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下午過去一半的時候。

    每逢此時，腐骨酒釀都是剛剛開始營業(yè)，客人并不多，老板通常也是閑在那里的。不過今天顯得有點例外，他一直忙著在自己的煉金臺上調(diào)配著什么，一邊還跟剛剛坐下的客人談著天——能和老板弗里奧－安德森談得如此投機的人恐怕在整個達(dá)卡芙城也只有一個：維爾－建金斯。

    “那種你用來把費倫炸了個底朝天的蜘蛛炸彈？你真的打算批量制造？那玩意一旦出問題，一定會被獵人行會上報吧?！?br/>
    弗丁小心地拿起一只“蜘蛛腿”，輕輕在上面涂抹著他剛剛調(diào)好的詭異涂液——稍有差池，一場小規(guī)模的爆炸也是難免的。

    “你們難道把這種程度的事都報上去了？怪不得最后看不出什么可疑之處，全都被這些小東西給攪亂了啊?！?br/>
    賞金獵人展開一張達(dá)卡芙的城市地圖，這是昨晚行會調(diào)查結(jié)果的復(fù)制版，看上去就像是一張灑滿了芝麻的煎餅。

    “也對，這或許真是‘自由之光’那群人的籌劃，弄得真真假假，完全抓不住頭緒?；顑焊傻谜嫫痢！?br/>
    “不過？沒有‘不過？’”

    “還是沒做到無懈可擊。普通的分析當(dāng)然不會奏效，要是說立刻、直觀地得出結(jié)論的話恐怕也很難。但是如果把所有痕跡按照血跡、奧術(shù)殘留、劇毒和爆炸物、突然空置的房間，還有諸如詭異生物出現(xiàn)的位置之類的話，就能發(fā)現(xiàn)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br/>
    “哦？”

    “雖然分布區(qū)域的大小、密度各不相同，但是如果把這些地點按類連接在一起的話，就能看到……”

    隨著維爾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老板的神情也逐漸玩味起來。

    “漩渦……嗎？”

    “六條旋臂的漩渦，全部都是六條。不知是不是巧合，跟費倫那個請君入甕的陷阱一模一樣，雖然有些纏得緊有些很松——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更不好發(fā)現(xiàn)?！?br/>
    “六條旋臂這么密的漩渦，考慮到可能的偏差不就和隨機出現(xiàn)沒多少差別了嗎？”

    “如果它們不是碰巧符合某種發(fā)散規(guī)律，而且我剛剛被同類的圖案陰到過的話。事實上，它們的圓心都在一處，而且在這兒——”

    老弗丁俯身一看，不由失笑。

    “祭司住宅區(qū)……看來確實是這樣，‘自由之光’是在嘲笑達(dá)卡芙人的智力水平吧，一定是這么回事兒?！?br/>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該謝天謝地了。事實上，對于所有這些種類的痕跡，我都進行了細(xì)致的追蹤，每一種都在不同的祭司宅邸聚焦。但是有種痕跡非常特別——如果不是行會的王牌搜索小隊的話，奧術(shù)能量的殘留是不可能發(fā)現(xiàn)的，而考慮到前幾天襲擊我的奧術(shù)傀儡，它本身又最為可疑。更重要的是，它聚焦在首席祭司洛比－格羅布魯斯的宅邸，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越來越弄不明白了。這到底能說明些什么？”

    “很明顯，這些痕跡中的一種——或者幾種，是他們想要掩蓋的。而這些奧術(shù)遺跡大多都是類似于液體滴落的殘留物，并且大小不一，很可能就是真貨?！?br/>
    “然后？”

    “有這么一種可能存在，就是首席祭司，不管他認(rèn)不認(rèn)可，家里有一個奧術(shù)工匠——相當(dāng)高超的奧術(shù)工匠存在，而且這個奧術(shù)工匠或者他的主子導(dǎo)演了近來的一切。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啊哈，達(dá)卡芙的首席祭司在為‘自由之光’提供庇護，這可是個不得了的消息，你打算去看個明白？”

    “或許吧?！辟p金獵人不置可否。

    “這種事情如果捅出去的話，影響可能會超乎想象吧?！?br/>
    “啊。”

    “那位大人的話，如果她不是真想……的話，這世界上也不存在可以傷害她的人吧。”

    “啊?！?br/>
    “那么？”

    “事實上，我也不急著在這種敏感時期上門，再去領(lǐng)教那種程度的奧術(shù)工匠造出的陷阱。我?guī)缀蹩梢钥隙?，”賞金獵人翻了個白眼?！八麄円欢ㄔ谧詈玫牡胤綔?zhǔn)備了那些東西，或許比上次更夸張。”

    “啊哈，啊哈。說起來，你最近真是夠閑，總是在我這兒泡著，小莎莉自己一個人在家沒關(guān)系嗎？”

    “她……有阿克芙莉亞那小丫頭陪著。我如果總是在家里待著，她們反而會不自在。何況她每天晚上還會來這里，也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br/>
    “你真這么想？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呆在家里，就算是私房話也總有說完的時候，女人一旦無聊起來可是最恐怖的生物。”

    “你知道什么?！?br/>
    “啊，這幾天她到這兒來的時間總比往常早些，也是在你那狗窩里待不住了吧。說起來她也才二十五六歲——到底是多少來著？總之還遠(yuǎn)遠(yuǎn)沒到該被叫‘嬸嬸’，適合待在家里的年齡吧?！?br/>
    “那又怎么樣?！?br/>
    “唉……好了好了，離她來上班應(yīng)該還有好一會兒，想回去的話就趁現(xiàn)在吧，這可是最好的時候?！?br/>
    “……我的彈藥快用完了，得去儲備一點?！?br/>
    “那就趕快去?！?br/>
    賞金獵人敷衍地點點頭，丟下幾枚銀幣，眨眼間便已不見了蹤影。老板小心翼翼地把手頭一枚蜘蛛炸彈組裝好，極其惱火地嘆了口氣。

    “話說那小子的特種彈藥不都是從我這里拿的嗎？”

    *

    當(dāng)翻板門突然打開的時候，莎多爾和阿克芙莉亞都嚇了一跳；小姑娘張著嘴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直愣愣地盯著賞金獵人，直到他一言不發(fā)地穿過屋子、在一張許久不用的椅子上坐下為止。

    “笨蛋大叔！？”

    莎多爾卻只是眼睛一亮，便舒了口氣、低下頭去繼續(xù)手上的活計——看來確實是無聊至極了，她竟然在抄寫只有費倫教會才用得到的祝福禱文，而露妮也在小床上扒起來興趣盎然地看著。

    “回來了？”

    賞金獵人頓了頓，點頭?！鞍　！?br/>
    “要吃點東西么，午餐一直都有準(zhǔn)備你的份哦?！?br/>
    一直都？

    維爾簡短地?fù)u搖頭，把注意力移開。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莎多爾的手指都在輕輕顫抖，以至于寫出的禱文都歪歪曲曲、不得不停了下來。

    “最近……沒什么工作嗎？這個時候你不是一般都在外面嗎，今天怎么有空回來？”

    “突然想回來休息一下。你這兩天還好吧？”

    “啊，還好……你是指什么？”

    “你前幾天不是出現(xiàn)過精神恍惚的情況嗎，最近復(fù)發(fā)過，還是沒有？還有那種奇怪的能量，再次出現(xiàn)過嗎？”

    莎多爾愣了一會兒，突然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

    “那個的話……應(yīng)該只是什么怪病吧，既然已經(jīng)好了，當(dāng)然就不會再出現(xiàn)了。”

    在一旁的阿克芙莉亞略一思索，無奈地聳了聳肩。不論是不想讓“笨蛋大叔”擔(dān)心，還是有什么別的理由，像這樣掩飾真相在她看來未免有些想得太多。眉頭一皺，一個鬼主意很快冒了出來。

    “大叔，你不回家的這幾天莎莉姐一直在念你的說，吃飯睡覺打掃房間，一直在說‘他怎么還不回來’呢。對吧，莎莉姐？”

    “哪……哪有！小卡雅，不要胡說?。　?br/>
    “那就是說，你一點都不想大叔回來啦？”

    “那……倒也……”莎多爾有些慌亂地抬手捂住臉頰，覺得手心里略略發(fā)燙。等她想到要去堵阿克芙莉亞的嘴時，小姑娘早已沒事人一樣躲了開去，板起面孔轉(zhuǎn)向賞金獵人。

    “大叔，你這么久不回來，是因為討厭我嗎？不想見到我？”

    “當(dāng)然不是?！本S爾伸出手摸摸她的頭，拂開她的額發(fā)?！斑@么可愛的小鬼頭，怎么可能有人討厭。”

    “那，也不是因為討厭莎莉姐吧？”

    “嗯……啊?！?br/>
    “那是因為什么？不喜歡這個家？”

    “不，只是……覺得如果我在的話，氣氛會很糟糕?！?br/>
    莎多爾一驚，剛想要說些什么，話就又被阿克芙莉亞接了過去。

    “這么說，還是不喜歡和我們待在一起了？”

    “當(dāng)然不是，行會的事情太多，我也習(xí)慣在外面過夜……”

    “但是我聽莎莉姐說，不久之前你還不是這樣的啊。為什么……”

    “他只是習(xí)慣了敷衍別人而已。”莎多爾突然開口，眼神卻向一邊飄去?！胺彩巧婕暗剿约旱氖虑?，向來不會說實話。不管你怎么追問，就是這么虛虛實實地繞圈子，就算是你把自己都剖給他看，他還是……”

    “莎莉姐，你怎么了？”

    莎多爾猛然抓緊袖口，又慢慢舒出一口氣：“沒……沒什么，只不過隨便說說，我該去買東西了，過一會兒還要去工作……”

    “笨蛋大叔啦！”

    “這不是敷衍，只是……恐懼而已。”

    “哈?。俊?br/>
    小姑娘大吃一驚，莎多爾也停下了腳步、略微側(cè)過頭。

    “幸福的家庭生活……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早就已經(jīng)毫無意義了。像我這樣的人，跟我走得越近，就越容易受傷，甚至?xí)G掉性命。所以說，我早就已經(jīng)學(xué)會這些了?！?br/>
    “那……為什么？”

    “家人，朋友。我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樣的感覺，更別提兄弟姐妹了。雖然曾經(jīng)也有過很親近的人，但這種關(guān)系就像是泡沫一樣，只要稍微一點點動蕩，就會破碎，什么都不會剩下?！?br/>
    莎多爾靜靜地站在那里，一句話也不說。阿克芙莉亞則愣愣地聽著，忽然想到了什么、睜大眼睛。

    “我曾經(jīng)聽莎莉姐提到過一句，大叔你好像在費倫生活過一段日子，是那段時間……發(fā)生的事嗎？”

    賞金獵人瞟了一眼莎多爾，她看起來對這些似乎毫不關(guān)心，但又不就此走開，就那么背對著他們、低著頭。

    注意到氣氛的異常，小姑娘連忙補充：“不過都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嘛，曾經(jīng)遇到過的人不好，也不代表現(xiàn)在就不能重新開始啊，無論是莎莉姐還是我，都……”

    賞金獵人苦笑了一下，再次拍了拍她的頭。

    “你還是個孩子，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很多事情如果沒有遇到過，是根本無法想見的。這些……算了，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就當(dāng)成故事來聽好了?！?br/>
    阿克芙莉亞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上前拍了拍莎多爾的背：“莎莉姐……買，買東西什么的也不急，況且你就這么站著，其實也……很嚇人的說……”

    “也對呢?！鄙酄柡芸斓靥帜四ㄑ劬?，用手捂住嘴唇，側(cè)對著他們坐下?！按_實不急于一時，就像他說的那樣，聽個故事，也不錯呢?！?br/>
    “大叔，那時你是在費倫生活的吧？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會到達(dá)卡芙來，變成這里的首席賞金獵人呢？”

    “這要從我的職業(yè)說起了。我應(yīng)該是沒有父母的，自小跟我當(dāng)時的老師學(xué)習(xí)技藝，當(dāng)然是作為刺客學(xué)徒。那是個似乎完全沒有喜怒哀樂的人，當(dāng)然也是自己一人生活，除了訓(xùn)練之外幾乎不說一句話。

    “你應(yīng)該也知道，在費倫，一個刺客是被整座城市排斥的，我?guī)煾杆坪鯇Υ朔e郁嚴(yán)重，時常拿我出氣，也就是所謂的‘魔鬼訓(xùn)練’。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最后練出的身手比其他學(xué)徒強上不少。

    “那真是噩夢一樣的日子啊……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里出沒，被人吐口水、像過街老鼠一樣活著，完全沒什么尊嚴(yán)可言。在那種等級森嚴(yán)的地方，也看不到什么出頭之日，就算出師也只能作為傭兵，依然是貧窮、遭人白眼的下等人?！?br/>
    阿克芙莉亞用心聽著，表情也一點點沉郁下來。

    “那，大叔的那位老師最后怎么樣了呢？”

    “我想說的和他無關(guān)，不過既然提到了……他最后在一次費倫的清查運動里被劃成黑暗信徒，處了死刑。”

    小姑娘全身一顫，當(dāng)即噤聲。

    “當(dāng)然，在費倫被歧視的遠(yuǎn)不止刺客這么一個職業(yè)。所有的工匠——雖然程度沒有那么強烈，但同樣也是被視為下等人的，就算是他技藝再精湛、能力再強，也都是一樣。

    “非常偶然的機會，我認(rèn)識了一個極其高超的奧術(shù)技師，拉克佐－格羅布魯斯?？赡苁怯捎谕∠鄳z，他對所有我們這樣的學(xué)徒都非常友善，那之后我們很快就混熟了。他有兩個養(yǎng)子，洛比和克羅，雖然不是親生卻是一對雙胞胎，那時候……我和他們處得就像兄弟一樣，也經(jīng)常晚上不回自己住的地方，就在老格羅布魯斯家過夜。

    “刺客學(xué)徒的生活是極其枯燥的。那時候順其自然，就開始跟格羅布魯斯老爹學(xué)些簡單的技術(shù)，普通的槍械制造什么的。當(dāng)然，那兩個雙胞胎也一起，克羅是個機械方面的天才，而洛比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就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幾個年輕的小鬼湊在一起，當(dāng)然是丑態(tài)百出，不過鬧得也非?？旎?。這種日子雖然貧窮，但本來也是可以繼續(xù)下去的，如果‘日影戰(zhàn)爭’沒有迫近的話。

    “當(dāng)時戰(zhàn)爭的準(zhǔn)備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的地步，所有人都認(rèn)為它會在幾個月之內(nèi)打響，而不是像后來那樣，拖了近十年。當(dāng)然，在戰(zhàn)前肅清間諜是必要的工作，不過費倫顯然做得太過火了。刺客首先被當(dāng)做敵人遭到清洗，我因為是學(xué)徒幸免一劫——這很顯然是因為他們的人手不夠了。我的師父就在那時被他們逮捕，然后就再也沒有出來。

    “那時的費倫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死亡之城。當(dāng)清洗開始波及城里的技師時，我實在沒法忍受了，于是就和老格羅布魯斯一起謀劃，和他的兩個兒子一起，在一個雷暴肆虐的晚上逃了出來——因為雷暴可以干擾到費倫的防御結(jié)界，只要由我摸掉崗哨，就可以輕松越過城墻。

    “但是事情遠(yuǎn)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順利，我當(dāng)時才十七歲，無論是技巧還是經(jīng)驗都遠(yuǎn)遠(yuǎn)不夠。那個晚上領(lǐng)主館臨時改變了衛(wèi)兵的巡邏路線，把我們撞個正著。結(jié)界失去了控制，造成了非常嚴(yán)重的爆炸。我、洛比，還有格羅布魯斯老爹都逃了出來，但是克羅卻受了重傷，不久之后就死了?！?br/>
    阿克芙莉亞一愣，皺起眉：“但如果就是這樣的話，你為什么會不再相信家人——啊，你口中的那個洛比，難道就是洛比－格羅布魯斯，達(dá)卡芙的現(xiàn)任首席祭司？！”

    “事情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辟p金獵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手指掐住太陽穴，自顧自地繼續(xù)敘述。“事實上，我?guī)煾傅乃啦]有帶來什么悲傷或遺憾，這是早晚的事情，他也早有預(yù)感。在逃出費倫后，我們設(shè)法越過了封鎖線來到達(dá)卡芙，就像以前一樣，生活繼續(xù)下去了。

    “在達(dá)卡芙，無論是刺客還是技師都是很受尊重的，格羅布魯斯老爹的技術(shù)即使在整片大陸也首屈一指，我也在賞金獵人行會逐漸混出了頭，可以說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直到戰(zhàn)爭……真正爆發(fā)的那一天?！?br/>
    “那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嗎？七日戰(zhàn)爭的話，你應(yīng)該在那場戰(zhàn)爭中把法琳娜……”

    阿克芙莉亞說著，突然捂住了嘴，和莎多爾交換了一個眼神。很顯然，在她們獨自相處的時候，莎多爾已經(jīng)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而這些本應(yīng)該是禁語。

    “看來你都知道了啊?！辟p金獵人顯得極其虛弱地?fù)u搖頭，看起來沒有追究的打算?！耙矝]什么秘密可言了。在七日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我在行會里已經(jīng)是排行在前幾名的獵人了，而洛比也已在神殿里任職，格羅布魯斯老爹的技術(shù)也被達(dá)卡芙的顯貴所知，我本以為我會毫無疑問地，只為了自由而戰(zhàn)，但是……

    “事情的發(fā)展永遠(yuǎn)，不以人的意志而發(fā)生轉(zhuǎn)移。就在戰(zhàn)爭開始前的某一天，費倫的間諜找上了格羅布魯斯老爹——雖然是以費倫的名義，但是那個間諜實際上是一個叫做‘自由之光’的組織的秘密成員，之前和所有費倫的刺客、技師等等都有牽扯。而他們的目的，就當(dāng)時來說，是推翻費倫的階級統(tǒng)治，具體到行動上，就是，讓法琳娜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很顯然，對于當(dāng)時的我們來說，這個提議是很誘人的，不過格羅布魯斯老爹根本就沒告訴我們幾個關(guān)于這個組織的存在。他只是告訴我們，他有能殺死法琳娜的方法，問我們——特別是我，肯不肯冒險。當(dāng)然，當(dāng)時的我年輕氣盛，對法琳娜又不懷任何好感；更別提光明裁決的軍隊遠(yuǎn)遠(yuǎn)強于我們自由聯(lián)盟，只要能除掉法琳娜，雙方的強弱就會立刻逆轉(zhuǎn)。

    “事實上，當(dāng)時的獵人行會也懸了天價賞金，雇傭去刺殺法琳娜的刺客。不論成功與否都算達(dá)成委托，不過沒有人愿意接。我們都見過瓦爾基莉——當(dāng)時的她還沒有把自己隔絕于世，那種絕非人類所能擁有的力與美，可以想見與她同等身份的法琳娜是什么樣的一個存在。去刺殺她，就算不考慮光明裁決的守衛(wèi)，那都是徹頭徹尾的自殺。

    “不過我不同。抱著報復(fù)心和必死的意志，同時還有老爹制造的絕世利刃和臂助，我堅信就算我做不到，也至少能讓她受傷。直到我越過重重封鎖、摸進軍營，見到法琳娜本人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天真。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我，但卻沒發(fā)出任何警報，就像……一個老朋友一樣讓我從房梁上下來，對我說‘既然來了，何不嘗試一下’

    “就算是為了自尊，我也得盡力一試，何況就算想跑應(yīng)該也跑不掉了。我拔出刀，用盡全力刺過去，她卻連手指都不需要動一下就能擋開。我很快就用盡了力氣，抱著最后一搏的信念刺出最后一刀，但是沒想到……

    “她，竟然把一切力量都收束住，引著我的刀，刺進了她的心臟……然后就發(fā)生了很大規(guī)模的爆炸，整個營盤亂七八糟，自由聯(lián)盟的軍隊趁機突擊，再然后，就是你們都知道的歷史了。”

    小姑娘已經(jīng)聽得有些呆了，不過頭腦看起來還算清楚，連忙追問：“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事情也只是和法琳娜有關(guān)，最后又怎么會扯到大叔你……的家人身上的？”

    “家人……是啊，互相之間毫無信任的家人。在我終于拖著一身傷回到達(dá)卡芙時，立刻就被瓦爾基莉召見了。與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沒有嘉獎，沒有賜?！乙姷降氖且粋€憔悴不堪的瓦爾基莉，沒有半點記憶中的那種神之華彩。祭司們也同樣十分焦慮，沒人知道達(dá)卡芙的神明到底怎么了。召見是在神殿的大廳中進行的，**似乎想要對我說些什么，但在她開口之前，一件我畢生都無法忘記的事情發(fā)生了，簡直就像——噩夢一樣。

    “她突然按著額頭、失去了神智。大片的黑霧從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涌出來，那些站在她身邊的高階祭司連慘叫都沒發(fā)出就被吞沒了。在那黑霧就要碰到我的時候，我手上被法琳娜的血灼出的傷疤驟然開始發(fā)亮，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我還在——那感覺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一樣。我當(dāng)時也沒有多想，只是在黑霧里拼命找到了瓦爾基莉，所幸她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讓我把她帶到了神殿地下一處密室之中，雖然花了很久，但她最終還是恢復(fù)了。

    “那個密室可以隔絕所有的靈壓，令她保持正常的神智。早在神殿建立的時候她就準(zhǔn)備好了一切，就為了預(yù)防這種情況出現(xiàn)的可能。在那里，她告訴了我一切——的真相。光與暗，自由與秩序，混亂與調(diào)和，本來就是這世界的共同部分；所謂的敵對，不過是人類的一廂情愿而已。也就是說，法琳娜和瓦爾基莉，原本就不是敵對的雙方；而兩千年中的四次日影戰(zhàn)爭，只是人類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殺戮游戲而已。

    “她和法琳娜，就像是支撐這世界的兩個支點，承擔(dān)著這世間所有的智慧和罪孽；一旦一方消失，另外一個的意志就會令一切失去平衡，就像她剛剛那樣，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整個世界吞噬殆盡。而我所做的，就是把一個支點徹底摧毀了，簡直是個災(zāi)難。

    “在和她深談之后，我也逐漸可以理解法琳娜為什么要放任我殺死她了?！澜缫庾R’強迫著她們承受全部的欺騙、背叛、陰謀、痛苦、憎恨、猜忌還有迷惑，卻又不允許她們解放自己——和法琳娜一樣，瓦爾基莉其實也已經(jīng)厭倦了，只不過遠(yuǎn)沒有這么決絕。這就是她借用我的手摧毀自己的原因，她打破了自己身上的枷鎖，卻把整個世界置于險境，也把我——丟進了無盡的罪孽之海。

    這次不僅是阿克芙莉亞，連莎多爾都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之色了。如果這就是真相的話，那么他們一直尊奉的教義就全是謊言——誘騙人們彼此傷害的毒蛇，歷次戰(zhàn)爭的罪魁禍?zhǔn)住?br/>
    “直覺告訴我她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她完全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愚弄我；后來我才知道，那團黑霧差點把整個神殿區(qū)都吞沒了，不少人就此消失，**對此追悔莫及。只有真正的騙子和惡棍才會質(zhì)疑這一切的真實性，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手觸摸，無論是誰都再也無法欺騙我了，我觸及了噩夢之底，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真相。

    “瓦爾基莉，我只能說，她是位真正的神明。她對我說，她愿意窮盡一切獨力支撐這個世界，直到她無力為繼的那一天，對此我只能報以我所擁有的一切。但當(dāng)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時，卻發(fā)現(xiàn)格羅布魯斯老爹和一個陌生人在等著我——就是那個自稱‘自由之光’的使者，就算是誘騙我殺死了法琳娜尚且不夠，他竟然——還要嘗試勸說我殺死瓦爾基莉，因為憑著我手上法琳娜的血，應(yīng)該可以取得瓦爾基莉的絕對信任！

    “我強忍著殺掉他的欲望挨到他離開，把我所知的一切告訴了格羅布魯斯老爹。我沒想到的是，沒想到的是，老爹竟然早就知道這些，只是他根本不肯相信！更讓我驚訝的，格羅布魯斯老爹居然是那個組織的成員之一，這也是為那個使者偏偏找上他的原因！

    “雖然久已失去聯(lián)絡(luò)，但他仍然相信那個組織的理念：只要除掉現(xiàn)世的半神，人類就可以主宰一切。不僅如此，在聽了我的親身經(jīng)歷之后，他依然堅持要我殺掉瓦爾基莉——因為‘自由之光’不僅對他許以重利，也以我們?nèi)说男悦嘁獟丁鞘侨簽檫_(dá)目的不擇手段的暴徒，公理道義，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笑話！

    “現(xiàn)在想來，那些話很可能都是老爹為了故意激怒我而說的。他不會不明白這些事情的意義，也不會不明白因為他的鼓動，我做下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是會為了利益不顧一切的人，但是他當(dāng)時的神情簡直就像個瘋子——語無倫次地說著瘋狂的話，挑戰(zhàn)我的底線，把我親眼所見的事實說成‘年輕人不值一提的妄想’，把瓦爾基莉說成是‘毒蛇，惡魔，人類通向自由的最后障礙’。我怎么能忍受這一切，何況是在因他而犯下重罪之后？

    “他嘲笑我，說我是個懦夫、笨蛋，沒有我瓦爾基莉照樣會死，就算我親手殺了他也一樣。”賞金獵人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望向天花板。“如果我當(dāng)時能克制一些……的話……”

    莎多爾和阿克芙莉亞定定注視著他，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直到過了好久，維爾的情緒平復(fù)下來，她們才同時松口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著男人繼續(xù)講述。

    “事實上，如果他在受了致命傷后繼續(xù)裝瘋賣傻的話，我會一直相信他是個隱藏在骨子里的混蛋老爹。但是，他在臨死前的表情竟然恢復(fù)了平常的樣子，用盡最后的力氣，對我說了一句‘謝謝’。

    “謝謝……畜生啊……”維爾再沒法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了，他用手罩住眼睛，情緒激動得完全無法壓抑：“他不相信我的力量，不相信我可以把那個該死的‘自由之光’全部屠平，他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保護我們的生活，為此甚至不惜放棄生命——留給洛比的遺書里，他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死。我看不透他，完全看不透他——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一切，為什么還要讓我去刺殺法琳娜？如果是從我的經(jīng)歷中得知這些，為什么他還要執(zhí)意讓我殺死他自己？只為了平息我的怒火嗎？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是他根本就不信任我，他背叛了親情，背叛了所有……所以，沒人可以信任，誰都不行，什么人都不行，再美的感情、再溫暖的家，到最后也只是虛幻一場，只剩下自己。而且，經(jīng)營得越是用心……

    “在崩壞的時候，痛苦，就越深重。”

    幾讓人窒息的沉默驟然在三人之間擴展開來，就像打翻的瓶中水銀奔瀉而出，把即將出口的話語凝結(jié)淹沒。

    陰影沿著房間的邊角生長起來，但直到它侵占了屋子里的一切，他們才注意到天色已經(jīng)晚了。微妙的氣氛在空氣之中蔓延，就好像連一點點輕微的動作都會引發(fā)不得了的連鎖反應(yīng)一樣。

    阿克芙莉亞在黑暗中動動手指，小心翼翼地張了張嘴。

    “吶，大叔，就是說，你根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莎莉姐，對嗎？家人什么的，只不過是我們一廂情愿，對嗎？”

    屋子里越發(fā)靜默陰暗、冰冷潮濕，夜幕令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小姑娘的呼吸聲有些急促，但另外兩人卻絲毫沒有反應(yīng)，就像徹底融入了黑暗中一樣。

    呼吸聲逐漸變成了輕微的抽泣，她還不過是個孩子。

    “我還以為，自己能有什么不一樣……”

    “不，你們……”

    莎多爾突然開口，打斷了賞金獵人的話：“別說了，維爾?！?br/>
    “……什么？”

    “卡雅……他是個永遠(yuǎn)都覺得自己不夠強的男人，就算是再喜歡，也不會接近……因為他覺得他保護不了任何人……我說的對嗎，維爾？”

    男人一言不發(fā)，用積郁的沉默表示他并不否認(rèn)。

    “不管是遇到什么，他就是認(rèn)為他可以應(yīng)付一切，他覺得他應(yīng)該是無所不能的，就算他信任的人不信任他，就算……現(xiàn)實告訴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也要勉力而為。所以他現(xiàn)在才會強得像怪物一樣，身邊才會……沒有一個親近的人……”

    “但是大叔，我信任你啊，不論如何都——”

    “呵哈……”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壓抑、沮喪無比?！靶湃芜@種東西，就像是永遠(yuǎn)沒法擺脫的枷鎖……人是如此的無力和脆弱，一旦要面對死亡，所有的信任和羈絆，都不堪一擊……”

    “但，但是……”

    莎多爾溫柔的聲音再次從角落里傳了出來，打斷了她。

    “卡雅，別再追問了。他肯對你說這些，就說明他對你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不同于一般人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應(yīng)該也是無懈可擊，像個天生的紳士好男人。對吧？”

    “嗯？……嗯?！卑⒖塑嚼騺啿亮瞬裂蹨I，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說，那就是他的面具啊。只要你一直這么信任著他，總有一天他也會把‘我們’，當(dāng)成真正的家人吧。”

    賞金獵人遲疑了片刻，剛想說些什么，卻突然覺得一雙手臂從身后抱住了自己。那是一個溫暖而含義豐富的擁抱，一瞬間所有口不對心的話都像被堵住了一樣，硬生生被吞回肚子里。

    “維爾，是這樣嗎？是……這樣吧?！?br/>
    沉默再次如水般蕩漾開來，不過這一次與剛剛的氣氛顯然有些不同了。確切地說——就像春天剛剛解凍的泉水，就算表面仍舊寒涼，卻讓人能輕易察覺骨子里那一點點溫暖。

    在賞金獵人再次開口之前，那個擁抱已經(jīng)像春夜的夢境一般消融無蹤?！班辍钡囊宦暎龅牧凉馊诨撕诎?；莎多爾已然回到她原本坐著的位置，手上托著一支點燃的蠟燭，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微笑、顯得有些落寞。

    “時間不早了，你們?nèi)绻哿?，就早點睡吧。我今天可能回來得晚些，露妮大概在午夜的時候會醒一次，就拜托你們咯。”

    “莎莉……卡雅。”

    “哈？”阿克芙莉亞眼圈猶自發(fā)紅，看起來吃了一驚。這是賞金獵人第一次這么叫她，或許是個好兆頭？

    “對不起?！?br/>
    燭光映亮了男人抑郁、卻依然顯出堅毅的面孔。莎多爾和阿克芙莉亞同時一愣，旋即默契地、對他的歉意各自報以一個或優(yōu)雅內(nèi)斂、或天真無瑕，卻同樣是如釋重負(fù)的清甜笑容。

    吹進小屋的風(fēng)悄然回轉(zhuǎn)，雖然是暮秋，給人的感覺卻好似有那么一點點，近乎夏夜的溫情。暗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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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陰影的傷痛（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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