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折芳桂忽然增加一員，讓眾人感到意外。

    也讓人感到不安。

    不安有三：一、一個(gè)姨娘整日坐在小子姑娘們旁邊，似乎讓人覺得是老爺?shù)难劬€。二、她身懷六甲，生怕不小心撞到她。三、她跟旁有個(gè)厲害的角色，意玲瓏向來不善。

    里頭最是難安實(shí)屬莊琻與庒琂。

    原本對莊璞的責(zé)怪與鄙夷，到此，眾人全然不記得莊璞之前種種所為，全心全神關(guān)注娜扎姨娘和意玲瓏去了。

    眼下，見無人招呼，意玲瓏自己從樓下扛一張桌椅上來，放在最前頭，放好后扶著她家娘子去坐。因沒書紙筆硯，意玲瓏挑個(gè)好欺負(fù)的去選，也沒跟誰打招呼，直去把莊玳面前的撈過來用。莊玳不好說什么，巴巴眼的求助莊琻。

    莊琻作為姐姐，也是這居樓室的主人，不出頭說不過去，因而冷言冰語道：“我說啊，上戰(zhàn)場的家伙都是自個(gè)兒帶的，你們來，沒帶家伙就用搶呀？怕是要講下規(guī)矩喲！”

    意玲瓏充耳不聞，再掃一眼莊玳桌面，那桌上剩余一疊厚厚的紙，還有一摞堆得很高不知什么名目的書，筆架子上橫排六七根之多，有大有小，墨臺也是兩個(gè)，如今挪一個(gè)走了，剩余一個(gè)小的?？傊?，無論如何，莊玳一人用不了那么多東西。

    見意玲瓏強(qiáng)搶，有不歸還的意思，莊琻又道：“我們這些都是文人雅士，并非外頭來的野蠻人。既然想附風(fēng)趨雅，先得將自己那股戾氣收斂收斂才好。我要是說重了話對人，反而顯得我們這些文人不夠斯柔?！?br/>
    莊琻說得很正氣，句句罵人，卻沒一字臟。她說完，很是高興環(huán)眾人一眼。

    眾人贊許的眼光看莊琻，并遞笑迎合。

    意玲瓏覺著無趣，對莊玳道：“算我借你的使，使得不使得？你看，你桌子上還有那么多，借我們一樣二樣不打緊吧？我看外頭街上替人寫文書的先生，人家一根筆，一張紙，一根石頭墨就能坐一日。你桌上那么多筆紙，讓你坐一年半載怕也用不完。我們借用一日就換。爺們不能小氣，是不是呢？”

    意玲瓏說的是事實(shí)，誰知用外頭市井先生來作對比，讓莊玳難堪不已。

    莊玳是男兒，自然不能回嘴說什么，又因她引用外頭人來嘲諷自己，他哪里還有臉支吾？莊琻是不屑意玲瓏，懟她一二句，可意玲瓏壓根不搭理她，連眼神都懶得抬。

    于是，莊琻按不住火氣了，把才剛文縐縐的雅氣話兒收回去，換出一副怒臉，指著意玲瓏道：“別給你臉不要臉的，我可沒請你們來！既然來了，自個(gè)兒拿東西去，扮演強(qiáng)盜給誰看呢！”說著，過去將莊玳的東西收回來。

    意玲瓏等她收完，又去奪過來。一來二去，眼看要撕鬧干架了。

    那會(huì)兒，眾人都去勸說，莊璞站在欄桿外頭，斜視，嘿嘿作笑，跟看戲一般。

    因莊琻鬧得太兇，莊玳勸道：“二姐姐，我看算了。我借給姨娘用吧！也不重要?！?br/>
    莊琻道：“重不重要我說的算，她們是什么東西。話說先來后到，得講規(guī)矩的吧？日里還口口聲聲說江湖，那外頭江湖就這般欺負(fù)人？江湖人都是強(qiáng)盜不成？有沒有天理王法了？”

    庒琂和大奶奶在后頭，沒上來勸，只看著。

    見莊琻實(shí)在氣極了，庒琂不顧大奶奶拉扯，迎了上來道：“姐姐不要生氣?！睜柡蟀炎约菏褂玫募埞P等拿來，遞給娜扎姨娘，并道：“姨娘不嫌棄，先用我的吧！再說，那是爺們寫字讀書用的，跟我們的不一樣。我們只抄經(jīng)書即可?！?br/>
    話未說完，意玲瓏挽起袖子，嘩啦啦的一下子將庒琂的東西拎起，扔到欄桿外頭，正好落在莊璞腳下，她道：“不用你的，我們就愛用三爺?shù)?。?br/>
    庒琂被如此羞辱，臉色一陣紅一陣紫，熱辣難耐。

    莊玳也臉紅，比庒琂還要熱辣。

    見庒琂被欺負(fù)，莊玝和莊瑗等幾個(gè)小的姐妹聲援道：“你這人太無禮了，我們琂姐姐好心好意，你不領(lǐng)情罷了，為何還扔了她的東西?！?br/>
    意玲瓏拍拍手，嫌棄拿庒琂的東西臟了手，笑道：“我們桌上不放別人的東西，要放也要放我們喜歡的。不喜歡的礙手礙眼，功夫都沒法兒使出來。三爺?shù)臇|西最好，我們愿意放三爺?shù)摹！?br/>
    功夫？她這是要暗示想打人？眾人見她這樣說，便不敢言語。

    庒琂避開尷尬，道：“沒事兒?！弊约喝デf璞面前撿東西。

    莊玳也去幫忙，撿起來后，他安慰庒琂：“妹妹，別生氣。那人不講道理，我們都知道的?！?br/>
    庒琂搖頭，盡顯無奈，撿完東西，她彎起身來，那時(shí)正好舉目與莊璞對了一眼。莊璞幸災(zāi)樂禍狀，歪斜嘴巴在笑。

    那邊，娜扎姨娘也勸意玲瓏說算了。

    意玲瓏對娜扎姨娘道：“娘子，按輩分，你還是他們的長輩呢！這些人目無尊長，還說什么文人，笑死一坨人了?！?br/>
    她諷刺的環(huán)視一圈眾人，之后，將莊玳的東西一件不落給換回去，并且原位擺好，拍手抖腳對眾人道：“行！還給你們，留著生蛋吧！我們也不稀罕。我這就回去拿我們自個(gè)兒的?！辈⒍谀仍棠锏溃骸澳镒?，你好生坐著。要是我走了之后有人欺負(fù)你，等我回來你一定要跟我說。我一個(gè)都不放過的！”

    說完，意玲瓏挺胸大步下樓梯。身后那些姑娘追到樓梯口，看她是否真離去，還低聲議論。莊琻則在她們前頭叉腰罵道：“不要臉的東西！”

    聽到莊琻的叫囂罵聲，意玲瓏在二樓停下腳步，狠狠回頭，深望莊琻。眾人有些驚怕，拉住莊琻向后退幾步?；窝壑g，見意玲瓏橫身向二樓欄桿外飛出。

    見狀，眾人嚇得尖叫，連忙往欄桿外去瞧。

    這一眼，看到意玲瓏身輕如燕，從二樓欄桿外飛到一樓地上。

    趴在欄桿上看的人，嚇出一身冷汗。

    莊瑛抖聲抖氣道：“我的天，那么高的樓，萬一摔下如何是好？真是不要命了。我們?nèi)蘸蟮蒙偃撬??！鞭D(zhuǎn)頭看了一眼娜扎姨娘。

    娜扎姨娘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靜靜坐在凳子上，手不停地?fù)崦亲印?br/>
    往下，無人去搭理娜扎姨娘，當(dāng)前面空設(shè)一副座椅而已。

    莊瑜和莊瑛見沒人去招呼搭理，有些許可憐她，便低聲議論。

    莊瑜說：“才剛也不是姨娘的錯(cuò)，跋扈無禮是那位姑娘。我們不理人家，總得不好呢?！彼赣H是小姨娘，娜扎姨娘也是偏室，同歸同位，所以感慨可憐是有的。

    莊瑛忌憚?dòng)谒憬闱f琻，壓低聲對莊瑜道：“四妹妹，你我能說什么？那位姑娘回來后，她們自個(gè)兒有說的，到時(shí)還怕我們沒聽的么？你也別說了，仔細(xì)二姐姐又要生氣。”

    莊瑜搖頭，淡淡一笑。

    也是，意玲瓏的性子，扎堆在眾人里頭最是出挑了，不說其樣貌如何，就是那嘴巴那拳腳功夫，無人能敵。如今，意玲瓏已奔回籬竹園。

    先前，意玲瓏來紅樓折芳桂心不在焉，因有心事。若說她的心事，無非是籬竹園屋里藏的那位白發(fā)鬼母。

    那日引來狼狗鬧了一場，又有仙緣庵尼姑來做法，籬竹園沒安寧過，意玲瓏為此很是擔(dān)憂，她不止一次對白發(fā)鬼母說：“你留我這兒太過危險(xiǎn)了，我?guī)愠鋈グ??！卑装l(fā)鬼母聽后，大發(fā)雷霆，她原本身子不好，一旦生氣，病癥更是加重，渾身氣綿無力，須得好幾日才能恢復(fù)，就此，意玲瓏不敢招惹她了。有一日，白發(fā)鬼母跟意玲瓏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莊府里頭，與她們灰飛煙滅才消得此生仇恨?！焙髞?，意玲瓏不再勸了，事事萬般小心，鋒芒禁露，不如此前那般招惹是非了，也不為娜扎姨娘出頭了，安安靜靜過了這么些許日子。

    今日，白發(fā)鬼母身子稍是好些，又跟意玲瓏提請求，說想吃金紙醉酒。之前，意玲瓏去北府地窖里偷過，給她吃了。吃了酒，人犯渾不說，還嚷叫個(gè)厲害，要不是意玲瓏身子骨功夫好，一拳打暈她，如今已鬧得人盡皆知了。今日她有請求，意玲瓏無論如何也不敢答應(yīng)了。白發(fā)鬼母說：“沒有酒給我吃，那你把莊府的人頭血給我放一壺來。讓我解解渴。”

    意玲瓏心煩意亂，道：“你這婆子太毒了，我救你已經(jīng)很難得，你三番五次要我難做。你不知一旦出事，我是要蹲大獄么？”

    白發(fā)鬼母說道：“蹲大獄？拿酒算不得犯法大事兒，論殺人越貨，莊府人可是大罪人，蹲大獄應(yīng)該是莊府的人！姑娘，你若是不拿酒來，我自個(gè)兒出去找。我呆這么長時(shí)日，想必習(xí)慣上頭的日子了，出去嚇唬嚇唬人也可行，順便曬曬太陽透透氣?！?br/>
    很明顯，白發(fā)鬼母以此來要挾人。意玲瓏只好答應(yīng)。恰好，曹氏從東府回來，跟二老爺嘰嘰咕咕說了一會(huì)子話，二老爺把老太太的提議給她說，要她安排娜扎姨娘去紅樓折芳桂跟孩子們習(xí)學(xué)。曹氏別了二老爺之后，立馬來籬竹園找娜扎姨娘。

    因曹氏的到訪，意玲瓏才得脫身。

    她給白發(fā)鬼母說：“我這就想法子去。府里的太太來了，不知又出什么幺蛾子，我瞧瞧去。你得答應(yīng)我，不許輕舉妄動(dòng)?！?br/>
    聽到意玲瓏答應(yīng)找酒，鬼母心滿意足，自然順?biāo)囊獠辉傺哉Z。

    意玲瓏過去見曹氏和娜扎姨娘。聽到曹氏說：“這是老太太的意思，也是老爺?shù)囊馑肌２皇俏覀兛床黄鹉銈?，像我們這樣的大宅人家，男男女女須識幾個(gè)字才懂得做人是什么道理。何況你是邦外之人，更要習(xí)學(xué)。到底啊，是為你肚子里的孩子，讓他早早習(xí)學(xué)，日后能考個(gè)狀元郎，你也一輩子享受鳳冠霞帔榮華富貴了?！?br/>
    意玲瓏側(cè)在一旁聽曹氏說，忍住沒笑。

    這便是意玲瓏和娜扎姨娘去紅樓折芳桂的前緣因果。

    后來，意玲瓏伺候娜扎姨娘隨曹氏趕往紅樓，因心中記掛屋里的白發(fā)鬼母，所以一路上心不在焉。便在于此。目下，尋得空隙，她奔回籬竹園，一頭先鉆進(jìn)自己屋里。

    屋里。

    白發(fā)鬼母躺在床上，睡得正酣。意玲瓏躡手躡腳，稍看一眼，正要轉(zhuǎn)身離去，忽然，鬼母翻身起來，低聲喝道：“誰？”

    意玲瓏想躲藏，忍住不發(fā)聲。

    鬼母骨碌下床，伸長脖子嗅味道，那模樣跟條狗兒，跟蛇頭一般。意玲瓏看著，心中滲涼，投降狀道：“是我是我！小點(diǎn)兒聲?！?br/>
    鬼母知道是意玲瓏，松出一口氣，摸索回床沿坐下，道：“我的酒呢？”

    意玲瓏撒謊道：“我心里記著呢！你知道莊府這鬼地方又大，人也多，不費(fèi)點(diǎn)兒時(shí)候如何拿得到？再等等?！?br/>
    鬼母道：“那你悄悄摸摸回來做什么？”

    意玲瓏泄氣地在椅子上坐下，倒一杯茶來喝，喝完，道：“跟你實(shí)話說，我們這兒招人不待見，處處被刁難。一幫沒事的娘兒們搞怪。要我們?nèi)プx什么書入什么學(xué)。我長那么大，也沒這樣正經(jīng)過。到入學(xué)那個(gè)什么鬼地方，還被人笑話。我這回來取筆墨的?！北惆鸭t樓折芳桂遭遇給白發(fā)鬼母說。

    鬼母聽完，咯咯地笑，沒任何言語表達(dá)。

    意玲瓏稍坐一會(huì)子，起身，道：“我先把事兒忙妥了，等稍空就給你拿去。你別在這節(jié)骨眼給我找事兒呀。我夠頭大了。要是打一架，我不怕，跟這些人費(fèi)腦筋真是勞累。”

    鬼母果斷道：“好！我等你取來?！?br/>
    如此，意玲瓏心安的出門，到外頭將酸梅、辣椒等丫頭子叫來，讓去找筆墨書卷紙張。兩個(gè)丫頭聽令去找了，沒多時(shí)，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根頹毛的筆和一疊皺巴巴的紙張，墨臺也沒有。意玲瓏見狀，罵道：“這是什么玩意兒，也不找好的來。單有這些，能寫字？你們沒吃過豬肉，難道沒見過豬跑？把墨找來?！?br/>
    丫頭聽了，幽幽怨怨的去，尋了一會(huì)子，找來一個(gè)布滿塵灰的墨硯。

    意玲瓏得了東西，嘆了幾回，倒也沒為難酸梅和辣椒，將物件裹在布袋里，奔回紅樓折芳桂。

    她一腳趕上三樓。

    此刻，三樓正值鬧熱，一群人圍住娜扎姨娘，在她臉上涂黑墨，還笑得如此傾心蕩漾。

    意玲瓏看到這情景，氣昏了頭腦，想是這些紈绔子弟欺負(fù)人了。她狠力將手中的布袋子摔下，指著那群人道：“活膩了你們！仔細(xì)老子將你們一個(gè)個(gè)扔樓下去喂狗！還不給老子休手！”

    眾人聽聞，嚇得抱頭亂躥，急尋地方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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