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第二十六章雨絲x情愁x玉屏
 : : : : 偶有一日,天降大雨,日星隱耀,晦暗無光,雨霧濃郁,山岳潛形。雨水天氣不能采摘鮮葉,否則影響香味及口感,因此除了少數(shù)人去茶廠幫忙外,茶行只得將采茶工人放假休息一天。平日里忙碌不堪心疲神乏的他們,大多數(shù)人借此機會呼呼大睡起來,而精力充沛的一些男子則約在一起下下象棋,切磋切磋技藝,聊聊天吹吹牛,打發(fā)打發(fā)時間。朱勝文平日總想休息,期盼著能夠下場雨好休息休息,因而一聽放假就又倒頭大睡。誰曾想真休息了卻又難以成眠,又聽到宿舍中鏖戰(zhàn)正酣,下棋的“將”聲時起,觀棋的“彩”字連喝,把棋癮慢慢勾起,手癢難耐,于是索性揭被而起,加入車輪戰(zhàn)團。
 : : : : 那時傳入大清不久的poker(撲克牌)受制于當(dāng)時雕版工藝復(fù)雜,且制作精美絕倫,因而產(chǎn)量不高,又頗具藝術(shù)及收藏價值,于貴族豪商中尚且供不應(yīng)求,兼之航行萬里,越洋而來,所以價格奇貴,還未能走入民間百姓的娛樂活動中。平時百姓大多以象棋、圍棋、五子棋為娛,或者打麻將、推牌九、搖寶賭錢為樂。
 : : : : 朱勝文棋藝雖然談不上高超過人,但在曾家大灣一帶對弈過之人中鮮有敵手,其中還包括不少成年人。于是朱勝文穩(wěn)坐中軍帳,只看見對手輪番換將。初勝時還頗為志得意滿,勝得多了也漸覺乏味,加之對手實力并不強導(dǎo)致斗志不旺,且精力消耗太大,因而屢嘗敗績,便興致索然了。于是百無聊賴中依在門前看著淅瀝瀝不停墜落的春雨,在濕漉漉的地面擊打出一圈一圈的同心圓,更灑在了久未下雨的門前草地上,澆在那不遠處山坡上迷茫半隱的茶園里,滋潤著濃霧籠罩的山上那些已經(jīng)長出嫩枝嫩葉嫩芽的樹木植被和碧綠楠竹。有了這場雨相助,不知還會再生多少嫩葉茶芽,冒多少山菇竹筍,長多少枝杈藤蔓,開多少鄉(xiāng)野小花。“春雨貴如油”,前朝內(nèi)閣首輔解縉解大學(xué)士如是說。
 : : : : 猛然間憶起一首古詞,心中更是悵惘迷蒙,一如這場春雨:
 : : : : 春到南樓雪盡,驚動燈期花信;
 : : : : 小雨一番寒,倚闌干。
 : : : : 莫把闌干頻倚,一望幾重?zé)熕?br/>
 : : : : 何處是京華?暮云遮。
 : : : : 正在詩情畫意間,顧嬸打著油紙傘來喊,說總辦讓他過去一趟茶行。
 : : : : 成子羨慕道:“一定是有家信來了,讓你去取吧!你倒好了,有爹娘的信看了,好幸福哦!”
 : : : : 朱勝文作勢啐了他一口,笑道:“你這個人啦,真是閻王吃粑粑-鬼做。前幾日才收到你爹寄來書信,過足了癮,今天又來饞我的信!你要是真饞了,把你爹的信再拿出來讀一次不就行了嘛!”
 : : : : 順子嘻哈笑道:“哪里是有什么書信哦!一定是文子哥的馬屁功發(fā)威了,總辦大人喜歡到快不行了,這不,喊你再去聊會吧!”
 : : : : 朱勝文又好氣又好笑,重啐了他一口,笑罵道:“你又來?馬屁你個大頭鬼!你要想去找他拍馬屁,這會讓你去好了?!?br/>
 : : : : 順子伸右手食指一指自己的鼻子,醋味十足地搖頭笑道:“我呀?唇笨人傻!哪里會溜須拍馬大獻殷勤呀?這機會還是你來吧!哈哈哈!”周圍的眾人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 : : : 朱勝文無奈地搖頭苦笑,懶得再理會。整罷衣衫,穿好鞋子,抓了一把不知是誰的油紙傘,說了聲“借用片刻”,即昂首踏步而去。
 : : : : 絲雨飄搖,珠霧朦朧,真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何處是山,何處是水。如若吳人軟語,琵琶輕彈,綿柔無力卻又如織如縛,天羅地網(wǎng)般密罩全身。朱勝文行于其中,心內(nèi)竟不免蕩漾。平素里看慣的一房一瓦,一樹一枝,一河一溪,毫無感覺,然而雨天里再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番煙雨凄迷,水霧彌散,溪上微波徐行,河中千圓萬圈的景象,心中由然泛起了許多浪漫情懷。
 : : : : 走過石橋,快到茶行時,只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咣當(dāng)”的蹄踏聲,且由遠而近。朱勝文轉(zhuǎn)頭看時,一人一騎已沖到眼前。馬兒踏起水花四濺,馬上騎手一身斗笠蓑衣遮體,渾似個稻草人一般。幾個粗竹筒兩頭用麻繩系著,斜掛在那人身前。來人翻身下馬,將馬系在樹上,與朱勝文同步走入長和川茶行。來人一進茶行,即取下斗笠,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盤辮包頭的年輕男子。
 : : : : 來人看了一眼朱勝文,朗聲喚道:“我是漢口海關(guān)‘拔駟達’局的信差,這里有四封貴行的書信,請速來人查收。”
 : : : : 一個伙計笑容滿面地上前答應(yīng),信差打開其中一個竹筒蓋子,取出一疊書信看了看,拿起上面的四封,交給伙計,并拿出一張寫滿地址名字的簽收單據(jù)請伙計簽名。伙計笑道:“這下雨天還在送信,差哥真是辛苦??!”
 : : : : 信差搖頭微笑道:“我們信差不比衙門里的差役和緝勇,既舒服又威風(fēng),按月拿俸,還有油水孝敬。這海關(guān)‘拔駟達’局里頭的洋大人可不象原來華洋書信局的官爺,管得可嚴著呢!按天計薪,一天不送信就一天沒飯吃,沒辦法?。∧阏f,這洋大人也不知道為什么就這么拼命,白天黑夜的在海關(guān)里忙活,一不求升官,二不為貪財,一門心思算計如何合理收稅管理運作。不但對我們管得緊,連他們自己洋老鄉(xiāng)也不放過,誰的事沒做好都會挨罵罰薪。不過話說回來,這洋大人管得緊也是好事,收信人也等著看家信,我們勤快些,他們早一天收到信,早一天心里舒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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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伙計連聲稱是,拿毛筆簽罷姓名,收好書信,沖信差點點頭,笑道:“多謝了!好走!”信差點頭回禮,在那疊書信中又找了找,拿出十幾封放到懷中,蓋上筒蓋,戴好斗笠,一溜煙沖出門外,大概是去附近其他茶行送信去了。
 : : : : 伙計一封一封地翻看書信上的收信人姓名,朱勝文也好奇地在他身邊瞧著。當(dāng)看到其中一封的時候,伙計瞬間眉開眼笑,樂呵呵地說道:“有一封黃大美人的家信呢!”可是話音未落,那封信已經(jīng)不在他手中了?;镉嬓南耄緛砜梢杂H自把信交給黃邐,以討美眉歡心,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一睹芳容的大好機會一眨眼的工夫如同煮熟的鴨子飛走了,頓時怒火中燒,沖朱勝文喊道:“你干嘛呢?”
 : : : : 朱勝文嘻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說道:“我正好要去找她有事呢,就不勞煩小哥你親自出馬了,你瞧你們公務(wù)這么繁忙,收工了早點休息,些許微末小事就讓小弟弟我替你去跑一趟路得了。小哥息怒!小哥息怒!”
 : : : : 伙計雖仍覺氣憤,但又覺得伸手不打笑臉人,火氣不好發(fā)作,只得悻悻作罷,沒好氣地說道:“這里還有一封曾明順的家信,您一并帶走吧。”
 : : : : 朱勝文笑呵呵地收好信,將兩封信放入懷中,說道:“好說,好說??傓k找我,那我走了?;匾姡 被镉嫈[擺手,憤憤轉(zhuǎn)身回座。朱勝文沖他的背影作了個鬼臉,也轉(zhuǎn)過身,走向里屋總辦房。曾清平正在展紙揮毫疾書,見朱勝文來了,笑笑說道:“來了?!庇谑菍⒚P擱在桌前筆架山上,伸手從桌下抽屜里拿出一個木盒放在桌上,打開之后,拿出一支長約兩尺,前五孔,后一孔的洞簫來,遞與朱勝文。朱勝文肅容恭身接過,兩手攤開細看,只見那簫雖為竹制,但通體涂抹古銅色漆,上面先細刻再用白漆和紅漆描畫出一位高冠羊須,寬袍大袖,紅梅掩映,豎簫唇下的古人,以及各種顏色的花鳥山水紋飾,下邊還有行書小字,金漆寫就的東坡先生一首古詞《昭君怨?驚夢》:
 : : : :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
 : : : : 新月與愁煙,滿江天。
 : : : : 欲去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
 : : : : 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 : : : 與別的洞簫不同,這支簫的管身略呈扁圓形,音孔為橢圓形,孔壁還略向內(nèi)傾斜。兼之詩、畫、色交相輝映,巧雅別致,情韻和諧,即使是如朱勝文這樣未曾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窮小子土包子,亦能感覺到此簫絕非凡品,否則那日船上怎能吹出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朱勝文看看這支洞簫,又看看樂呵呵的曾清平,驚得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半晌無語。最后方才嗑嗑巴巴地問道:“這……這,這簫一定大有來歷、彌足珍貴吧?”
 : : : : 曾清平呵呵一笑,搖頭說道:“也沒有多特別,只是我多年前得到的一支貢蕭而已。此蕭名喚‘玉屏簫’,為貴州思州府玉屏縣掌握家傳制蕭秘技的鄭氏一族所特制。其選料為玉屏特有,長在向陰的山溪旁少見陽光的三年生水竹,且須以立冬后兩月內(nèi)砍伐為佳。采下的水竹通根基本拇指般粗細,且含水和甜份少,不容易開裂和霉變,特別適合制簫。至于制作洞簫的工藝和技術(shù),鄭氏一直秘而不宣,常人只能聽聞須經(jīng)過數(shù)十道工序方能變成玉屏簫。因為其竹料硬密合適,工藝精細考究,音色雅韻,清越曼妙,故于前朝、本朝數(shù)百年間一直作為朝廷內(nèi)務(wù)府采購貢品之洞簫,因此得名“貢簫”。數(shù)年前,我從一位京城里家道破落的貝子爺孫子手里得到此簫,一直保存在曾灣家中未曾示人,昨日才讓人從家里帶過來。今天把他轉(zhuǎn)贈于你,給,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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