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先生,您先等一會。柴老正在會見客人。我去通報一聲,看他安排什么時間見您?!?br/>
進了老頭子私邸大門后,大眼睛的柴佳凝就撇下洛和平在前廳里,自己上樓去了。也沒說是讓洛和平跟著她走,也沒說是讓他留在當下等著。正當洛和平糾結(jié)是不是該跟上柴佳凝的腳步時,一名非常謙恭的中年男子將洛和平引到了一間會客室里。
給洛和平端來茶水后,中年男子對洛和平說了上述一番話。
隨后,中年男子閃身出了會客室。
洛和平突然有幾分疑惑,這個男人怎么會知道自己姓洛。隨后,他便被會客室里的陳設吸引了目光,不再糾結(jié)自己的疑惑了。
屋子里除了墻上幾幅字畫外,基本陳設非常簡單,只有一張上面空無一物的書桌和三把坐椅。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個長頸花瓶,與花瓶相對的角落里有一盆洛和平叫不上名字的花。那花雖然不算常見,但洛和平知道,那是常青植物。再就是靠墻邊有一個半大不小,但是堆滿書的書柜。
這些并不是吸引洛和平的要素,吸引他目光的關鍵點在于墻上那些畫。因為墻上的畫,都是半幅,無論水墨,還是油彩,都是未完成的半成品。拋去那張筆走龍蛇的字外,共有三張半幅畫。
洛和平走近細看,發(fā)現(xiàn)畫上都有落款。那三個各不相同的落款名字,都是自己耳熟能詳,但卻在近些年新聞上罕有提起的名字。不,應該說是根本就看不到的名字。
但沒人能否認這些名字在歷史上的存在,即便是當代修史者不斷刪改關于他們的,已被載入史冊中的內(nèi)容,這依然無可改變他們存留在世人心中的痕跡。盡管刀筆吏們再三往他們身上橫潑臟水,可他們的崇拜者依然如云,提到他們的名字仍舊會肅然起敬。
想消磨他們在第七星系人心中的痕跡,這一代人恐怕是辦不到了,恐怕只能等到下一代了。讓時間來說明一切吧。某修史者曾如是說。
其實這三個名字的主人,也遠沒有人們心傳聞的那樣,崇高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只是他們在那個年代,的確夠得上是時代的弄chao兒。在風口浪尖的時候,他們的閃光點,或者說是人為虛構(gòu)杜撰的閃光點,因為政治需要,而被以訛傳訛地擴大了。尤其是為了政治利益,甚至是一己私利,他們發(fā)動星系機器的力量,對此進行宣傳神化。
這半真半假,或是完全虛構(gòu)的事跡,經(jīng)過人口相傳,反復強化記憶,就形成了現(xiàn)今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印象:偉大,偉大,還是偉大。
這正應了那句話,謊言重復千遍,就成了真理。
關于這個問題,林瘸子教導了洛和平很久,告訴他:歷史上的臉孔,基本上都是假的,都不是血肉豐滿的人,都是根據(jù)自己的政治利益需要,人為塑造出的干癟形象,和風干的僵尸沒什么區(qū)別。
這些所謂歷史上的英雄,無不是時勢造就。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以自己利益角度為出發(fā)點,考慮該如何處事。這些與星系大義,民族大義都不相關聯(lián)。無論他喊出多么好聽的口號,都無濟于事。最終是要看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洛和平對于林瘸子這個說法氣惱很久,曾經(jīng)和他的瘸子叔抬杠道:“按你這個說法,歷史上的英雄豈不都是狗*逼了?”
林瘸子毫不客氣地回答道:“沒錯??梢赃@么理解。甚至說,被稱得上英雄的,都是畜生?!?br/>
想起這段往事,想起林瘸子,洛和平不由得一陣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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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恭的中年男人很快就返回了,洛和平還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時,并沒注意到中年男人的出現(xiàn)。隨后,中年男人引領洛和平穿過回廊,到了另一個廳堂。
這個廳堂比起前面來更為寬闊,陳設也復雜得多。一扇半拱型的落地窗外,遠遠可見湛藍的觀瀾湖,與一碧如洗的藍天接壤一線。耀眼的正午陽光正透過落地窗照到廳堂zhong yang。
ri光可及之處,一張折she著包漿光韻的紅木搖椅,背對著廳堂的出入口。搖椅上只露出了大半個滿是銀發(fā)的頭。洛和平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來探望的老頭子。
搖椅后面,站著兩個中年人,都弓著腰,汗出如漿,臉上俱是惶恐。
“我老了,已經(jīng)不在那個位置上了,這些事情,你們不要來問我。你們問我的態(tài)度,我現(xiàn)在告訴你們,沒有態(tài)度,就是我的態(tài)度。”老頭子的話說得很慢,慢到讓人窒息。
洛和平突然發(fā)現(xiàn),這廳堂里的氣氛非常詭異,空氣仿佛都在凝滯。而那搖椅上坐著的老人,根本不是自己從前見過的,那個和藹的老人。那背影中流露的氣勢,仿佛一個睥睨天下的君王。
這場景,完全出乎了洛和平的意料,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引領洛和平到廳堂的中年人,此時已走到了老頭子的面前,將老頭子攙起。站起身的老頭子,轉(zhuǎn)過身看到洛和平,就又恢復了那張親和的笑臉,邁步走上前,一把握住洛和平的手,抬起一手指著洛和平的鼻子笑道:“哈哈,小家伙,你叫洛和平……你可把我老頭子瞞得好苦?!?br/>
老頭子還是那個老頭子,依然對自己禮遇有加,可洛和平總覺得和過去有所不同。他不知所措,尷尬道:“柴老……”
老頭子一揮手道:“什么柴老。老頭子還是那個老頭子,小家伙還是那個小家伙。搞那些俗的做什么。來來來,跟我到書房里說話?!?br/>
老頭子親自引著洛和平向自己的書房走去,發(fā)現(xiàn)那兩個站在搖椅后的中年人依然杵在原地沒動,便斥責道:“你們兩個還站在這里干什么,還不走?”
兩個中年人在老頭子斥責下,唯唯諾諾地離開了,臨走前,把復雜的目光拋向洛和平的背影。那目光中帶了半數(shù)的怨毒,還帶了幾分嫉妒,更帶了幾分羨慕。他們想不通,為什么這個毛頭小子會讓柴老青眼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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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光明紀元報》上對洛和平的報道,只是拉開大幕的一角,那么第一星系《銀河報》上,長篇累牘地撰寫洛和平的平生事跡,就是引爆新聞炸彈的導火索?!躲y河報》赫然給洛和平扣上了一頂高帽子:民權(quán)斗士。
隨后,各個星系的官媒都開始了對洛和平的介紹。有履歷,有八卦,有花邊,不論真假,一股腦地都被端了出來。
總之,這一遭下來,洛和平在整個銀河系里都紅透了半邊天。在銀河各個星系的主流社會里,近一段時間里,幾乎言必談洛和平。似乎誰不談及這個名字,就是不夠緊跟時代chao流一樣。
洛和平儼然成了銀河系里時事的風向標。
而洛和平被提名“銀河和平*獎”的風聞,則傳得有鼻子有眼,越來越像真的……
你瞧瞧人家這名字起的,和平,和銀河和平*獎不謀而合啊。
這樣的說法,幾乎遍布了銀河系中每個角落。
盡管各大媒體都沒提及洛和平的現(xiàn)狀和去向,可有心人還是知道他被流放到二十二星系704衛(wèi)星上,成了礦頭子。但沒人不開眼,主動提及這個不上臺面的由頭。
看到這洶涌而來的消息,連海源坐不住了,多少有些慌了神。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小瞧了那個小子。而且更麻煩的事開始找到了自己頭上。
除了他舅舅催著他快些搞到紫晶礦外,第十七星系也派來密使,找到他,大馬金刀地明談,再供不上礦,不僅取消與他的合作關系,還要把雙方曾經(jīng)達成的秘密合作協(xié)議公開,大白于天下。
與第十七星系取消紫晶礦的供應關系,至多只是個賺不到錢的勾當,算不得什么??晒_秘密合作協(xié)議,對于連海源來說,則不啻于催命符。
向戰(zhàn)爭雙方同時販運戰(zhàn)爭物資,這件事可以做,但不能說。事實上,幾乎每個星系都有人在這么干,但這都是默認在桌子下的規(guī)矩。
戰(zhàn)爭,是政治的延續(xù),是政治沖突的最高表現(xiàn)形式。想左右逢源,大發(fā)戰(zhàn)爭財?這個事,無論在道義上,還是政治立場上,都不能被銀河中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所允許啊。一旦類似的事情被公開,僅僅輿論的口水就足夠淹死人,更何況交戰(zhàn)雙方中會因這而產(chǎn)生強烈的憎恨心理,甚至采取極端手段,比如暗殺等。
其實這憎恨心理簡化起來很好理解:你到底是站在他那邊,還是站在我這邊,是幫他還是幫我?你幫他,就是我的仇人,就別在我面前裝好人,我就必須干掉你。你幫我,就不能幫他。
政治上的事情,說起來復雜,但簡化起來,有時候就是這么簡單。只不過,處理問題的手段,比起ri常生活來要極端不少。畢竟,這是戰(zhàn)爭,不是請客吃飯。
第十七星系的最后通牒,讓連海源再也不能安然若素,他急匆匆準備行裝,再次奔赴向遙遠的704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