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雷鳴般響起的時候,顧若河如同著了魔,只覺還深陷在他眼神中難以自拔。
她已經(jīng)在北景表演系就讀半年,可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跟“演技”兩個字沾上關(guān)系,但今天她無疑是具備了“演技”的――被他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激發(fā)出來。
他究竟是什么人?將一段沒有好好對過臺詞、只聽她粗略講了不到五分鐘的戲比她這個苦苦扒著臺本練習(xí)了半個月的人還要更加信手拈來,那樣的老練以及……熟悉。難道他是這部戲里的工作人員?又或者他真的是演員,就是那種傳說中深藏身與名的老戲骨?顧若河在心里胡亂猜測著,而她此時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無論做什么都是比她想象中會更加慎重對待的男人。
謝幕,下臺。顧若河還在思考著措辭,已聽身邊男人淡聲道:“不錯。表演還有……唱歌,你是不是練過?”
顧若河點了點頭:“這段表演我是練了很多次?!?br/>
他淡淡糾正:“我是說唱歌?!?br/>
顧若河睜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她剛才在臺上唱這首歌很流暢、很完整也很自信,但沒有人知道她練這首歌所花費的精力與時間至少要比練這段戲更多出十倍。
元東升面上忽然現(xiàn)出幾分促狹:“看你的面相,不像很會唱歌的人?!?br/>
顧若河暗地里翻個白眼。
“倒是你……”顧若河有些疑惑道,“為什么最后會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呢?”隱忍的克制的深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將她擁入懷的忍耐,戲里面的“眉意”應(yīng)該是毫無察覺的,可她卻看得心跳加速,退場的時候幾乎快要同手同腳,也慶幸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退場。
他輕哂:“你忘了那一場戲不止是眉意對江少的告別,同樣也是江少對她的告別?!?br/>
顧若河當(dāng)然不會不知道,她只是沒料到眼前這人會連這樣微小的細(xì)節(jié)也添加進(jìn)去。畢竟他只是臨時陪她上臺,但她再次確定他對劇本的了解要勝過了她。
“你真厲害?!彼嫘膶嵰獾胤Q贊。
他甚至連眉毛也沒抬一下。
厲害的面癱。她壞心眼的在心里補(bǔ)充,口里卻忍不住問道:“今天的這段表演我的確是練習(xí)了很多次,可是我上臺之前根本沒想過我會演到這樣的程度,我感覺我從一開始就是被你帶著入戲的,你也是……難道你是演員嗎?”
男人搖了搖頭,輕挑唇角:“我見過很多會演戲的人,我恰好也了解這部戲?!?br/>
他果然是很了解這個電影!
那她如果真的能夠出演這個角色,他們以后還有機(jī)會再見面嗎?
顧若河還想繼續(xù)問他,周圍卻已有不少人向她涌過來。她看著他毫不留戀轉(zhuǎn)過身去,心里不由得一陣焦急,大聲叫道:“今天真的謝謝你了,非常感謝!”
謝謝你再一次幫了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我。謝謝你……一年前救了比今天更加莫名其妙的我。
他只淡淡頷首,顧若河忍不住繼續(xù)問:“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訴我?”
他還是不說話,抬步就要離開。
顧若河急了,也不知怎么的,脫口就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真的是元嫣的仰慕者嗎?”
元東升有些頭疼。
這個女孩子怎么總是喜歡在他離開的時候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讓他停留呢?有些嘲弄想道,她這個習(xí)慣倒沒有被她前后判若兩人的改變帶走。
不由自主嘆了口氣,終于他還是淡淡道:“我姓元,元東升。”
說完這句話他已擦過她身子大步離去,這次再不與她磨嘰。
從聽到那三個字腦子里就開始轟隆隆作響的顧若河沒有注意到他走遠(yuǎn),自然也沒有注意到他走了沒幾步之后就拿出手機(jī)撥通一個號碼:“喂,幫我查一個人……不,查兩個人?!?br/>
*
顧若河在半年前北景的開校典禮上認(rèn)識元嫣。
第一眼見到元嫣,顧若河就直覺的不喜歡她。
太漂亮,太張揚(yáng),太……對抱著一定要成為大紅大紫明星的決心入校的她具有威脅力。最重要是,那家伙也不喜歡她。
第一眼的驚訝過后,便是毫不掩飾高高在上的敵意和挑釁。
……這家伙大概也有著與她相同的決心,以及比她更壞十倍的脾氣。
兩人就此在全校大半師生驚艷的目光里結(jié)下莫名其妙卻彼此心知肚明的梁子。
更遑論回到宿舍,立刻發(fā)現(xiàn)不久之前剛剛結(jié)怨的“仇敵”竟然就是自己接下來至少一年的同居人。
唯一讓顧若河感到欣慰的是元嫣高傲技能天生滿點,兩人爭課業(yè)爭角色爭曝光哪怕食堂爭肉吃,但像近水樓臺毀壞對方生活用品這種不高級的事倒是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反倒兩人因為都對自己自信爆棚,時常自己爭取的角色就算沒有對方生拖硬拽也要把對方加上,就如同這次《春去春又來》元嫣明知顧若河沒興趣還是替她報了名,當(dāng)然不是想要公平競爭又或者給她尋找機(jī)會什么的,純粹就是為了近距離?全方位證明她元嫣就是比顧若河強(qiáng)。
顧若河當(dāng)然也不是吃素的,配合走進(jìn)度到百分之九十,最后關(guān)鍵的百分之十卻干脆利落的棄權(quán)了,只當(dāng)給那家伙一個小小的教訓(xùn)。說到底兩人同學(xué)兼同居半年,互坑以及互相利用的對手戲簡直能整理出一部電視劇,從第一集飆到一百集不帶重樣的。
兩人習(xí)慣這樣處了。
而在顧若河眼里,元嫣高傲、任性、脾氣差、嘴巴壞,卻兼具頂級的美貌與實力,沒有差錯的話,往后五到十年之內(nèi),大概能一步步走成華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勢必也會一直擔(dān)任她的勁敵這一角色。
在今天以前,這就是顧若河對元嫣全部的評價。
……在今天以前。
在知道她大概還有個名叫做元東升的哥哥以前。
*
顧若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這時候失魂落魄坐在梳妝臺前,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回響的,都是一年前那男人突然斂去了一身兇氣與怒氣之后對她說的話。
我有個妹妹。
如果她像你今晚一樣,我希望她遇到的人能對她好一點。
……
元嫣大概是不會淪落成一年多以前她那個模樣的,而在這段時間里元嫣遇到并相處最多的人……似乎也并沒有對她好一點。
一時間顧若河也不知是嫉妒還是委屈,是荒謬還是好笑。
曾經(jīng)那個帶給她無限安慰的一晚陪伴。
今天這個看似莫名實則注定會重遇的重遇。
……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妹妹叫元嫣。
而無論是哪一種情緒,至少她都知道,以后她沒辦法不對元嫣好一點了,也不能再心安理得跟元嫣當(dāng)一對本以為會持續(xù)很久很久的命中宿敵了。
無聲的嘆息中,在她腦子里亂竄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女主人公推門走了進(jìn)來,一見她模樣就立刻挑眉笑開:“怎么著?都哀怨成這樣了還是沒選上怨婦的角色?”
顧若河報名《夜愿》角色試鏡的事一直到昨天晚上才“不經(jīng)意”的跟元嫣提了一嘴,而一心想要在今天《春》劇的最終選拔中將她殺個片甲不留的元嫣想當(dāng)然耳怒不可遏,早上的指甲油事件是一茬,見縫插針冷嘲熱諷的“哀怨少婦”又是一茬。
之前顧若河是懶得計較這些口頭官司,現(xiàn)在……現(xiàn)在她特別想計較,格外不能接受她從此以后不得不無限制忍受這家伙的毒舌嘴賤以及無時無刻的挑釁,然而現(xiàn)實中的她只能一秒鐘將怨婦臉無縫切換成溫柔笑意:“回來了?今天的試鏡順利嗎?你的話應(yīng)該沒問題吧,什么時候能得到通知?”
元嫣明顯受驚過度,關(guān)門的手一抖差點沒壓到手指:“你什么毛病?鬼上身了?”
你才有毛病!你才鬼上身!你全家都……不,不能罵她全家。
捶著胸口安撫自己那點想要跳起來破口大罵的沖動,顧若河抬頭仔仔細(xì)細(xì)打量元?;ǖ哪槰D―這張臉?biāo)肽陙硗砩祥]眼最后一個見到早上睜眼第一個見到,熟悉度堪堪低于她自己,從來都沒好感,卻也從來都不否認(rèn)這張臉本身具有的魅力,可再怎么有魅力都好,她哪怕把這層厚若城墻的臉皮看穿,也看不到一絲一毫與那個名叫元東升的男人有任何一絲相似的地方??!
以防萬一,顧若河有些試探地開口:“你是不是……還有個哥哥?”
元嫣挑起在女生中略微顯得英氣的眉。
見她沒否認(rèn),顧若河又追問一句:“你哥哥……叫元東升?”
元嫣目里那點探究忽然化成嘲諷:“你知道了什么?”不等顧若河答話又接道,“所以你突然鬼上身上趕著討好我就是為這個?嘖……你也就這點心氣,為了個怨婦的角色還真是面子里子統(tǒng)統(tǒng)都不要了啊?!?br/>
元嫣雖然時常對著她冷嘲熱諷,但很少有這樣鮮明鄙薄的情緒。顧若河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忽然心里一動,想到她這句話雖然莫名其妙不知道把她帶入了什么見鬼的劇情,但側(cè)面也就肯定了元東升確實是她哥以及和《夜愿》劇組確實有莫大的關(guān)系,一時她心跳驟然急促……勉力按捺,她猶豫了下,掐頭去尾將元東升今天現(xiàn)場幫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元嫣性格一向直來直往,聽完沒再繼續(xù)諷刺她,臉色卻還是不好看:“你就當(dāng)被人狗拿耗子一盤吧,不用理他。”
沉默片刻,顧若河試探道:“他畢竟幫了我……”
話沒說完已經(jīng)被元嫣冷笑不客氣地打斷:“你以為不是聽到我的名字,他會對你多看一眼?”
顧若河臉色一白。
兩人平常說話比這更過十倍也不在少數(shù),卻從來沒見過顧若河像今天這樣明顯一副受到打擊的小媳婦模樣。一時元嫣心里莫名有點不舒服,抿了抿嘴道:“總之你別去招他,什么找個機(jī)會感謝他之類的都省省吧,他也……”她又想說他幫你也不是圖著你感謝,看顧若河臉色實在不好看,頓了頓,終究還是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兩人少有的氣氛略略尷尬的各自沉默一會兒,元嫣清了清嗓子,忽然問道:“那你呢?”
顧若河抬頭,有些不解。
元嫣目中劃過一絲少見的忐忑:“你是不是有個男朋友……叫霍江華?”
……顧若河面上一片空白。
元嫣自己心緒復(fù)雜,沒太留意她情緒,自顧自道:“就算是……你們倆感情一般?之前冷戰(zhàn)……還是分手了?不然也不可能隔了大半年才突然憑空冒出來吧……”
不知隔了多久她才聽顧若河聲音機(jī)械回答她:“不是,我沒有男朋友,也不認(rèn)識……霍江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