,她雖是蕭家的姑娘,但如今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她的丈夫和兒女。
若是常寶珠能嫁給蕭承,就是蕭家大房將來的宗婦,她替常寶珠謀劃成了這門親事,日后常寶珠肯定會照拂她的兒女。她兒子也快要開蒙了,身邊誰不說她兒子聰慧,將來必有作為?她希望常家與蕭家的聯(lián)系更進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再說,承哥兒總要娶妻的,娶了寶珠不也是一樣么!
蕭央像不認識了蕭玉一般,笑了笑,才說:“三姐想讓我怎么幫常寶珠?把她送到我大哥的床上?三姐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沒有這樣的本事!”
蕭玉忙笑道:“自然不是,六妹你別生氣……淡秋不是還在外面么,讓她回去給承哥兒報個信,就說六妹被歹人擄去了,淡秋去報信,承哥兒必會相信,為了不使六妹名聲受損,承哥兒肯定不會與旁人提起,定會親自過來救六妹……”接下來如何她卻沒說。
蕭央仍舊笑著,“如果我不同意呢?”
常寶珠淡淡笑道:“到現(xiàn)在了,哪里由得你同不同意?你要是不同意也罷,你就在這里關一夜吧?;厝ノ覀兙驼f你被歹人擄去過了一夜,即便你回來了,也只有上吊的份了?!?br/>
蕭央就笑著問蕭玉,“三姐,你也是這個意思,是么?”
蕭玉口中不停地說著“六妹別生氣!”“都怪我!”其他的話半句不提,其實就是默認了。
蕭央看著蕭玉,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中透出一股冷靜和淡然,“我不會讓淡秋回去給大哥報信的,三姐要壞我名聲嗎?那三姐就試試吧?!?br/>
常寶珠“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們不敢呢?”
蕭玉躊躇著勸道:“六妹,你就聽三姐一句吧,讓淡秋回去給承哥兒報個信……否則你的名聲要是毀了,還要連累了寧姐兒不是?咱們蕭家?guī)纵厰€下的名譽,總不能因為出個失貞的姑娘被毀了……”
蕭央定定的看著蕭玉,“蕭家出了三姐這樣的人,才是給祖宗蒙羞了?!?br/>
常寶珠不耐煩的道:“行了七嫂,反正她也不聽勸,就留她在這兒待一晚吧。咱們出去就說她被歹人擄走了,淡秋還不是得急著回去報信!”
蕭玉為難的對蕭央笑了笑,“那就對不住六妹了。我會想辦法讓承哥兒盡快來……”又對那兩個婆子說:“將六姑娘也綁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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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秋捧著一壺酸梅湯出來,也不知聽誰突然大喊了一聲,“有賊人!”
院子里瞬間就亂成了一團。
淡秋嚇得手中的酸梅湯差點兒沒摔在地上,正要匆匆趕回廂房,就被常寶珠派來的那個丫頭拉住了,那丫頭更是嚇得瑟瑟發(fā)抖,死命的拉著她不讓她過去,“我方才瞧見了!有兩個賊人就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咱們等會兒再回去吧!”
淡秋一聽臉色頓時煞白一片,姑娘還在廂房那頭兒呢,她不管不顧的就要沖出去,也不知道那個看著瘦小的丫頭怎么力氣竟然那么大,就是死活拉著她不放,兩人糾纏了半天,才見蕭玉臉色雪白的過來。
蕭玉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低聲道:“寶珠走散了,六妹……六妹被歹人劫走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