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里傳來了腳步聲，一步緊迭著一步，蒼促中有些慌亂。強烈的電光射來，緊著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后，就走出一個粗壯身影，腳上趿拉板兒極力地跩拍著地面。轉(zhuǎn)而身影順手抓了一把破竹椅拽出來，所發(fā)出的聲音也極躁脆。接著“咣當”一聲，鐵閂一響，身影撞開了門，手上破竹椅往地上一置，厚重的屁股就壓在椅子上，上身一撐一伏，腰一伸一縮，使破竹椅發(fā)出的響聲更具節(jié)奏性、夸張性。猛地身影挺直了，仰起了頭，喉間啞扯了幾下，接著“咔，咯咯，嗯”一濁二重三拉長地咳了起來，再“呸”地一聲，啐了一口，最后就連貫咳了起來，不停啐痰；如此反復。
由此屋里也傳來了一陣沒完沒了的咳嗽；如果仔細一聽，卻有些氣虛無力，像是為了故意發(fā)出聲音而在口中倒氣，在地上啐的一口更有滿腹仇恨一般。外面的咳嗽也響亮、急促了，好像咳出的是不滿、憤怒，忽然在地上啐的一口，更有怒發(fā)沖冠之嫌。于是里面的咳嗽也更加頻繁了，實在難以為繼時咳嗽就變成了一種沉痛哀嘆。
就這樣屋里屋外一唱一和，黑暗中就活躍起來，首先從里屋走來一位身斷柔拂的姑娘，歩子又輕又緊，一手掌著燈，一手擋著火焰，來到椅子上身影的側(cè)后，微躬靜立。接著各種聲音相繼地發(fā)出來了，腳步異常雜沓、急驟，倏而接二連三發(fā)出了推門聲，不斷地走出一條條身影，個接個的站在了竹椅上身影的面前，睏乏地不斷發(fā)出呼嚕似的噓氣聲。此時里屋卻銷聲沒息了，外面也逐漸靜了下來。坐著的身影手上的電光掃過眾人后掐滅了，奪過姑娘手中的燈盞，把火焰調(diào)到微小的像只喘著氣在喊救命，轉(zhuǎn)而把它放在地上。
“都起來了嗎？”坐著身影的聲音是女聲、不大卻有力度，她又道:“都聾了？”
這才有男聲答道:“自然還有一位?！甭曇粢膊淮?，但明顯有怨氣。
“管那廢人干嘛？吃了不長膘的東西?！彼穆曇籼岣吡税硕取Ｓ谑谴蠡稞R刷刷、硬梆梆地回道:“都起來了?！彼龤夂吡藥茁?，叫道:“你們這群東西干啥吃的？”這一句真有威懾四方的力度，又道:“天都這么晩了，你們自個惦量一下今早還能干些啥？磨磨蹭蹭的。啊！祖宗教導我們要勤奮早，房里能折騰出糧食填飽肚子？??！五房的，你今個又挨磨到最后了。一個晩上還沒睡夠，還要搭上一個早上的活計，你也消受得起？五房不要吃飯了，睡一個通冥覺干凈。明個再松松垮垮、托托拉拉的，帶著五房一群‘嗷嗷’叫的托累回娘家吃蹭飯去，潘家養(yǎng)不起一群好吃懶做的東西?！彼腿灰煌?，又叫道:“還有六房的，昨晚上叫嚷啥？聲音騷精騷精的，就怕各房聽不見。你再能耐能為潘家添一位坐鎮(zhèn)天下的小子來？還添出來的蔫蔫縮縮菜疙瘩一般，一個比一個呆板，一個賽一個喪臉。那碼子事誰不知道，你又成何體統(tǒng)，這不是給潘家添亂嗎？濟濟一家子在一起，你還要給后輩當教員嗎？后輩們受你的熏染還有心上進，他們不上進潘家還有希望嗎？”她咽了一口唾液，空嚼了幾下，打了幾下嘟囔兒，猛然回頭叫道:“死丫頭，咋這么沒靈性？想要渴死我呀！”姑娘疾步向里面走去后，就安靜了會兒，直到她又飛快走了出來，近前躬身，道:“娘，茶來了，小心燙。”
她接過遞上來的搪瓷杯子，嘴唇沾著杯沿吹了幾口，吸著口風呷了一點茶水，咂巴了幾下唇，再扯咳了一下嗓子，叫道:“自古以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就是因為潘家有這方方正正的規(guī)矩才轉(zhuǎn)得溜，才有這么多山、這么多地，潘家人才填得飽肚子。要吃飯就得干活，要多干活就得早出晚歸，這是莊稼人的本份，也是潘家的持家之道。誰都明白這些道理，你們這些東西不明白？”她挪了挪椅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大口水，咕碌碌咽下去后，乍然叫道:“六房的，就你房里事多，昨晩上又點燈了吧？我說過多少次了，點的是茶油，晚上要燈于啥？吃進肚子里還不會糙，臉才會桃紅秀色，才不會得浮腫病。你這不是敗家是啥？哦！沒福的還要一盞燈照著，潘家被你們糟賤不起。啥時候買的燈盞，立馬給我砸碎了，它要吃多少茶油哇？”
忽然大伙身后一人頭一栽，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隨之幾個聲音關(guān)切地問:“明子，栽著了嗎？”叫明子的，拒之伸來的手，忙道:“我沒啥。”
她彈了起來，把椅子也弄倒了，沖道:“明子，你還在睡呀！可惜你沒有站著睡的本事，你昨晩上做賊了？”
有鳴抱不平的小聲道:“明子這些夜都在壩上守魚?！薄笆佤~不照樣在壩上睡，你是累著了還是苦著了？難不成我要你在水庫里數(shù)魚了？”她接過姑娘扶起的椅子一擲，叫道:“明子，你別憋著怨氣攪事，一粒耗子屎，你有本事走哇！潘家不容你這枝不順、根不正的東西。”
這時里面?zhèn)鱽硗闯饴?“這不肖的呀！是混賬東西，干活變著法兒偷懶，吃飯能把甑底刨破。祖宗呀！咱潘家準要斷送在這群東西手里，叫人心痛呀！”痛斥轉(zhuǎn)變成了痛嘆，還不停地捶著床幈來發(fā)泄不滿、悲痛和無奈。而外面卻沒有聲音，淹沒在這責備之中。
后院傳來了雞鳴；一鳴群和，喔喔不停。那盞燈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外面投進一片柔和的月光照在一群肅立、鴉默雀靜的人身上。
她又坐回了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呷了幾口茶水，道:“老當家的愈加對你們不滿了，他說這不是老當家的潘家，是你們自個的潘家，老當家的說只是沒臉去見地下祖宗。你們這群東西啥時候才不要人管制？啥時候才能撐起潘家的門面來？我和老當家的死了，你們就不要活了？”此刻下面的人心里誰不嘀咕:你們死了潘家人會更好。而屋里傳來了一聲聲蒼老、清楚地咳嗽，一茬接著一茬、有板有眼的，像在為外面擂鼓吶喊。
她站了起來，叫道:“你們看看。這群東西，天都亮了，今個早上就這樣浪費了?！毕旅嬉蝗核谥兴^的東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知道今個這頓“迎亮訓”挨到頭了，各種聲音也漸起了。她揮動手臂，叫道:“吵吵個啥？現(xiàn)在分工，五房的和六房的破了規(guī)矩，濟濟一家子，眼盯著眼、鼻沖著鼻的，我得一碗水端平，你們得罰點活????????”分完工，又叫道:“都給我精神點，別個個跟閹了似的??????”于是眾人“哄”地一聲，散開了，在濃濃的倦意中帶著情緒、邁著沉重的腳步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她椅子一踢，大步走出來，叫道:“明子，你別去跟他們干昨個那活了。去拾糞，沒拾一擔別回來吃早飯?！边@本是潘家老大晨之輕松活，可今早她定了量，就變繁重了。
“嗯！”可明子頭也沒回地應(yīng)了一聲。于是一個單薄的身子挑著篾箕走向路口、溝頭、犄角旮旯那些狗經(jīng)常拉屎的地方。
再過一陣子，天才慢慢地亮了起來，濃濃的晨霧籠罩著山鄉(xiāng)若有若無的景致，一條狗從門邊的竇里鉆出來打破了這景致的縹緲，而多了一份活力。狗繃著身子抖動了幾下，吐著舌頭繞著椅子上的主人揺尾乞憐、尋歡作樂。
“去，畜生，別打碎了杯子。”椅子上許久沒動的她驅(qū)逐了狗后，扭頭望向屋里，叫道:“小枝，再給倒一杯茶來?！逼?，又道:“死丫頭，硬要我嚆呀！”
天已大亮了，對面山上依稀可見的景物沉靜、沐浴在嵐靄中，幾許柔和，幾許暇想，幾許浪漫。一位裊裊婷婷的姑娘用瓷盤托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緊步走來，她就是小枝，道:“娘，茶來了。剛舀的滾水，比上一杯還燙?！边@時，太陽射出了第一縷曦光照在轉(zhuǎn)過來一張雖有密麻細小皺紋、卻紅潤透亮的中年婦人的臉上，一雙眼睛炯炯含威，她就是潘家當家的李無香，接過小心翼翼遞上來的杯子，道:“小月那死丫頭哪去了？”小枝慌張地回過頭來，柔聲道:“才還在這里呢！怕是干啥活去了？”她的明眸在長發(fā)里忽閃閃地對她鑒顏觀色。
“干啥活？”李無香輕呷了一點茶水，噴出了茶梗子，叫道:“小月，你死哪去了？來潘家才多久，就跟那幫女人學鬼精知道偷懶了。丁點兒人，心眼撐破肚皮，再不好好調(diào)教，以后還不知慣縱出啥脾性來。你還愣著干啥？還不把她叫來，難不成又睡回籠覺去了？”小枝剛轉(zhuǎn)過身，小月就從里面顫顛顛地奔了出來。
李無香把茶杯往地上一置，豹眼珠子一瞪，沖道:“死哪去了？叫了老半天。”小月縮頭委身，又躲在小枝的后面，小聲道:“我上茅房了?！薄斑@丫頭片子，不是吃就是拉，這兩碼子事也不分分時辰，拉盡了呆會好吃是不？別人心里一桿稱，你的卻是戥子。算盤都撥弄得這么精了，以后潘家可有你耗的。還愣著干啥？后房里的尿還不去倒掉，要我伺候你呀！”
小月埋著頭，疾步、劃動著雙手向里屋而去。小枝也忙跟了上去。李無香道:“你干啥去？”小枝沒有回頭:“我去準備那此東西，呆會你要用。”“死丫頭咒我，安的啥心呀？呆會出了啥事拿你是問?！毖垡妭z姑娘沒了影，她氣哼哼地坐下來又喝著茶。
屋里。小枝疾步去接她手中的尿桶。眼見桶被奪去了，雖然小月作嘔之狀，可還小聲道:“還是我來吧！這是吩咐我的事。”伸出了手卻沒有奪。小枝璨然一笑，道:“我來。在你沒來潘家之前，見天都是我干的，哪能讓你受這種罪?！彼p舉微動都流露出對小月的坦護、關(guān)心。小月跟著她走進了后院，道“你不吐，不同樣受罪？”“你是你，我是我，自然不同了?！毙≈Π涯虻惯M大桶里，毫無嫌厭之狀。
一股騷氣隨風撲面而來，小月忙捂住了鼻子，轉(zhuǎn)而要吐了，由于屏住了呼息，連眼淚都憋出來了，匆匆往外跑，連喘了幾口粗氣，才不至于吐出來，心情也黯淡了。小月來潘家才幾天，李無香對她不斥既罵，別的潘家人瞧她的眼神怪怪的，唯一能說上話的小枝又說，我和你自然不同了；難怪小月心里不是味兒，來到后院想問小枝有啥不同，可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心里嘀咕:畢竟潘家不是自己的家。
轉(zhuǎn)而她在不遠看著小枝涮桶，道:“他又睡著了。你聽，還在扯呼嚕呢！”小枝順口搭道:“誰呀？”“還有誰？”小月無以名狀上火，道:“床上那位唄！剛才咳得快要斷氣了一樣?？偮犚娝觳涣量?，一白天又不咳。”小枝臉上泛著笑，輕聲細語道:“你說我爺呀！ 你現(xiàn)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