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_87244天啟三年秋的那場婚禮,直到很多年后依然被人津津樂道。
九月初八,宜成婚、訂親、求嗣、納財、結(jié)網(wǎng)、會親友。
忌上梁、作灶、伐木、安葬等。
這一天,年逾二十五的定國大長公主司馬妧自永福宮出嫁。
《禮記昏義》曰:“娶妻之禮,以昏為期”。
“婚禮”原為“昏禮”,屬陰,時至傍晚,方可舉行,取陽往陰來之意。
黃昏時分,從顧府出發(fā)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人數(shù)竟多達五百,隨其奢儉扶車,往皇城而去。
領(lǐng)頭騎著高頭大馬的新郎官,一臉笑瞇瞇的和氣模樣,圓圓滾滾的身材,好像馬上要把新郎服給撐裂,非但不神氣,反而十分可笑。
甚至有人暗地里為顧家公子騎的那匹馬擔心,好像馬兒下一秒就會被新郎官給壓垮似的。
相比之下,同他前去迎親的兩位好友,單大公子和齊三郎,俱稱得上一表人才,更加襯得新郎官肥胖臃腫。
而因著顧家式微多年,于名門鮮有來往,族親亦多半不在帝都,故而這光鮮亮麗、人數(shù)眾多的迎親隊伍,多半都是顧延澤老先生的門生弟子,雖說個個少年英氣,卻出身寒微,前途未知。
至于隊伍中剩下的一小半,則是顧二郎多年結(jié)交的三教九流,穿著派頭十足的華服,卻是忐忑不安地走在隊伍末端,努力降低存在感。
即便這樣,圍觀人群中仍有眼尖地發(fā)現(xiàn),這誰誰不就是隔壁雜耍的王二嗎?還有那誰誰,不就是對面崇賢坊打鐵的李六,還有嘉會坊路邊擺攤看病的老頭許麻子?
顧家這看似氣勢十足的迎親隊伍,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么?
有看熱鬧的人開始竊竊私語,瞧著昂首挺胸、冒似神氣的新郎官,忍不住直發(fā)笑。
不過笑歸笑,到了催妝之時,新郎官拉來的這些人果真全部排上用場,只聽見這五百余人高聲齊呼:“新婦出來!”那真是聲如雷震,驚天動地,好不氣派。
男方這邊尚有虛張聲勢的嫌疑,女方的氣派卻絕非假裝。一品誥命樓夫人為其梳妝,端貴妃素手為其蓋帕,當今皇上命人鋪筵設幾,待新郎奠雁之后,親受新郎稽首之禮,驃騎大將軍樓重則親領(lǐng)長公主登車,又施挽留之禮。然后由新郎而非仆人代駕——親自駕車前往禮會院。
與尋常人家婚嫁不同,公主舉行婚禮的地點皆固定為禮會院,儀式結(jié)束后再移往公主府舉行婚宴以及觀花燭。
圍觀的鎬京百姓,幻想著這位定國大長公主與眾不同,說不定會騎馬成親,如此一來又可一睹芳容??墒菂s大大失望,公主殿下安安分分坐于昏車之中,對于搞破除禮儀的驚世駭俗之舉,毫無興趣。
不過這位大長公主畢竟地位非同一般,十里紅妝送嫁,隊伍從朱雀大街的這頭排到那頭,堵住半個鎬京城,竟是一眼望不到邊。且事先將狹窄不宜通行之地的墻通通拆除,照明所用火把燒焦了沿街的樹。
司馬誠為了給這位駐守邊關(guān)多年的皇妹面子,以示他心胸并不狹隘,特命神策軍和羽林衛(wèi)等皇家禁軍千人充作儀仗,腰挎長刀,氣勢非凡,昏車邊隨行的七十衛(wèi)兵更是個個斂容端肅,英武偉岸,令人望之生畏。
圍觀的鎬京百姓本想歡呼,可是見了這支隊伍,卻一度面面相覷,表情疑惑,搞不清楚這支隊伍到底是去送新嫁娘,還是上陣打仗。
于是非常奇怪的,如此隆重華麗的成親大隊伍走過街道時,場面居然十分莊重嚴肅,一度寂靜無聲。連預備好要戲樂新郎的障車都被這來勢洶洶的隊伍驚住,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上去行娛樂節(jié)目。
好在朱雀大街兩旁的樓上有專人負責往下飄灑花瓣,五色繽紛、香氣四溢的花瓣散落于隊伍之中,呆愣半天的隨行樂人終于反應過來,立即吹響樂器,這才柔和了這支送嫁隊伍中過重的銳氣,終于有了幾分洋洋喜氣。
駕駛昏車的新郎官倒是對剛剛詭異的場面一無所覺,胖乎乎的雙手努力拽著八根馬轡,轉(zhuǎn)頭向兩邊根本不認識的百姓打招呼。
他笑得十分開心,以致于一個拉不穩(wěn),兩匹馬跑偏位置,馬車一陣亂晃,隊伍隨之也混亂起來。眼看圓溜溜的新郎官就要重心不穩(wěn)滾下車去,這時候從簾中里伸出一只指甲涂著丹蔻的玉手,仿看似十分纖細修長,實則比尋常女子的手要大,而且極為有力,一把便拉穩(wěn)了轡頭,避免馬車翻倒。
“是大長公主!”有人歡呼。
人們驚喜之時,這只手已悄然收回簾中。眾人只能看見胖乎乎的駙馬撓了撓腦袋,一臉憨笑地轉(zhuǎn)頭朝昏車中人道謝。
真是好白菜被豬拱了。
目睹這一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在心中惋惜腹誹。
而經(jīng)歷過這場婚禮的人,事后回想起來,印象深刻的便是濫竽充數(shù)的迎親隊伍、仿佛出征一般的送嫁儀仗、還有馬車失控后的“美救英雄”……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貴人,均覺得這個傍晚舉行的,這場規(guī)格頗高的長公主出降,果然是十分、十分之怪異。
雖然,顧家二郎精心備下無數(shù)新鮮菜式——時下炒煎等技術(shù)并不盛行,菜肴多是炙烤煮,所食肉類也以牛羊為主,少有禽鳥海鮮??墒穷櫂凤w的廚子們從大靖各地搜集而來,精通各色烹飪,銀針炒翅、廣肚乳鴿、爆炒田雞、滑溜貝球……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公主府的婚宴令前來道賀的京中上層圈人十分驚奇,好奇伸筷一嘗,無不是瞪大眼睛,連叫美味,席間所供青梅酒更是被人一掃而空,連皇帝聽聞后也忍不住命人送了酒菜入宮。
公主府美食好酒的名聲在一夜之間遍揚鎬京。
可是沒嘗到好酒好菜的人更多,他們對公主府的婚宴多么多么的特別毫無體驗,只記住了自己圍觀到的婚禮過程,所以與顧樂飛的初衷背道而馳的是——
多年之后,人們津津樂道的,不是定國大長公主出嫁多么威風赫赫、排場奢華,也不是駙馬爺多么紈绔肥胖。而是整場昏禮雖然皇帝重視,舉辦隆重,彌漫其間的那種古怪又可笑的氣氛,還有女強男弱的顛倒關(guān)系,都讓人深覺怪異。
所以,顧樂飛想要追求的“特別”的確有了,卻不是他想要的那種“特別”。
當然,很多年后,大長公主已不僅僅是大長公主,而那位被人認為是“拱了好白菜的豬”的駙馬,也早已今非昔比。大靖最有權(quán)勢的一對夫婦,當初所舉辦的昏禮竟然這般奇怪又好笑,無怪乎能讓人們掛在嘴邊許多年,百聊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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