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賈政見賈母垂問，忙起身回道：“兒子以為,此事或可同林兄所言,先讓外甥女暫避風(fēng)頭，待……”
“風(fēng)頭？避什么風(fēng)頭？”賈母已一聲喝斷了賈政的話，“那閑話里還編排了我呢,你是不是要我也避避風(fēng)頭？好，好,原是我們祖孫礙著你們眼了,我們也不在這里討你們的嫌，這就收拾了回南邊老宅去,免得污了你們的名聲?！?br/>
賈政被賈母一番話唬得站不住,噗通一聲跪在賈母身前,連聲道：“兒子萬沒有這個心思……”王氏在內(nèi)室也呆不住走了出來,也不避林老爺在場，同賈政一處跪了，口中也連誦：“老太太息怒。”
一對年近五旬的兒子兒媳跪在跟前，讓賈母更是氣往上涌，偏偏有外客在，一時發(fā)作不得，只得在賈政背上拍了兩下，喝道：“還不起來，外客在此，你要跪到何時？”
賈政這才敬了茶打地上起來，又同林侍郎賠禮道：“在下一時情急，叫林兄見笑了……”
林侍郎也拱拱手，笑道：“不敢不敢?！?br/>
正低著頭吃茶順氣的賈母頓了頓：不敢!看來林家這回怨氣不小啊～
一時雙方重又坐下上過回茶，賈母過了急怒，精神頭已不大好，同林侍郎告了個罪倚在了枕上，商商量量地同他道：“今個兒失禮了，這事我已聽你媳婦說了，”賈母笑向林侍郎道：“也怪我性子急，你家媳婦可別被我嚇著了?！?br/>
“哪里哪里，玉兒能得老太太這般關(guān)心，可是她的福氣?！?br/>
“她是我嫡親的外孫女，又素來乖巧可人愛的，我再疼她也是不夠的。倒是今次這事，全是我一時疏忽，倒要勞動你們前來告知，真是慚愧。你放心，此事我一定還玉兒一個清白。只是這接人一事……”賈母抬眸看了林侍郎一眼，“老身以為有過于莽撞之嫌/子既將她交到我手里，我再沒有撒手不管的理兒；二來此事如今不是些閑言碎語，可你們?nèi)粽鎸⑺恿巳?，外頭不知情的知道了，還當確有其事，豈不是坐實這些閑話，于玉兒的名聲反而不美。第三么，則是老身的一點私心了：玉兒雖年幼，但自打到我身邊，卻也為我分了不少憂，如今真要離了她……可真真是要我老婆子的命了?！?br/>
林侍郎往上拱了拱手，道：“老太太一片慈心，小侄萬沒有不體諒的，今日之來，確是為著府上近來繁忙，想接玉兒去散散心?！比思依咸严认率譃閺?，在他面前演了回三娘教子，他再窮追猛打倒失了禮，只是這侄女，他還是要接的。
“說來慚愧，養(yǎng)這許多兒女有什么用，全都各忙各的，倒不如一個玉兒來得貼心……”
……
若要林侍郎總結(jié)今日于賈母的一番言談，那么他心里想的一定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當然這話林侍郎不便出口，最多他也只能嘆口氣道，“哎，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薄Z母女王氣場全開，一忽兒老當益壯，辯才無雙；一忽兒年老體弱，可憐可嘆。而林侍郎，在禮部呆得實在是太久了……在賈母再三保證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后，林侍郎不得不鎩羽而歸，無功而返的他沮喪之余只好自我安慰——哎，雖說沒接到人，但好歹為侄女兒出了氣，撐了腰不是……
拜訪的結(jié)果于林侍郎差強人意，而王氏也對談話的內(nèi)容于十分不滿，并在之后賈母訓(xùn)話時自以為委婉地表達了這個意思。
“……你覺著，同他們再說明當日席上的情景，說老太婆我只不過是瞧著那小戲唱得好、長得好，打了點賞，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他們就不會？”沒了外人在場，賈母的倦意倒沒方才那么重了。
王夫人側(cè)眼望了望賈政，賠著小心地回著賈母道：“原不過當日席上說笑的話罷了，哪里就當?shù)谜妫伊旨依蠣斔f的那些……話同當日實在有些出入，與其讓林家為著這些閑話來怪罪我們，倒不如當面將事兒說清楚……”
“噢……如此說來，”賈母緩聲問道，“是我多慮了？”
王氏不敢得意，忙溫言道：“林大姑娘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做長輩的也是不多不落忍的，只是方才老太太也說了，今兒這事不過是些瘋言瘋語，咱們不理會，過些日子也就散了，可若是我們府真?zhèn)€兒動作起來，豈不平白給人把柄……”
“蠢貨。”賈母這兩字吐得云淡風(fēng)清，一絲火氣也無，王氏幾疑自個兒聽岔了，不由就抬起頭來，卻見賈母臉色如常地溫言道：“難為你處處為玉兒著想，只是，你好歹也該為宮里的娘娘打算打算才是……”
“這關(guān)元兒什么事?”王氏心里一急，連尊稱也不用了。賈政也驚道：“這話從何說起……”
“關(guān)她什么事？——連內(nèi)宅女眷們的幾句頑話都能傳得滿大街盡知，咱們府里還有什么別人不知道的？元兒，娘娘哪里還回府里歸省，倒不如直接站大街上去呢……”
“內(nèi)言不出、外言不入”的道理王氏豈有不知的，只是彼時她一腔心思在意的全是黛玉受辱這個要緊上的，卻將萬事都退了一步。如今被賈母點明，她再不敢辯，忙應(yīng)道：“兒媳定會督促著璉兒媳婦好生整頓?！?br/>
賈母卻不理她，又同賈政道：“我老了，本想著享享你們的福，誰知到了到了，如今還得給你們操這個心。”
賈政忙肅然道：“讓母親費心了，是兒子不孝。”
賈母擺擺手，頗有些意興闌珊，“我也不懂你們男人家‘修身齊家平天下’的大道理，只是咱們這樣的人家，雖仗著祖宗們的蔭余在皇上的面前得了些臉面，可就這點富貴，還不知招了多少人的眼呢。咱們原是再小心都不為過的，如今倒好，大刺刺地滿街張揚起咱們的事來了，這不論對錯大小，有那有心人呢總能借此告你兄弟一個內(nèi)帷不修，倒是連累了你們倆在外頭的官聲……”
賈政雖不理俗務(wù)，但最是勤于政事，如今聽他母親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王氏是知道他的，此時更是一臉驚懼，卻聽賈母又道，“你媳婦不懂，你卻該是知道的，有些事，原是愈描愈黑，似這等三分真七分假的閑話，人家既肯尋到咱們門上理論，本是存了三分情面，我們?nèi)粼偻思壹氜q，除了生分了親戚情份，有又什么好處？……你有空時，也教教你媳婦，不要只做甩手掌柜，一家子過日子，里里外外分不了那么清，‘妻賢夫禍少’，萬事總是以和為貴才好……”
……
賈母苦心教子的時辰，黛玉房里也是愁云慘淡。林侍郎來時本沒有瞞人，是以黛玉房里兩個腿腳快的丫頭早就過去賈母下房里侯著了，待到上房里的下人們退下來，林侍郎的來意已是人人盡知了。黛玉的奶娘王嬤嬤當時就哭開了。偏林侍郎走時自覺對不起黛玉，不敢來見她，只叫夫人入內(nèi)帶了句話，叫黛玉“安心”。黛玉安不安心還未可知，奶娘等人心下卻是更不安了。且過不得多久，有那有心的，就開始傳林家勢弱，為黛玉出頭不得，被老太太灰溜溜罵出了府去……
黛玉的閑話在有些人嘴里就沒歇過，誰知這回碰了硬，鳳姐挾了上威，支著管家媳婦從上到下好一通清理，借此將那素日里于她‘引風(fēng)吹火’的、‘借劍殺人’的一一都給清了出去，只嚇得那‘站干岸兒’、‘推倒油瓶兒不扶’一等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府內(nèi)的聲音一時少了許多。
可惜有些事亡羊補牢并非好事。繼黛玉的閑話過后，賈府的人事倒真如賈母所言，入了某些人的眼，街頭巷尾開始傳出眾多賈府的閑話：東府里賈珍大爺夜夜擺宴，吃得那些山珍海味，嘖嘖，皇宮里都沒見過，那新收的侍妾，美的跟仙女似的……西府賈赦老爺前個兒又得了付前朝的畫兒，那可是前朝皇宮里流出來的好東西呢……還有還有，你知道那薛家吧，對，就是那個善慈仙姑被救出來的地兒，這個這個……這等事本也只是捕風(fēng)捉影，可偏偏鳳姐此時發(fā)作了好些下人，那等人平素沒事都是要尋事的，如今受了氣，失了差事，卻也失了管束，整日無事，正好在茶館酒肆里調(diào)嘴弄舌的，倒將那閑話添枝加葉得描畫得愈發(fā)有模有樣，且又將賈府里預(yù)備接娘娘省親的一應(yīng)用物、體制細細說出來賣弄自己的體面，倒真真應(yīng)了賈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