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誒,最近江湖出了一件大事啊。
你曉得寂月宗吧?
這寂月宗的家主,叫寂流輝,竟然入了魔道!
你們曉不曉得隱于塵世的靈昆派,靈昆派掌門人空蟬大師,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懷州懷湖湖底,一刀抹啊。
哦,那你們總該曉得暗器唐家的大少爺唐爵和二少爺唐生吧,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南疆回中原的路上,也是死相慘烈干脆啊。
這兩樣殺案,隨便哪件道中都是一片震蕩,傳說這是寂宗主被魔女蠱惑,向他們下的殺手……
這寂月宗宗主啊,在玉飛閣閣主的婚宴上庇護魔女,迷惑上身,大鬧一場,還殺了人,幸好金袍祖師趕到將他壓制住,現(xiàn)在被帶到天讖寺,由金袍祖師親自凈化心性啊。
這年頭有什么不可能的,十幾年前炎家公子那個叫炎景生的還殺自己老子呢,冤有頭債有主,總得有個說法,寂月宗現(xiàn)在由副宗主寂明曦代職,那寂流輝,現(xiàn)在就在那天讖寺,還不曉得什么結(jié)果呢,這可是寂宗主,這事兒其他世家也不敢摻和瞎說話,萬一說錯話可不是與寂月宗為敵?
天曉得現(xiàn)在代任的寂副宗主是不是早已覬覦宗主之位多年,他不是師兄嗎,怎么反而做師弟的當宗主?
嗨,聽說暮云真人是要回來處理了,也只得等他了。
寂流輝從一代宗師變成魔性之徒階下囚,真是禍孽?。?br/>
說起那江家當日血案,真是恐怖可怕,大人們喜氣洋洋地被請進去,就沒幾個活人出來……
難聞而熟悉的藥味。
百里汐睜開眼,細微的白煙從屋內(nèi)的窗外裊裊騰起。
她渾身沒有力氣,手腳不像是自己的,只得干巴巴躺著,沉默地凝視房梁和天花板,直到有人吱呀推開門,那濃郁的藥味便近了。
少年一身白衫,眉心朱砂,左手端著藥碗,右手還握著蒲扇,藥水冒著紫色泡泡。
他的表情是以前那樣的嚴肅。
百里汐開口,嗓音干澀,“我躺了多久?”
“六日?!?br/>
百里汐掙扎著爬起來,接過碗一仰脖子喝干凈,寂明曦調(diào)制的藥方,她知道很管用。
“這里是師父以前腿傷了時,養(yǎng)傷在外獨居時的院子?!奔虐子值沽艘槐柽f來,“不會有任何人打擾?!?br/>
百里汐左右看看,簡單樸素的屋院,想起寂明曦手拄烏木拐杖的模樣,說:“謝謝?!?br/>
寂白等百里汐喝完茶又離開了屋子,院子里的小火爐重新升起來,冒出炊煙,寂白又在煎另外一種藥了。
百里汐依舊躺著,眼睛睜著,直到黃昏降臨,寂白重新端來藥碗,這次冒著藍色泡泡,把藥放在木桌上,然后從懷里摸出干糧擱在一起。
他看著百里汐,百里汐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開始吃。
她吃了很多,尚未愈合的胃和肝臟在隱隱作痛。
寂白拿起劍背在身后,“走了?!?br/>
“去哪里?”
“前天我隨師父去天讖寺要人,金袍祖師并沒讓師叔走,說是等暮云師祖來了才行,我只見上師叔一面?!?br/>
百里汐眼眶微微發(fā)紅,“寂流……寂宗主說了什么?”
“師叔說明天是炎家小姐的頭七,前輩即便缺胳膊斷腿也要去的,不如要我直接帶你去看看?!奔虐最D了頓,看了百里汐一眼,目光掃過她一抹銀白的鬢發(fā),迅速挪開目光,“師叔已經(jīng)不是宗主了,永遠不會再是了?!?br/>
百里汐把嘴巴閉上了。
去炎暝山莊的路上她一直在發(fā)懵,她不知接下來的路要怎么走,不知什么時候是盡頭。
路上遠遠就能看到炎暝山莊的山峰被白色點綴,三千級石階一扇扇大門間纏著白綾。
是八年,十年,還是十三年?
她有多久沒有來到這里,這里仿佛從來沒有變過。
她以為她永遠不會回來。
她還記得炎家學堂,記得燈火通明的大殿,記得宅院門口的梨花,記得后山的桃花林。
炎家的葬禮,祭奠的人分外多,清一色黑衣。
百里汐走的是后山小道,當然寂白也明白她不會往大道走。
可在小道的路口,她停下來。
面前蜿蜒曲折的小路,那熟悉的、通往后山桃花林的小路,她怎么也沒有力氣邁開腳步,低頭自己呆呆看著黑色的裙擺。
她在小路路口站了一個時辰,寂白在旁邊一聲不吭等了一個時辰。
正是春日,后山桃花開得甚是瘋狂張揚,百里汐踩過滿地花瓣,撲鼻的桃花香氣中穿過后山來到正殿。
寂白拈了一個訣,隱去二人氣息。
經(jīng)過黑壓壓的人群和刺眼的白綾,炎長椿的棺槨靜靜躺在側(cè)殿,側(cè)殿的地磚是剔透的琉璃,宛若水晶的時光宮殿。
炎錦趴在棺槨旁,一身素縞哭得雙眼下青紫,平日跋扈傲氣模樣不見分毫,炎石軍立在一邊,沉著臉,百里汐看清他發(fā)絲間的幾縷花白。
寂靜的殿堂里,她好像沒了心跳。
離開側(cè)殿時寂白說:“他們正要開棺,你不看炎家小姐最后一眼嗎?”
百里汐說:“我沒有那個臉?!?br/>
她又去了一趟炎氏靈堂,此時天已經(jīng)黑了,星星布滿天穹,守靈的人被她劈暈,她也沒有踏進靈堂,只在門口的臺階前跪了一陣,然后磕了三個頭,寂白站得遠都聽得見響聲。
每一次磕頭,她都長長地伏在冰涼的地面上,好像再也不愿起來。
等炎暝山莊的燈火遠遠地看不見,來到荒郊野外,寂白說:“你現(xiàn)在去哪里?”
“南疆?!卑倮锵持?,“我答應(yīng)長椿把做好鳥窩給阿強和小圓?!?br/>
寂白點點頭,百里汐回頭看了看寂白,說:“你不必跟著我?!?br/>
寂白說:“你似乎沒有資格命令我?!?br/>
百里汐心道:“你這性子,與你母親真像?!?br/>
寂白抱拳,只是道:“師父之命,前輩去哪,我去哪,還望前輩理解?!?br/>
少年神色之間穩(wěn)重許多,不見去年,百里汐失笑:“我一直以為寂明曦巴不得我死?!?br/>
寂白道:“師父的心思,我等弟子猜測不出,但師父的決定,一定不會有錯?!?br/>
百里汐注視寂白的臉,這個世界,也許對她特赦得太寬容。
她又道:“寂白,你御劍可帶人?”
寂白微微一怔,隨即道:“但可一試?!?br/>
百里汐點點頭,寂白手握劍訣,背后佩劍飛出橫在二人面前,少年道:“去哪。”
百里汐望著滿天星辰,抖抖身上的黑裙,將七骨寒梅夾在腋下。
“江家?!?br/>
一片斷壁殘垣。
七日過去,各大調(diào)查勘察的行動及世家弟子早已離去,只有玉飛閣的人在清理現(xiàn)場。七日之間道士作法下過一場暴雨,無根水洗練陰魂怨氣,似乎將先前的血腥焚燒沖刷,昔日華美壓制的江宅不復存在,一層薄薄的陰氣浮動在廢墟上方。
蒙蒙細雨,鏡花水月。
寂白落地,百里汐隨即撐開紅傘,仿佛將紅蓮揚起在眉間。她跨過碎石土地,慢慢朝里面走去,寂白雖是好奇,卻未有多問,跟在后面,不見多時,竟然隱約在霧氣的水雨中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
這個男人沒有撐傘,仰頭看向天空,側(cè)顏俊美而優(yōu)雅。
等百里汐腳步聲靠近,他慢慢收回目光,笑著看向百里汐。
“百里汐姑娘,我等你很久了?!?br/>
寂白微微一驚,手不知是否該擱在劍鞘上。
這位大人是……
百里汐握著傘,“江閣主,別來無恙。”
春雨潤物細無聲,不過一會兒,飄來的雨絲濕了百里汐的肩頭。
百里汐道:“你知道我要來?”
“是,我在等你。一則畢竟寂宗主身在天讖寺,世間之人皆以為他被魔化,你要不連累寂月宗的情況下,暗自去見寂宗主,只能依靠我。”
江衡聲音無比柔和。
“二則,你已窮途末路,即便是寂月宗,也不會再接待你?!?br/>
百里汐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江閣主為何不在玉飛閣樓臺寶座之上等我,而是在這里?”
“因為你知道我是誰?!庇晁樦饷利惖哪橗嫽?,他微微一笑,“百里氏的女子,向來過于聰明?!?br/>
百里汐看了看他,出聲喚了他的名字,“這般夸我,你們羅生門,看人倒是很準的啊——”
“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