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頭的小女孩蜷成一團(tuán)，沒有了昨晚那兇戾的模樣，只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頭深深的埋著，偶爾用余光偷瞄著克里斯，一言不發(fā)。
另一邊，克里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那個小女孩，同樣沒說一句話。
現(xiàn)在時間晚上7點，屋外天色已暗，天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女孩是一個多小時前醒來的，這段時間兩人就一直這樣沒有任何交流的坐著。
“大概我給你......”
“你應(yīng)該很久......”
突然，兩人同時開口說話，好不容易打破的沉默卻因為這戲劇般的同步性重新陷入了尷尬。
“沒關(guān)系，你先說吧。”
“沒...沒什么......”
稚嫩的聲音，有些害怕與不安，小女孩的頭埋得更低了，克里斯無奈的嘆口氣。
“算了，還是我先說吧——這么晚了，你在床上躺了一天，應(yīng)該很餓了吧，要不要吃點什么？”
“......”
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女孩才弱弱地開口:
“你是......在問我嗎？......”
“這房間又沒有其他人，我當(dāng)然是在問你啊?！?br/>
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小女孩卻搖了搖頭。
“謝謝你的好意了，但對于我這種人，你不需要這樣關(guān)心我?！?br/>
“你這種人？”
“嗯，你大概還不了解我，其實我并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你是說昨晚發(fā)生的事？”
女孩的身體突然微微一震，猛的抬頭，用十分詫異的眼神望著克里斯，而克里斯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瞳孔的顏色——
淡淡的淺藍(lán)色的瞳孔。
“為什么......”
女孩像是在問克里斯，又像在喃喃自語。
“什么為什么？”
小女孩又埋下了頭，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你能這么說了，證明昨晚肯定發(fā)生了什么，那你應(yīng)該看到我身體中的另一個我了吧？留我在這里，你就不怕我突然殺了你嗎？像昨晚那樣——昨晚，一定又殺了不少人吧......”
最后半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克里斯想到了修利講述的事情經(jīng)過。
“這件事的話，當(dāng)時情況是比較危急，你的眼神中也確實充滿了殺氣，但最后好像并沒有殺掉任何一個人吧——在我叫你不要殺人后？”
“...？真的嗎？...”
女孩有些不相信的口吻。
“至少昨晚一同前來的那幾個警察，三個小時前我才看到他們從這棟屋前經(jīng)過——不過很奇怪，經(jīng)歷了昨晚那么大件事他們竟然沒進(jìn)來找我麻煩，這些人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啊?！?br/>
“......”
眼前的這個小女孩，無論語氣還是性格，都和昨晚所見的判若兩人。
所以，這是科幻中才會出現(xiàn)的雙重人格？
雖然堅信自己已經(jīng)是一個見過世面的成熟大叔而非當(dāng)年滿腦子稀奇古怪想法的中二少年，但眼前這個女孩的表現(xiàn)讓克里斯不得不做出這番猜想。
“對了，我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克里斯，你呢？”
“......”
“哈嘍？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些事...還是沒必要知道吧？我們兩個不可能有太多交集的......”
或許她身上有著太多的秘密，就像那兩個黑衣人所說，她屬于某種程度上的機(jī)密——不對，有著那種力量就足以證明她不同于常人，也許她只是為了自保和身邊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
克里斯這樣想著，然而女孩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伊莉斯（iris）......”
她終究還是十分小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為了感謝你對我的幫助，不過也僅此而已了?！?br/>
這個自稱伊莉斯的女孩從床上坐了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失去意識時對你、對其他人痛下殺手，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是你救了逃到這附近昏倒的我。在我還有意識的最后時刻，那種溫暖、安心的感覺，和現(xiàn)在跟你呆在一起的感覺是一樣的。
也許正是這種感覺，讓我就算失去意識也沒有傷害你，大概就是這樣了。
你肯向我伸出援手我已經(jīng)感激不盡，但也請你放心，我不會再給你增添任何多余的麻煩，我馬上離開這里，這樣你就不必?fù)?dān)心你的生命受到另一個我的威脅?！?br/>
說完這句話，伊莉斯翻身就準(zhǔn)備下床。
“你要去哪兒？”
“回城里?！?br/>
“找你爸爸媽媽嗎？”
伊莉斯突然愣了一下。
“不，只是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一個人活下去?！?br/>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兒？”
“不用你管?！?br/>
不耐煩的回應(yīng)了一句，伊莉斯站下床，不想還沒站穩(wěn)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
這一切在克里斯這個醫(yī)生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長時間的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嚴(yán)重貧血，你準(zhǔn)備拖著這個身體往哪兒跑呢？”
伊莉斯努力掙扎著站起來，但無論嘗試了多少次都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好像虛脫一樣使不上一點勁。
克里斯嘆口氣，伸出手輕輕扶住她。
“好了好了，別逞強了。貧血只是一個方面，畢竟一天沒吃飯了，沒力氣很正常?！?br/>
眼前的女孩趴在地上低頭不語，慢慢地竟然傳來了她啜泣的聲音。
“喂！你這是怎么了！別哭啊你！受什么委屈了給大叔我說就是了??！大叔來幫你一起想辦法啊！”
“真的...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就好，我只想一個人過幾天普通的生活?！?br/>
“那你也別哭啊！對你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伸出援手難道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更何況我還是個醫(yī)生，在我眼中你只是個普通病人......”
“你為什么就是不明白？！”
伊莉斯突然用一種近乎咆哮的方式打斷了克里斯的話，用勁全身所剩的最后一點力氣吼道。
“難道你還不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嗎？！我就是一個怪物，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昨晚沒殺掉你不代表今后我不會殺掉你，我不能再給你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增添任何危險因素！”
“所以你說完了？”
冷不防的，克里斯一個公主抱將伊莉斯從地上抱起。
“你......！”
怎么都使不上勁的雙手，伊莉斯就這樣毫無反抗的被克里斯抱起，看著眼前這個溫柔的對她微笑的大叔，盡管想拒絕，內(nèi)心卻莫名涌起一陣暖意——
像極了記憶深處，已經(jīng)死去了很多年的媽媽的感覺。
“你不知道，曾經(jīng)有那么個女孩，為了她我立志成為一個醫(yī)生治好她的病，”克里斯一邊說一邊把她放上床，“但她卻在我達(dá)成這個目標(biāo)前離開了我。于是我發(fā)誓，她會是我今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無法治愈的人，無論什么人來到我的這間診所，至少我要讓他健康的走出去——
這對你也是一樣的，伊莉斯。就算你擁有那樣的力量，但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個營養(yǎng)不良、嚴(yán)重貧血的孩子。治好你的病，這只是我的責(zé)任?！?br/>
克里斯把薄被輕輕搭在她的身上，突然又笑了。
“話說回來，如果你真的怕待的時間長了給我增添未知的危險，那還請你快點把身體調(diào)理好然后早點離開啊，大叔我都一把年紀(jì)了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煩事啊?！?br/>
“我......”
“哎，別我啊我的了，既然你也沒想好要去什么地方，就在這里就安心養(yǎng)病吧，等你身體調(diào)理好了我不會阻攔你的，只希望你這段時間能乖乖聽我的?！?br/>
克里斯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我現(xiàn)在就去給你弄一點吃的，不過這里畢竟是貧民窟，和城里沒法比——話說沒什么特別不愛吃的東西吧？”
“誒？...這個......”
突然就“被”決定要留下來，伊莉斯還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我...我不喜歡吃胡蘿卜。”
“哦？”
對這個回答克里斯似乎有點意外。
“小孩子挑食總是不好的，特別是胡蘿卜，富含各種維生素，對你這種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最好了——
不過，想想當(dāng)年的她也是特別討厭胡蘿卜啊......”
克里斯自言自語的說完最后一句，走出了房門。
“謝...謝謝你......”
愣愣地看著房門關(guān)上，又過了好一會兒，伊莉斯才小聲吐出了這幾個字。
——interlude——
光線昏暗的房間中，兩個看不清臉的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坐。
“從昨晚出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一天了，怎么樣，找到她了嗎？”
一個男子的聲音。
“還沒有呢?！绷硪粋€男子略帶可惜的口吻?！安贿^線索倒是有一點?！?br/>
“怎么說？”
“負(fù)責(zé)西三區(qū)貧民窟搜索的joe和john回來后雖然同樣報告沒發(fā)現(xiàn)實驗體的蹤跡，但joe的右耳被銳器割下，從傷口來看就算是極其鋒利的刀刃都不一定能做到切口如此利落?！?br/>
“沒有詢問過他們受傷的原因？”
“最奇怪的就在這里，他們兩個完全不記得joe是如何負(fù)傷的，joe說他右耳是天生殘疾，還怪我們大驚小怪的又揭他的短。但大家都清楚，joe是沒有右耳殘疾的?！?br/>
“那么你的猜測？”
“因為某種原因?qū)е耲oe和john記憶出現(xiàn)混亂。雖然尚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她干的，往日的實驗觀測中也并沒有過她篡改他人記憶的記錄，但畢竟她的力量太過于特殊，我絲毫不懷疑她有這方面的能力。總之我已經(jīng)對那個區(qū)域加派人手暗中搜索，現(xiàn)在只要你那邊不被他們發(fā)現(xiàn)就好了。”
“嗯，這邊的事交給我去辦就好了。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為什么你會選擇她作為實驗對象？”
“她是一個近乎于完美的載體，從她身上我可以獲得許多我所希望的數(shù)據(jù)——總之這件事，你不用在意?！?br/>
“這樣啊......”那個男人頓了頓，“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做法，但如果能有更多的研究者像你這樣一心只在研究上，人類踏入神之領(lǐng)域，也是遲早的事了吧？”
“但愿如此吧——畢竟這也正是我多年來潛心研究的最大心愿。”
——interlude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