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皆大歡喜》

    福岡的冬天溫暖濕潤，母親卻還是放心不下，用手織圍巾把燈的脖頸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才滿意地拍拍他的頭。

    “好啦，我們走吧。”

    告別了嘮嘮叨叨的奶奶，燈一家三口前往新干線的車站。

    “回去之后想干點什么？”母親看燈一路上默不作聲，問。

    “啊，嗯，先去看看朋友吧。已經(jīng)三個多月沒見面了，順便把手信帶過去?！睙舯M量乖巧地笑，“接著去日本棋院報名考試……”

    “那個院生考試，我去幫你報名就行了?！蹦赣H插話道。

    “……”燈深深地望了他的母親一眼，“謝謝?！?br/>
    母親只是淡淡地笑:“不過，要注意身體，好不容易才恢復(fù)成現(xiàn)在這樣，萬一因為圍棋垮掉我可是會生氣的?！?br/>
    燈深吸了一口氣。這孩子的身體實在不行，天生的體弱多病，這樣下去當(dāng)棋士會很辛苦，但，這并不會成為燈放棄的理由。

    “是?！?br/>
    父親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燈印象中父親很少說話，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窗外的水田已經(jīng)收盡，冬天是真的來了。不知不覺，時光飛逝啊……不知道自己還能擁有多少個冬天。燈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傷，那悲傷將他層層包圍，如同拆不破的繭，如同之前從指間溜走的歲月。

    我……

    光還在書桌前奮筆疾書，樓下的美津子“小光，久原來了”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這小子，居然趕在考試之前來……

    ——小光，我們和小燈已經(jīng)有三個月不見了呢……

    佐為喜形于色。光家沒有電腦，使得他就算想和燈下棋也無濟于事，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

    [啊……是哦……]光掰著手指算了算，確實挺久了，[不知道那家伙棋藝如何了……我說我也差不多該超過他了吧！]

    ——……好像很困難。

    佐為毫不猶豫地潑冷水，光臉上的笑容一僵。

    [吵死了！我一定會贏他給你瞧瞧！]

    “好久不見，進藤，佐為?！睙裟克兔澜蜃幼呓鼜N房，才笑吟吟地轉(zhuǎn)向光。

    佐為心里一暖。這孩子果然還是掛記著自己的。

    “啊，你元氣滿滿的根本不像個病號嘛……”光大大咧咧地吐槽，“大半個學(xué)期沒有上學(xué)，我還真嫉妒你。沒事了的話，以后不會再隨隨便便消失掉了吧？”

    什么啊，說得好像他有多自作主張似的。

    “……那是什么?上次來還沒見過的?！?br/>
    燈敏捷地注意到了墻上的書畫。

    “那個啊，是秀策的親筆書法喲！你不在的時候，我和佐為在一場業(yè)余比賽里贏來的?！惫饷雷套痰仂乓?。

    “哦……下次跟我具體透露一下吧。不過，現(xiàn)在……”

    燈自顧自地掏出包里的土特產(chǎn)，沖光揚了揚手，仿佛在說“你看你看我沒忘記吧”。光看見食物的瞬間就雙眼放光，馬上忘掉了他應(yīng)該再吐槽一番的事。

    “這是什么？”光傻里傻氣地問。

    ——誒……現(xiàn)代的魚怎么還能包裝成這樣！

    佐為才是那個真正最激動的人。燈雖然看不見，也猜得到他在圍著光團團轉(zhuǎn)問東問西。

    “手信?！睙舨灰樀厮Τ鲆痪?，“現(xiàn)在進藤你欠我的東西可是越來越多啦?！?br/>
    如果多虧欠一點什么的話，你就會記得我吧……燈沒有說出后面半句話，他只是內(nèi)涵不明地微笑著。

    “?。窟@是你自己要送的好吧！”光隱約覺得又上當(dāng)受騙了。

    ——小光！我們快去下棋！

    佐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圍棋上。

    “嗯……對了，久原我們?nèi)ハ缕灏?！”光躲開佐為的袖子攻擊，附和道。

    “佐為又在玩兒你頭發(fā)了吧，進藤？”燈看著光捂頭的動作，有些忍俊不禁。

    “誒？！你怎么會知道！”光下巴掉地。

    “……我們?nèi)ハ缕灏伞！睙魠s避開了這個話題，建議道。

    “喂喂喂不要無視我久原燈你這個大混蛋都三個月沒見面了你要不要一見面就故意惹我啊??！”光要暴走了。

    “因為惹你生氣很有意思嘛！”燈笑。

    “去死！不下啦！”光只能拿這個威脅他。

    “哦？進藤你剛剛說了什么嗎？”燈身邊的氣壓極速上升，溫度驟降，光感到恐怖的寒氣迎面襲來。

    怪物啊！

    光不連貫地回答:“是……我什么都沒說。”

    ——噗哈哈……

    佐為已經(jīng)笑開了，光果斷給他一記白眼。

    “那么，去下棋吧，進藤君?！睙糗P躇滿志地點點頭，無視了光幽怨的目光。

    想下更多的棋……

    所以想要永遠(yuǎn)的時間……

    我好像，稍微有點明白了，佐為，你為什么那么的，留戀這個世界。

    “塔矢，我回來了?！睙舫锰焐性纾o別進藤家之后急急忙忙趕到了塔矢家的圍棋會所，亮依舊每晚放學(xué)后會去坐一會，這個習(xí)慣不知要持續(xù)多久。

    奇怪……自己開始喜歡杞人憂天了呢……

    燈無奈地?fù)u搖頭，不去瞎想。

    “久原？”亮正在和北島講棋，看見燈后淡淡一笑，“你剛回來？”

    “給你送遲到的生日禮物。十二月十四日剛剛過吧，看你那樣子，多半又是在家憋了一天吧?！睙艚器锏匦α诵Α?br/>
    “……你記得啊?！绷劣行┮馔?，眼神微黯，“我還以為……不會有人知道?！?br/>
    燈皺起眉頭，亮沒有幾個同齡朋友他是理解的，但是沒有人為他慶生還是有點太可憐了。

    “塔矢……”

    北島先生倒是沉不住氣:“啊，久原，你怎么每次都突然出現(xiàn)，很嚇人的耶?！?br/>
    “真是不好意思?！睙粼诿鎸Τ庵獾钠渌藭r都是彬彬有禮的，“北島先生也有份哦，手信?！?br/>
    “啊啦啦……這怎么好意思……”北島早就藏不住好奇，一臉討好。

    “是看在塔矢的面子上才送的哦，北島先生要好好照顧他才行。”燈說得好像他是亮的媽媽一樣。

    “那是，當(dāng)然的！就算久原你不說我也知道?！北睄u喜笑顏開。

    “對了，月初的天元戰(zhàn)，塔矢名人守住了天元頭銜吧，代我說聲恭喜哦。”燈回望亮。

    “我知道了。呃……久原，要下一局嗎？”亮還是只知道下棋。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吧。

    “嗯，下下星期我要去參加棋院的院生考試，最近就當(dāng)是特訓(xùn)好了?！睙羰炀毜卣襾硪话岩巫?，搬到北島旁邊，“我先看你們檢討完這一局吧，北島先生也很希望塔矢你給他講講棋的呢?！?br/>
    亮的目光變得明亮。

    “好?！彼_始繼續(xù)他的講解，“這一手，不太合適……”

    “塔矢亮在嗎？”

    突然間，門口傳來燈感覺似曾相識的聲音，文雅卻又粗暴，這個人是……

    燈回過頭，看見頭發(fā)變長了一點的磯部秀樹，驚訝之情溢于言表。

    “磯部君？！”燈瞠目結(jié)舌，“你怎么會——”

    啊，說起來，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今年冬季的全國圍棋大賽燈沒有參加，磯部輕輕松松拿到冠軍，所以……

    “久原燈？”磯部的表情變來變?nèi)ィ詈笕滩蛔】觳阶呓?，“真的是你？?br/>
    亮才是最莫名其妙的人:“久原，你們是熟人？”

    磯部挑挑眉，直接無視了亮的話，對燈發(fā)起挑釁:“為什么沒有參加大賽？你不知道我看見決賽對手是個女人的時候還以為你被淘汰了，直到裁判長告訴我你壓根兒沒參加……該不會是怕了吧？”

    燈盡量維持謙遜的禮貌微笑:“這么說來，磯部君得到了冠軍？恭喜你了?！?br/>
    總有種時空混亂的錯覺啊……長江后浪推前浪。不對，燈是主動棄權(quán)的所以不能這么說吧。

    “我不需要你的祝賀?！贝壊空f話還是火藥味很濃，“今天我本來是想找塔矢亮下棋的，嘛，遇見你也算幸運，我們快點決戰(zhàn)一盤吧！這大半年我可是進步不少的。”

    看他燃燒的熱情，燈對他的印象稍稍改觀。

    “……正有此意。”燈也想知道磯部能不能上升一個檔次擺脫龍?zhí)捉巧拿\，笑道，“塔矢，借你家棋盤一用，這孩子就不必收費了。”

    “你家棋盤”指的是塔矢家的圍棋會所。

    “嗯，可以啊，不過收不收費還得問市河小姐?！绷僚浜系攸c點頭，心下回味著“這孩子”這個奇怪的稱呼。

    “話說，我沒想到你還會認(rèn)識塔矢亮?！贝壊啃毖垲┝艘谎鬯ǖ膶κ郑炙浪赖囟⒅鵁?。

    “這些等下完棋再聊吧。”燈以微笑化解磯部的殺氣。

    “……猜子吧?！?br/>
    估計是上次被燈搶先說猜子讓磯部覺得吃虧，今日大有無論如何都要搶回來的氣勢。

    “我是白子。”燈微微欠身，“那么，請多多關(guān)照?！?br/>
    安靜而淡漠，這樣的燈，才是磯部一直在意的對手。

    “請多指教?！贝壊恳蝗缂韧夭磺樵刚f這句客套話，眼中卻多了份渴望，“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變?nèi)醢?，久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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