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陰星君帶走了玉兔，也說了回去天竺國給真公主前素娥一個交代, 讓她知道自己為何遭此大難。

    對此我無話可說。

    “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卑拙ЬУ故且馔獾膶τ裢镁徍土祟伾? “依太陰星君所言, 這玉兔的作為倒也不過分, 可惜她后面貪心不足, 居然打了師父你的主意?！?br/>
    “不過分？”我看向白晶晶，“當初她把公主拋到荒野，未必不是不想要她的命，至少，是打了絕不讓公主回到王城和國王相認的主意。”

    西行路上的劫難, 有的妖怪是另有目的，有的是想要趁火打劫, 他們自以為料得了天機, 可未必不是身在局中無法看透自己的處境。

    至少對于這次下凡報仇的玉兔而言，她當然想要長長久久的做她的公主, 然后以權(quán)勢逼人招唐僧為駙馬，取得元陽修成太乙金仙。等到那時候, 有了實力自然也有更大的自由。

    只是玉兔不知道, 這個看起來很有前途的發(fā)展本來就是一個坑，也就是她還算恩怨分明，除了公主沒禍害其他百姓，又倒霉催的遇到我反而被我禍害了, 沒造成什么糟糕的后果才被輕松放過。否則……

    “有仇不報, 是傻子嗎？”白晶晶理所當然的說。

    “可和她結(jié)仇的素娥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 忘卻前塵，忽然來了這么一遭，豈不是飛來橫禍？”我簡直神煩這套前世今生的關(guān)系，就不能一世事一世畢嗎？

    “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素娥打了玉兔，她去投胎是她的事，可玉兔難道就該因為她投胎了去忍著，把這事一筆勾銷了？”白晶晶聲音有些激動，“要么別做，做了也就別怪別人記仇報復?！?br/>
    我一直覺得‘凡事要么不做，做就做絕’這句話戾氣太重，不是黑白分明不好，而是有些摩擦真的沒到這份上?？砂拙ЬКF(xiàn)在的樣子，不單單像是為玉兔鳴不平，反而更像是在為自己訴說委屈。

    “你也有仇人轉(zhuǎn)世投胎了？”我問。

    白晶晶一下子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師父，我不是病死的?！?br/>
    我一愣。

    “可我那時卻做了一個糊涂鬼，連害我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卑拙Ьа壑虚W過一絲水光，語氣卻是兇狠的，“若是讓我知道仇人是誰，我管他是不是轉(zhuǎn)世投胎忘卻前塵，我都定然要他不得好死！”

    在我心里，打一下兔子和殺一個人完全是性質(zhì)不同的兩件事，可如今看白晶晶難得的脆弱，我閉上了嘴。

    接下來的路程有些沉悶，白晶晶主動去前頭探了路，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前方就是銅臺府，以師父的腳程，過了銅臺府在走上七八日也就該到了靈山了。此時佛音甚盛，我不敢唐突，只能回來和師父一起走?！?br/>
    我心里有些復雜，在距離靈山很遠的時候，我拼命的拖著路程，如今靈山近在眼前，我心里原本的推拒居然消失不見，居然還有一點小期待。

    這種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我騎在馬上想了好幾日，總算想明白這熟悉感來自哪里。

    每次考試前我沒復習好覺得要考砸的時候，我總是希望考試來的慢一點，等到考試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反而就鎮(zhèn)定了，甚至連成績都恨不得當場出來。不是對自己多有信心，而是——

    早死早超生吧。

    雖然聽太陰星君說的我似乎很厲害，可以想到在靈山坐鎮(zhèn)的是如來，我總覺得有一句詩和眼下的場景特別相配——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嘖，太不吉利。

    沒走幾日，我們就到了銅臺府，向前聞訊的時候，有人給我們指了路，“過了這個牌坊，在南北街有一坐西向東的虎坐門樓，那里是寇洪寇員外的家，他家門前有一塊僧牌，你若去了，他必定好好款待與你?！?br/>
    我們順著指引到了寇員外家門口，果然那里掛了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萬僧不阻四個大字。

    寇員外見了我們之后大喜，連說與我們有緣。

    原來，寇員外立誓要齋萬僧，和滅法國國王的滅萬僧一樣，他也是正是差了我們師徒幾人的數(shù)目正好滿萬人。如今就要圓滿，見了我們，寇員外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遇到這種巧合的事，我自然也不會推脫，便答應了寇員外，在他家住下?？軉T外因為達成齋萬僧圓滿成就，這段日子也是非常忙碌，還請了二十四位大德高僧做圓滿道場，這里的道場和大唐相似，看得我倒有幾分親切。

    道場接連辦了三日圓滿結(jié)束，寇員外心愿達成，連帶著家人都十分高興。

    可惜，這世上有一個詞叫做樂極生悲，同樣，也有一個詞叫做好人有好報。

    寇員外為了做道場，雖然他是這縣里有名的富戶，可這次拿出來的錢財還是讓人吃了一驚，結(jié)果被盜匪看在眼里，趁著夜黑，來打劫了。

    這次確實那群盜匪倒了大霉，我們都住在寇員外家，猴哥隨便拔幾根毛，就能讓那些盜匪吃不了兜著走了。

    猴哥做完這事也沒聲張，等到早上起來的時候才和我說了一聲，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見外面?zhèn)鱽磬须s的尖叫聲，出去一看，被猴哥打暈綁住扔到院子里的盜匪終于被發(fā)現(xiàn)了。

    寇員外急忙報了官，等官府人把盜匪押走審問出前因后果之后，寇員外對我們簡直感激不盡。

    而我心里卻想著，如果這次我們沒應寇員外直接在道場結(jié)束后告辭，這些盜匪未必不能得手。到時候，我們豈不是嫌疑很大？而寇員外齋萬僧做圓滿換來這樣一個結(jié)果，簡直可憐可嘆。但不管怎么說，這事到此已經(jīng)告一段落，等到官府處置了那些盜匪之后，我們謝絕了寇員外給我們的贈禮，再次上路了。

    八百里路程，我們到達了靈山腳下。

    我望著山上樓閣宮闕，心中的親切熟悉之感簡直控制不住，就仿佛回了家里一樣。

    我有些看呆了。

    “師父。”猴哥扯我，“我們到靈山了！”

    “如此氣象，果然是西天極樂之地。”我翻身下馬，順著大道走到樓閣門首。

    那里正立著一個人，一身錦衣，相貌秀麗，見我就笑，“你們可算是來了。當初觀音菩薩還對我說，你們兩三年就能到，結(jié)果我等了一年又一年，這哪里是兩三年，分明是二三十年，他把我哄得好慘。”

    我看著他，覺得有幾分眼熟，卻不知道他是誰。

    “這是金頂大仙?！焙锔顼@然比我人面更廣，與誰都能熱絡(luò)上。

    我們跟著金頂大仙進去，先是好茶招待，又有香湯沐浴。等我洗凈塵土換上新衣后，感覺整個人也跟著煥然一新。

    金頂大仙看了我，還贊了一聲，“果然是真佛子?！?br/>
    我：“……”

    我覺得我擔不起這名號。

    等我們休息好，金頂大仙又引著我們到了后門，指著一座有五色祥光的山峰對我們說，“那里便是佛祖盛境，你們?nèi)グ?。?br/>
    我們登上了山，周圍除了我們再無人跡，走了大約五六里，便被一道八-九里寬的和阻了路。

    山里會出現(xiàn)這么寬的河，我只能說靈山果然不同凡俗，這操作也是可以的，就是我覺得自己當年學的地理知識大概喂了汪。

    顯然這里不會有什么河神之類的存在送我們渡河，我們在河邊找了許久，才發(fā)現(xiàn)一座橋，橋邊有凌云渡三個字，大約就是這條河的名字?？上В菢蚴仟毮緲?，凌空于水面，上面被水汽侵濕，看起來就十分滑。若是寬一點也好，可獨木橋就是一根獨木，還特別細，我伸腳試了試，也就是我腳掌那么寬。

    這時候我后悔極了自己居然不會走鋼絲。

    我看著那獨木橋是在有些畏懼，不光是我，其他幾個悟也是如此?？上Т颂幉荒茯v云駕霧，要想過河，只能一步步走過去。

    只有猴哥怡然不懼。

    猴哥在上面都逛了好幾圈了，就為了向我們證明那獨木橋很好走，不要懼怕?？上?，幾個悟不是咬著手指拼命搖頭拒絕，就是直接倒在地上耍賴不起。

    這時候，為了師父的尊嚴，為了做一個好榜樣，我站了出來。

    路上那么多劫難都過了，一百步已經(jīng)走了九十九步半，只差一哆嗦就能到達，我才不信我會敗在一根獨木橋下。

    我的平衡力還算可以，在橋上走的雖然慢，可也算穩(wěn)。

    腳下河水湍急，等我快走到河心的時候，一道浪頭打來，我腳下一滑，掉了下去。

    我被河水淹沒，從身到心都是一片沁涼，可腦中卻奇異的清醒。一點亮光從河水深處朝我游來，幾乎剛和我相碰就融入我的身體。耳邊傳來笑聲，我抬眼一看，一個人撐著槳低著頭看著我。

    “莫怕，我渡你過河?！蹦侨艘恍Γ挚聪虬哆?，“你們幾個還不上船？”

    我撐起身體，卻發(fā)現(xiàn)這船居然沒有底，可卻穩(wěn)穩(wěn)的在河中游蕩，站在里面也不會掉下去。

    不過，我眼下并沒有注意這一點，而是忍不住的歡愉。金蟬子實在狡猾，我以為他留在靈山的那一點真靈會藏得嚴實，沒想到，居然就在這凌云渡下。只是他當年留下這一點是怕自己受罰回不了靈山所留的后手，又怕藏得離靈山太近會被如來發(fā)覺，如今倒是方便了我。

    想象中覺得融合真靈后整個人都完整了的感覺并沒有出現(xiàn)，又或者說是我還來不及體驗，就被河上漂浮的一具尸體嚇到了。

    還記得當年我和殷丞相殷小姐去河邊祭拜陳光蕊嗎？念完祭文殷小姐痛哭的時候，陳光蕊的尸體就從河里浮了上來，面容與我極為相似，只是多了一頭烏發(fā)。如今，同樣的事再次發(fā)生，然而這一次，在河里漂浮的那具尸體，我絕不會認錯。

    那是我的。

    我還來不及多想，心中卻有所了悟。

    如今的我，大約就是脫去了驅(qū)殼，只剩元神了。

    “恭喜，恭喜?！贝苛税?，撐船人向我賀喜，“如今洗去凡塵，成佛可待?！?br/>
    我嘆了口氣，“還要多謝接引佛祖?！?br/>
    接引佛祖一笑，連船帶人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