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孢子林出來,穿過灌木叢,八人小分隊整整走了兩天兩夜,所幸沒有再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險。當半人多高的荊棘灌木逐漸褪去,撥開纏繞在腿上的藤蔓,斬去前路遮擋住視線的葉莖,八人自草叢中竄出,還沒有來得及歡呼一聲,就被迎面而來的冷冽寒霜撲了滿臉。
頭頂漂浮的黑瘴不知何時變成了白朦朦的霧氣,看不清晰,像極了亞特蘭蒂斯的海面,偶爾蒸騰而起的磅礴云海,只是那白色并不純,反而帶著些妖異的暗色。
夏商吸了口寒氣,氣溫的轉(zhuǎn)換讓他掩蓋在軍裝下的皮膚瞬間起了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眼睫彷佛都要被空氣中飛揚的干燥顆粒覆蓋。
他動了動漆黑的眼珠。
面前是無邊無際的蒼茫白色,恍若天地分離后塵封已久的巨大冰原。
任誰都沒有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副不符合常理的情景,幾個半大的年輕人怔愣了良久,才將第一步邁出去。
腳下地皮并不像踩在冰面上那樣光滑,反而有種細小砂礫堆積的質(zhì)感,五個人列隊緊跟,腳印幾乎是一個踩著一個,剛松懈的心都不自覺提起來了,倒是比任何時候都小心謹慎。
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不過薄薄一層,軍裝的材料雖能防風,卻不能御寒,不一會兒,眾人就感受到了寒冬的蕭瑟,空氣里冰冷刺骨的觸感如殂如影附著在骨頭上,四周皆是夢境般的冰封之景,唯一的活物只有他們八人和冰原上漂浮的像是水母的不知名生物。這東西通體呈透明色,偶有中了劇毒一般的鮮紅,還能看清血管流動,它的頭部僅僅只有拳頭大小,從高空拖下來的“絲帶”卻有數(shù)十米甚至更長,從遠處看就像是在這遺忘之境上徘徊著不肯離去的鬼魂。
亞德里恩再一次放出虛擬地圖,指著上面的紅點說:“我們現(xiàn)在在這兒,按照上面給的試煉內(nèi)容來看,我們只需穿過樹林就算是完成任務,目標地點也都派有正規(guī)軍等候接應,但現(xiàn)在有個嚴重的問題。”他的臉色驀然變得沉重,語氣嚴肅:“走到現(xiàn)在,我們沒有看見一個正規(guī)軍的人影?!?br/>
“兩種可能?!毕纳掏搜垤F蒙蒙的天空,“或許是試煉還沒有結(jié)束,又或許……”
他說出了眾人最不愿接受的一種可能。
“……又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原本的路線?!?br/>
他們原本想著三天之內(nèi)就可以穿過森林,現(xiàn)在看來三十天都是問題,哪兒還敢肖想第一名,只能盼著不要吊車尾。
頓時每個人的心情都差的厲害。
一片沉默之中,卡桑背著自己路上收集的植物樣本,忽然小聲道:“其實……其實我更傾向于他們給我們的試煉還沒有結(jié)束。”
眾人的目光轉(zhuǎn)向他,卡桑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有些緊張的抬了抬眼鏡,聲音慢慢變大:“我們都一心想著快速到達目標地點,但卻忘記了一個問題,這次試煉……并沒有給我們明確的時間限制。”
“換個方向想,正規(guī)軍是探查過這塊地形的,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森林的迷惑性,在一張簡易地圖的指引下,能成功不偏離路線的可能性是多少?試煉沒我們想的那么簡單,我們?nèi)绻焕潇o下來走出這地方,就相當于鉆進了他們的套中?!?br/>
這猜想多多少少讓眾人提著的心放回去一點,但還是有人苦著臉說:“要是我們幾個月都找不到路,還沒在這里待上幾個月?”
卡桑肯定的說:“這種情況不會發(fā)生?!彼冻鲆粋€略顯羞澀的笑容,解釋道:“我們走的時候,得到的營養(yǎng)藥數(shù)量,恰好夠整整七天,也就是說——”
紅毛脫口而出:“也就是說隱藏期限其實是七天?!”
沮喪的情緒霎時一掃而空,五人小分隊盯著清秀模樣的卡桑,噌的一下發(fā)光。
卡桑不好意思的繼續(xù)道:“現(xiàn)在的選擇是,我們是要繼續(xù)往前走還是原路返回?”
“繼續(xù)往前走?!毕纳塘⒓醋鱿聸Q定。見眾人望他,青年微微一笑,白霜附著在他的眼睫,眉毛,還有濃黑的烏發(fā),嘴角牽起的弧度像是要飛進人的心臟里。
“你們忘了嗎?”青年抬頭看著天空,云霧翻滾,迷瘴遮天泛著不正常紅暈的球體在瘴氣中若隱若現(xiàn),它的邊緣有一條血色的線,直直的分割開周圍的氣體,倒是比下方的一切更顯妖異詭譎。
“——只要有太陽,我們就永遠不會失去方向?!?br/>
他輕聲道。
第五天,五人小分隊仍沒有走出冰原,這地方的范圍廣闊到驚人的地步,只有每個小時太陽的逐漸偏移,才能保證他們不會在原地打轉(zhuǎn)。
第七天,當最后一口營養(yǎng)液喝完,所有人望著彼此,臉上皆是濃郁得都要化出來的凝重。
第九天,饑腸轆轆的眾人不得不保存體力,他們獵取了一種獸肉,在卡桑探測過可食食用之后,狼吞虎咽吃了大半頭,一時之間只能聽見嘴巴咀嚼的聲音,獸肉艱澀異常,但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發(fā)出言語。
他們都知道,不管最后有沒有找到目的地,這場試煉,他們都失敗了。
氣氛低迷,頭頂黑浪滔天,站在這里的五人都是亞特蘭蒂斯培養(yǎng)出來的尖銳精英,每個人都抱著今后為帝國肝腦涂地的準備來的,然而他們征伐的腳步還未開始就被截斷,這讓人怎么能夠平靜的接受。
無人提起向正規(guī)軍通訊尋求救援的事,五人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再一次義無反顧的在這片不知死生的大陸上前進。
烈日緩緩朝西方墜落,像是一團燃燒著的邪火,雪風呼嘯著,隱藏在鬼魂絲帶中的人面逐漸遠去了,消逝在腳下的塵埃中。太陽無法指引方向,就如同人類在光明中失去了雙眼,而夏商也陷入了不知名的焦躁和不安中,那種感覺如蛆附骨如影隨形般縈繞在心頭,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通訊器,只需輕輕一按,這群還未經(jīng)歷鮮血沐浴的少年們便可以逃離如今的窘境。
可又怎么會甘心。
怎么能夠甘心?
晚霞如火如荼的向天際彌漫,大片的光羽墜落,穿透空氣中沉悶壓抑的黑障,營造出一種波浪翻滾的奇異幻覺。
再向前兩步,腳下忽然傳來一絲地動,夏商瞳孔一縮,精神力在剎那之間朝四面八方散去,他的每一個毛孔無不向神經(jīng)傳送著危險的緊急信息,來不及說什么,七人迅速聚攏向后奔逃,他們的面色像極了這空中揚起的灰白顆粒,只余一雙雙漆黑的瞳孔,看不清晰。
“轟隆隆……”
自雙腳接觸的地面開始,冰原迅速以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褪去,萬事萬物彷若觸碰到了逼迫而來的巨大魔鬼,在空氣中忽然被擠壓扭曲,綻成了黑洞一般的虛無,夏商耳膜轟鳴,幾乎要炸開,他嘗試著調(diào)動精神力,只換來針尖樣的刺痛,這種情形就像是靈魂被揪出體內(nèi),一點一點在刀割中撕裂成細小的碎片。
他明明沒有這種記憶,卻彷佛又覺得無比熟悉。
有什么龐大的東西轟然拔起,有什么龐大的黑影驟然沉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生死之間,塵埃落定。
夏商睜開艱澀的雙眼,第一反應去查看其余四人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除了精神力或多或少受創(chuàng)之外,他們竟沒有遭遇其他的危險。
卡桑吐出自己口中的沙石,又將眼鏡摘下來細細擦拭,眸光這才聚焦到眼前的場景中。
高聳入云的鋼筋鐵林,空無一人星羅棋布的街道,塌陷了一半的高樓,堆積成山的廢棄材料,像是科技過度發(fā)展而破敗的產(chǎn)物,越來越濃烈的霞光將整塊區(qū)域籠罩,為其鍍上一層悲涼壯闊的色彩,七人站在原地,震驚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座被遺棄的城市。
屬于夏商的城市,沒有人會比他感觸更深。
亞特蘭蒂斯向往故土,向往母星,更希冀能夠重現(xiàn)當初的文明,三萬年來的夢想,一朝如夢似幻回到眼前。
紅毛揉揉眼睛,憋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話來:“……海市蜃樓?”
“我沒看錯?”
“我真的沒看錯??”
卡桑喃喃:“古文明……研究價值,研究價值……”
蘭多身體晃了一晃,詭異的興奮道:“我要被載入史冊了嗎,我終于要成為亞特蘭蒂斯永不熄滅的靈魂火了嗎……”
夏商不說話,捻了一絲地上的塵埃,鼻尖掠過,久違的故土味道。
眾人還沒晃過神,一個聲音忽然從城市中央透過廣播源源不斷的朝四周擴散開。那聲音沙啞疲憊,卻仍舊懷有堅定希望之意,電波讓他的聲音嚴重失真。
“10月10日,末日七年,第三軍團在此報道?!?br/>
“剩余存活人數(shù):1546?!?br/>
“如有幸存者,請迅速前往x城中央,或發(fā)送求救信號,我們會盡快前往救援?!?br/>
電波開始不穩(wěn)定起來,男人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無論何時,請相信,我們的同胞不會放棄母星,遠去的人終將回到故土……”
“所以……請一定要……活下去?!?br/>
逐漸消逝的聲音就如同七人臉上逐漸消失的喜悅,他們張了張嘴,好似有陣風呼呼的刮進心口,刮得生疼,刮得鮮血淋漓。
那段歷史被掩埋在黑暗下,他們一直都知道,每個地方,或多或少都葬下了一批尸骨,他們有的是不愿離開故土,有的卻是被放棄在了末路,還有的……甘愿為了更多人能活下來,在這片荒蕪的死地上日復一日的堅守。
當初最后一批自愿駐守在母星的,除了老人,剩下的幾乎全是軍人。
廣播依舊在響,男人聲音一遍又一遍枯燥的循環(huán)。
好像在等著有人回應他。
哪怕他永遠也等不到了。
夏商沒有經(jīng)歷過那場災難,但并不代表他不能感同身受,尤其這座城市,像極了秦淮安所存在的地方。
他看向遠方拼盡全力燃燒的紅霞,還有那揮灑下來的暖光,象征著死亡的塵埃在身側(cè)飛舞,他彷佛看見了高樓大廈瞬間傾覆,天上有烏云滾滾而來。
這末日一般的景象。
夏商沉默著臉,忽然將軍帽摘下放在腳邊的土地,右手握拳置于火熱的胸膛,心臟有洪流噴涌而出。
他低聲肅穆道:“滄海三萬年,皇家軍校第24分隊,夏商,前來報道!”
卡桑吸吸鼻子:“滄海三萬年,皇家軍校第24分隊,卡桑,前來報道!”
“蘭多,前來報道!”
“查爾斯,前來報道!”
他們深深的彎下身體低下頭顱,向著這片荒蕪土地下埋葬著的白骨。
“終是……幸不辱命?!?br/>
我們回來了。
相隔萬年時光,這是一段過去的英雄與未來英雄的對話。
有風刮過,拂去地面上的顆粒塵埃,夏商余光瞥見自己面前有什么東西自塵土中逐漸顯露出來。
閃閃的,是一枚銀戒。
他蹲下身,將其撿起,銀戒依舊嶄新,絲毫沒有留下歲月的痕跡。內(nèi)圈凹凸不平,仔細看刻下了兩個字母。
xs。
夏……商?
夏商失笑,正要起身,卻看見又一枚小點的銀戒從塵土中顯露出來,位置緊挨著這枚大一圈的銀戒。
他撿起,里面也刻著字母,三個。
夏商一愣,鬼使神差的將刻著三個字母的銀戒戴入無名指。
無法多一寸,無法少一寸,剛剛好。
他偏過頭,忽然就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