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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帶儺舞面具的人且舞且歌,在前開路,他們肢節(jié)僵硬,手腳被香粉涂得雪白,口里吟誦著追魂的挽歌,咿咿呀呀,像是地獄里跳梁的鬼怪,引著棺槨一路向前。

    燭陰城向來是物登明堂,矞矞皇皇,今日卻為著季三昧一人傾城鋪白,實在是壯觀不已。

    時年修仙之風盛行,燭陰城作為大陸的首都,齊聚了這片大陸上所有修仙世家的本家人士,有資格居于此地的人無不是世家子女。此時,這些世家子女無不著青黑色衣,在街旁肅立,為季三昧送葬。

    當季三昧的棺槨經過時,正值妙齡的仙家少女們無不掩面痛泣,從臂挎的花籃中抓起白菊花瓣拋灑向空中,花瓣和紙錢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琉璃棺上,將棺中人的臉蓋得完全看不到了。

    送葬隊伍綿亙了百尺開外,繞城三周,在路旁祭棚里歇了幾停,到達主城時,已經過了近半日光景。

    被眾人推選出來主持葬禮的孫家家主孫無量站在主城城樓之上,低頭看向主城底下一群目帶哀戚之人,眼神中盡是哀傷悲戚。他解下斗篷,去掉帽冠,登城臨風,清一清喉嚨,揚聲道:“季三昧!……”

    喊出此人名字時,他微微停頓了下來,環(huán)視四周,底下的嘈嘈切切隨之而散,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孫無量身上。

    孫無量抖開手中竹簡,抑揚頓挫地念了下去:“季三昧,年十九,乃豳岐之主長子,八歲接連喪母失怙。自從豳岐歸順我燭陰,便為我豳岐出謀劃策,滅瀧岡,平妖邪,智計無雙,有國士之才。為大義,我燭陰討伐云羊,季三昧為此瀝盡心血,奔走呼號,寫有《征云羊檄文》,文采洋溢,壯懷激烈!誰料云羊小人,嫉恨其才學風度,竟遣死士毒殺季君!季君橫死,嗚呼哀哉,信然耶?大夢耶?”

    諸世家女子在下哭成一團,有幾個已經哭倒在地,被侍女攙著才沒盡失了顏面。

    將祭文宣讀完畢的孫無量亦是流了滿臉熱淚,無法言語,放下竹簡,滿面沉痛地走下了主城樓。

    他的二弟孫斐尾隨在他身后,遞了塊手帕過去,行到無人處,才小聲樂道:“瞧那些世家女的狼狽相吧,不過是死了個小白臉,哭得像是死了爹娘一樣。”

    孫無量耐心地用手帕印去臉上的淚痕,又平靜地將手絹折疊起來:“這小白臉可不好對付得很?!?br/>
    孫斐嗤聲一笑:“再不好對付也是個死人了?!?br/>
    “他弟弟呢?”

    孫無量面上再無剛才的悲戚之色,神色淡然得像在談論一頭圈養(yǎng)的家畜。

    孫斐滿面諷色:“那個東西到現(xiàn)在也不肯相信他哥哥死了,今早還在鬧騰呢,弟子們無計可施,只好把他用鎖仙鏈鎖起來。據(jù)說他竟險些把鎖仙鏈給咬斷了,真真是個屬狗的。要是放他出來,攪亂了祭典,那可不妙。”

    孫無量垂眸細思片刻后,吩咐道:“……將季三昧的死訊一路傳到前線上去??滟澦墓?,遍灑他的榮耀,務必要讓所有人知道,季三昧為我燭陰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最后,這消息務必要傳入臨亭城內?!?br/>
    “臨亭?”

    孫斐思量一番,有些不解:“沈伐石不是才從云羊手中奪回臨亭城?修士們尚在那處修整……”

    孫無量淡淡道:“云羊大軍很快會奇襲奪城,圍困臨亭,沈伐石畢竟年輕,法力不足,所部修士數(shù)量不多,頂不住多久的?!?br/>
    孫斐恍然:“……大哥好手段!”

    沈伐石對季三昧的心意,燭陰城中少有人知,但孫無量和孫斐卻心知肚明。要是他知道季三昧的死訊,能守得住心神才是咄咄怪事。

    兵臨城下,戰(zhàn)機千變萬化,將帥若亂了陣腳,那便只有全軍覆沒一條路好走。

    孫無量猶嫌不足,補充道:“告訴傳令的人,季三昧母親出身西南,殯葬禮儀特殊,特準在燭陰城內執(zhí)行樹葬之禮,以示敬重?!?br/>
    孫斐站住腳步,硬生生打了個寒噤。

    何謂樹葬?

    在西南某些地區(qū),樹葬算得上至高尊禮,但是,在他們這些非西南籍的人士看來,樹葬和暴尸荒野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甚至還不如暴尸荒野。

    凡行樹葬大禮,需得把人的尸身掛上樹木,任其自然腐爛、風干,而在燭陰城內執(zhí)行此禮,意圖很明確,就是要讓季三昧在眾目睽睽之下化成尸骨。

    要知道,季三昧雖是男人,卻生得極好,稱得上鬼狐異色,纖秾合度,他喜歡持一支金玉煙槍,著一襲縹色青衣,游走在酒肆茶社之中,路過他身旁的人哪怕只得他一眼垂青,便容易自作多情,生出無盡遐想來。倘若他穿上一件白衣,那便能要了愛美之人的半條魂去。

    讓這樣一具尸身在日光和水露間被反復煎熬后化為尸骨,孫斐想一想那場景都忍不住齒冷。

    他強自壓抑住惡心,訕笑著奉承:“兄長好算計。姓沈的聽說了這個,不瘋也得去半條命。他若是戰(zhàn)場抗命,私自跑回來看季三昧,那便算他臨陣脫逃,死罪難免。他若是留在臨亭,心神不寧,也是個死?!?br/>
    孫無量嘆息了一聲,捻須感慨道:“沈家這位三公子和季三昧性情相異,卻都是一樣的難對付。他實在是志氣太大,又不懂變通,性情固執(zhí)。若要保得我孫家在燭陰的獨尊之位,絕不能留他的性命?!?br/>
    孫斐連聲附和:“兄長說的是?!?br/>
    話音未落,一陣冷風吹過,水蛭似的吸走了人身上的熱量,讓人的血管在空虛中瑟瑟發(fā)抖起來。

    雖是附和了兄長的話,孫斐的眼前卻不時閃過季三昧樹葬時的場景,心頭一股沁涼寒意揮之不去,他忍不住問孫無量道:“季三昧生了一副九曲心腸,委實難測,萬一一他有何謀略,或是……死而復生,潛藏在暗處,伺機報復,那又該當如何?”

    ……憑季三昧的本事,這種推測倒也不算無的放矢。

    孫無量好笑地看了孫斐一眼。

    被掃過這一眼后,孫斐一時發(fā)熱的頭腦也冷靜了下來。

    ……那杯毒酒可是他親眼見季三昧喝下去的,做不得假。

    言語間,兄弟二人已經行到了主樓腳下,在眾位燭陰世家的注視下,孫無量眼中重新浮現(xiàn)出哀戚的神色,他望向一個哀哀哭泣的世家少女,口吻中含有無盡悲憫傷懷之意:“……這可是國葬啊?!?br/>
    孫無量轉過臉來,朝向孫斐,言語中浸滿佛祖似的慈悲:“季三昧是我燭陰的英雄,可只有死了的人才稱得上‘英雄’。”他頓了頓,“執(zhí)行過國葬之禮的人,必須死?!?br/>
    孫斐深以為然,但一抹陰云仍停留在他臉上。

    天空陰沉得驚人,仿佛有一硯墨汁倒入云層,沖淡暈開,一塊天狗狀的浮云很快將午后的陽光一口口吞咬入口,紅色的日輪在天際做著最后的垂死掙扎。

    孫斐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顫抖得厲害。

    他還在畏懼那個靈根盡毀,卻能像鬼狐一樣玩弄人心的青年。

    就連死亡都沒有能力帶走這樣的畏懼。

    孫斐的擔心顯然是無的放矢,季三昧從此后銷聲匿跡,風干過后的尸骨也被人收殮了去,燭陰的少女們悲傷了一陣后,也漸漸淡忘了這個名字,偶爾有人提起,也不過是好一頓唏噓嘆惋。

    時間轉眼間過去了八年。

    這八年來,幾個大陸的格局未曾大變,燭陰和云羊作為兩片盛行修仙之風的大陸,實力算得上是分庭抗禮,偶有齟齬,也不過是小摩小擦,再沒有出現(xiàn)過像八年前的臨亭之戰(zhàn)時那般慘烈的修羅景況。

    和一心修道的燭陰相比,云羊的文化更稱得上是兼收并蓄,儒、釋、道,三家均有發(fā)展,因此爭鳴不斷,飽學之士們四處游歷,宣講佛學、儒學和道經,各執(zhí)一詞,各抒己見,端的是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不過,在陽光之下,陰影也更加容易存活。

    云羊主城的西城,坐落著一家其貌不揚的當鋪。

    初夏時節(jié),蟬鳴還沒來得及大行其道,間或有一兩只早蟬拖長聲音叫喚上一兩聲,久久得不到應和,也就沉寂了下來。

    幾個長工排成一行,將數(shù)個麻布包用木轅車運至當鋪后院。打頭的年輕人大聲叫嚷著:“東西到啦!”

    后院的小屋里幽靈似的冒出了六七個扎白頭巾的人,其中一個臉上長痦子的顯然是這些白頭巾們的頭兒,他抱臂站在一旁,一個眼神遞出去,其他的白頭巾們就熟練地兩兩成對,分別捉住麻布包的頭尾,將麻布包拋到地上。

    麻布包落在地上后,很明顯地蠕動了一下,活像是被困在繭里即將分娩而出的蛾子。

    打頭的年輕人一邊用手巾把兒抽著鞋幫子,發(fā)出響脆的啪啪聲,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推薦著自己的商品:“這批貨個個漂亮得很,好出手,也查不出來路。”

    痦子男也不含糊,隨便挑了一個麻袋扒開查看。

    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孩兒從麻袋里露了頭出來,果然生得不錯,唇紅齒白,但看他的模樣傻里傻氣,活似一只暈頭雞。

    鑒定過貨品的品質,痦子男滿意地點頭:“分成好商量?!?br/>
    運貨的年輕人干脆地一彎腰:“謝了您了!”道過謝后,他貓下腰,把騰空了的板車調轉過頭,一群年輕人浩浩蕩蕩地開了出去,一雙雙健碩而曲線流暢的腿轟隆隆地拐過街拐角,很快沒了影子。

    剛剛露出頭來的暈頭雞被重新塞回了麻袋,白頭巾們將一個個麻袋運入屋中。

    外人看來,這只不過是一間平凡的當鋪,但是內行人一望便知,這還是一間私人牙行,專門做販賣奴隸的灰色生意。

    進入后院,七拐八繞過幾條回廊,就又是另一番洞天。不同于人們想象中的漆黑潮濕,這里坐落著一片庭院,小橋流水,頗為雅致,一只添水竹筒在院門關合的瞬間剛好落下,叩在另一只尖竹筒之上,濺起珠玉似的散碎銀滴。

    庭院彰示著這家牙行與眾不同的高貴身份,從這里賣出的奴隸大多不是用來做苦力的,而是專門出售給有錢有勢的人,供其賞玩的。

    新來的五只暈頭雞被齊刷刷從袋子里剝出來,白頭巾們一人拎一只,將他們帶進浴房,準備洗刷干凈,方便出售。

    人都帶走了,空留下一地凌亂的繩索和空麻袋,頗為扎眼,痦子男皺一皺眉,朝著一間小屋呼喝一聲:“季三昧!”

    一個身著素衣的孩子聞聲迎光走出屋門,就像是從光里走來了一道象牙白,烏壓壓一頭長發(fā)隨意地披在他的肩上,模樣慵懶得很。

    他只得七八歲的年紀,但竟有了俯仰之間皆絕色的風情。

    痦子男卻對這樣的美色絲毫不感興趣:“把這些破爛都收拾了?!?br/>
    季三昧順從地點頭,尖尖的唇珠看上去秀氣無比:“是。”

    下達吩咐后,痦子男走入浴房,一一檢驗那些送來的成品。

    赤條條的小孩子在熱騰騰的蒸氣中看上去分外可憐,細長似螳螂的雙腿直打抖,痦子男滿意地欣賞著他們的恐懼,咧開嘴笑得開懷。

    白頭巾們正用刷子起勁地刷著貨物們幼嫩的皮膚,恨不得把他們的皮和骨頭一并挫斷,其中一個白頭巾一邊干活,一邊越過小窗,看向外頭。

    ……季三昧正蹲在地上收拾破爛。

    他是新來的,所以對眼前的情景很是詫異。

    按理說,相貌越出挑的貨物越能賣出好價錢來,萬一磕著碰著傷著了,就算折了價,所以粗活累活和臟活,都該交給那些相貌普通、價格一般的貨物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