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

    厲落站在市局門口的小吃車前，捏住牛皮紙袋，把煎餅果子往嘴里塞，她張大嘴巴，正要三口一頭豬，嘴唇上的小口子卻裂開了，疼得她嗷嗷直叫。

    她揉著嘴對攤主說：“小哥，原來在這兒賣小米粥茶葉蛋的那大姐，您要是碰見了，幫我跟她說一聲，就說我想她了，再也不開警車攆她了，讓她回來吧?！?br/>
    “吃我的喝我的，就別惦記人家了啊！”小哥轉(zhuǎn)圈攤著餅，哼了一聲：“明天我也走，看你們吃啥！”

    厲落哀求道：“別呀，我要是把你也嚇跑了，同事得集體排擠我?！?br/>
    小哥無奈一笑，把煎餅卷上油條，遞給小吃車下臟兮兮的兒子。

    厲落進了單位大樓，到了DNA技術(shù)室，迎面碰上技術(shù)員小鄭，小鄭調(diào)侃道：

    “哎呦，厲落落，你贏了?！?br/>
    厲落一怔：“什么我贏了？”

    小鄭說：“你跟趙老的打賭啊！趙老那頭銜，真得讓給你了！”

    厲落再往里走，崔姐見是她，拿出報告：“加塞兒給你做的?。　?br/>
    “謝謝崔姐！”厲落嘴甜。

    “客氣，我們也都想看賭局的結(jié)果呢！”

    厲落不關(guān)心什么賭局結(jié)果，只關(guān)心報告結(jié)果。

    厲落進了辦公室，季凜正在吃早餐，厲落放下包，把保鮮盒里的水果拿出來，那是云開早上給她帶的果切。

    菜菜過來撩閑：“你這帶的啥呀？芒果？”菜菜大事不妙地對眾人說：“有人帶芒果了！”

    小張搖頭晃腦：“完了完了?！?br/>
    厲落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幾個大老爺們咋咋呼呼個什么勁兒，她把報告放在季凜桌上，匯報：“季隊，礦泉水瓶里的血跡不是柴宇的，在庫里也查不到，可能沒案底?！?br/>
    菜菜道：“完了完了，又是個新案子，無縫銜接，我就說不能帶芒果?！?br/>
    “我?guī)⒐α耍俊眳柭鋯枴?br/>
    小張說：“帶芒果就忙唄！”

    季凜吐嚕幾口豆腐腦，站起來擦擦嘴，說：“來活了同志們，抓緊排查死者的人際關(guān)系，爛尾樓里住的居民、廢品站的相關(guān)人員、爛尾樓的保安，都要采集對比?！?br/>
    “你嘴怎么腫了？”季凜俯身盯住她的唇：“呀，破皮了?！?br/>
    菜菜打趣道：“人家現(xiàn)在是合法親嘴，想怎么啃就怎么啃。”

    厲落丟了個記事本摔他身上：“別口出狂言！”

    小張也跟著笑：“打賭贏了老峰神，你這可是一戰(zhàn)‘峰神’！”

    厲落上去踢踢這個踹踹那個，團團戲耍卻才剛剛開始。

    季凜笑：“小云怎么還咬人啊？”

    小張答：“看不出來，云法醫(yī)那么斯文，竟還有兩幅面孔！”

    老王吹了聲口哨：“什么時候辦事啊？我們都等著吃席呢！”

    厲落穿衣服，拿車鑰匙，才懶得跟他們貧呢，大咧咧道：“讓長輩們忙活去吧，到時候簡單請兩桌，走走過場就算了。我和他都不太喜歡婚禮?！?br/>
    菜菜“呦”了一聲，酸溜溜地說：“聽見沒有，都‘我和他’了！真膩歪呀！”

    厲落道：“你們差不多得了?。【蜁圬撐??！?br/>
    “欺負的就是你，”菜菜拽得二五八萬，逗她：“誰讓你帶芒果來上班的，?。亢Φ梦覀冇钟械拿α?！”

    “就會欺負小孩兒?！奔緞C瞪了菜菜一眼。

    “就是！”厲落嘟囔。

    季凜拿紙拿筆就要去開會，停在門口，歪頭回望她：“告訴小云，下手輕點兒，就算再不明顯，到底也是個女的呀?！?br/>
    “你們這群狗賊！”厲落追上去打，被季凜輕輕松松躲過，跑沒影了。

    265

    云開找到厲落時，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

    她被群眾包圍，站在滿是塵土的臺階上，一句一句回應(yīng)著人們，必要時雙手并用，振臂高呼。

    “你們公安局要采集我們的DNA信息可以，但我們有條件。”

    “對！有條件！不然我們不配合！”

    厲落極有耐心地說：“大家聽我說，案件需要，我們現(xiàn)在想排查周邊人群的涉案嫌疑，配合警方的DNA采集任務(wù)，這是公民的義務(wù)?！?br/>
    “什么義務(wù)不義務(wù)！我們被開發(fā)商坑成這樣，你們管過我們嗎？”

    “對！管過我們死活嗎？我們難道就不享受公民.權(quán)利了嗎？沒有權(quán)利哪有義務(wù)！”

    厲落也不急。

    “大家聽我說，一碼歸一碼，就算，就算你們不愿意配合，但也要考慮考慮自身安全，對吧？現(xiàn)在我們這里發(fā)生了命案，不把兇手繩之以法，你們睡在這種沒有門窗的地方，能安心嗎？”

    小敏母女也來了，一臉難過地望著厲落。這時，業(yè)主代表老許，發(fā)表了看法。

    老許說：“你們工作不容易，我們也理解，但是我們就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你們公安機關(guān)能不能幫幫忙?！?br/>
    厲落道：“有什么困難大家可以提，我能幫你們的一定幫！”

    老許說：“我們就想看看監(jiān)管賬戶里的錢都去哪兒了！可是他們不給我們看！”

    厲落想了想，說：“我回去幫大家打聽打聽，好不好？”

    云開站在遠處看著，也不上前，聽她這樣說，笑著點點頭，抱起手臂，像看一場小孩的演講。

    又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了。

    云開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喜歡什么，要什么，盯上的東西，從來不會放手。

    他對大院里的每一具鳥尸、鼠尸都擁有絕對的控制權(quán)。

    有時一盯就是一個小時，用小棍戳戳，翻翻，看看腸子在哪兒，心臟在哪兒，胃又在哪兒，是他最沉迷的事。

    記得有次在秋千底下，他發(fā)現(xiàn)一具松鼠尸體，這可不常見，云開蹲在那里觀察，不一會，一個圓滾滾的小家伙也蹲了下來。

    她那時也就四五歲的樣子，臟兮兮的，大院都知道她沒媽，鼻涕一淌就往袖子上抹，沒人管。

    她常捧著一個奶瓶，奶瓶里的奶喝沒了，就干裹奶嘴，她繼母叫她，她也不回家。

    云開挺喜歡這小孩，她好奇，但手也不欠，話也不多，偶爾問兩句“哥哥，小鳥它怎么了？”“小老鼠它怎么了？”云開寡言，她也不生氣，又低頭去嘬奶嘴。

    云開看著厲落語重心長地解答著群眾的疑慮，被團團包圍的樣子，又想起了小時候的她。

    那次他發(fā)現(xiàn)松鼠尸體，她也像今天這樣，被一群小孩圍了起來，只因為他趕著要去補習(xí)，臨走交代她，“看著，別叫別人碰?！?br/>
    厲落叼著奶瓶，重重地“嗯”了一聲！

    不能給她責(zé)任，只要讓她扛，她是一定要扛起來的。

    松鼠的尸體很快被大院的幾個調(diào)皮蛋發(fā)現(xiàn)了，那些人都七八歲上下，而她還在上幼兒園。

    云開補課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如下場景——

    那小家伙蹲在松鼠尸體上，像下了蛋的母雞一樣護著松鼠，她身旁圍了一圈大孩子，大家都好奇死了，她像個小大人似的跟人家“叭叭”地講道理，有個混不吝，上去就把她像石墩子一樣搬了起來，大家哈哈笑，她氣得拿奶瓶打人家。

    直到云開走過來，他們才一哄而散。

    兒時的厲落，滿足了云開對于可愛小孩兒的一個標準。

    隨著年齡越來越成熟，身旁的人都開始有了小孩，姐姐也有一個可愛的雨寶，從沒對婚姻有過暢想的云開，在某些時刻，會強烈地想生一個小孩，生一個和小時候的厲落一模一樣的小奶娃。

    厲落的工作進行到天黑，把她接上車，她的嗓子已經(jīng)冒煙了。

    云開看看表，說：“今天我們兩個請客，看來要改日了?！?br/>
    云開擰開水杯，遞給厲落，她趕緊喝口水洇了洇嗓子，說：“今天確實太晚了，過兩天吧，長輩們不會怪罪的，他們要知道咱倆暗渡陳倉，宣布領(lǐng)證，那就一功抵百過了！”

    云開抬手摸摸她的頭，夸道：“秀外慧中，通情達理，我老婆真乖?！?br/>
    厲落老臉一紅，打開他的手：“誰是你老婆……云法醫(yī)肉麻死了！”

    “國.家規(guī)定，法律認可，你不想叫老公，就叫兩聲哥哥聽聽?！?br/>
    “我不要，才不要呢！”

    “不要？回家就讓你叫出來?！?br/>
    云開勾唇一笑，一踩油門。

    到了家，剛進家門，厲落“嗖”地一下就跑進臥室，機靈地將門反鎖上了！

    云開脫了鞋，把她的拖鞋對齊，在鞋架上放好，不緊不慢地走到臥室，敲了敲門。

    “不洗澡了？”

    “不洗了?！?br/>
    “不吃飯了？”

    “不吃了不吃了！”

    “我有這么嚇人么？”

    “你還不夠嚇人嗎？！你把我嘴都弄破了，今天同事都笑話我！我不要面子的嗎？”

    “你乖乖叫哥哥不就好了？”

    “屁！我叫了你更發(fā)瘋！”

    云開低低笑，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說的就是云開這位“新嫁郎”。

    今日晚餐簡單，兩個小炒兩碗湯，筷子一擺，米飯冒熱氣，在燈光下十分溫馨。

    云開又去敲門：“小孩兒，出來吃飯。”

    厲落隔著門說：“那個……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事，有點唐突，但確實得提前說，這事也怪我，領(lǐng)證太倉促了……如果你后悔了，就麻煩了，唉！”

    云開眼神一寒，屈指敲了敲門：“倉促？后悔？麻煩？厲落落，把話說清楚。”

    厲落說：“別生氣嘛，哥哥，凡事有商量。這樣吧，我們兩個一人寫一個關(guān)于結(jié)婚的訴求，寫好了一起從門縫塞過來，看看對方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再商量嘛，以和為貴，家和萬事興啦！”

    云開說：“好?！?br/>
    云開聽見門板上響起“沙沙”的寫字聲，是她動筆了。

    云開努力設(shè)想著自己對婚姻的訴求，低頭笑了笑，也找了張紙，寫了一句話。

    厲落那邊聲音討好地問：“哥哥，好了嗎？”

    云開這邊答：“好了?！?br/>
    門內(nèi)的實在小孩，很快便將紙條塞了過來。

    云開拾起紙一看，而后深深提了一口氣。

    “我想做丁克?！?br/>
    厲落在門內(nèi)蹲了半天，也沒等到云開的紙條，她趴在地上問：“你的呢？”

    一張紙輕輕地塞了進來。

    云開的字無乖無戾，不燥不潤，他說：“不想要小孩?！?br/>
    厲落愣怔片刻，問：“這是你一開始寫的嗎？你真這么想嗎？”

    “真這么想?！?br/>
    厲落隨即狂喜，打開門，跳到了他的身上去！

    云開一低頭，溫柔地吻住了她。

    266

    厲落和云開請客，長輩們就已經(jīng)知道什么意思了，兩個孩子在一起了。但是當他們倆掏出結(jié)婚證的時候，還是把大家都震驚到了。

    吳雪如和云開的媽媽激動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老云說：“用你們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流行語來講，這就叫‘雙廚狂喜’！”

    老厲問：“啥意思？”

    老云說：“就是都喜歡的兩個人夢幻聯(lián)動了，很幸福的意思?！?br/>
    老厲哈哈大笑：“貼切，貼切！咱倆今天必須不醉不歸！”

    厲落擔心老厲的高血壓糖尿病，不讓他喝，可是今天對于他們來說是“大喜的日子”，攔也攔不住。

    吳雪如和云開媽媽商量著新房的事宜，云開高興，又架不住岳父的權(quán)威，滴酒不沾的他，也喝了兩瓶。

    云晴把厲落拉到外面說悄悄話去了，妯娌倆剛一出門，吳雪如就對云開說：

    “云開呀，你們倆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呀？”

    催完婚立刻就催生，這是流程。

    對于吳雪如，因為她和厲落關(guān)系不好，云開這些年和她碰面，都是不怎么熱情，但如今成了一家人，就是岳母了。云開收斂心氣，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們兩個，沒有這方面的打算?！?br/>
    吳雪如一聽，急了：“那怎么能不打算呢？生孩子是正事呀，你說對吧？”吳雪如拍了拍云開媽。

    云開媽露出和氣的笑，說：“我這一個雨寶都忙得我暈乎乎呢……不過我倒不是說云開生了我不幫帶啊，我肯定幫著，只是現(xiàn)在厲落在警隊的工作剛剛有了起色，我聽云開說，厲落現(xiàn)在可出名了，小神探呢，現(xiàn)在就讓她生育，那不得耽誤孩子進步嘛！”

    云開認可地點點頭，媽不愧是老領(lǐng)導(dǎo)，說話就是有水平。

    老厲醉醺醺嚷道：“她一個小女孩進步什么進步？哪里輕松就在哪里呆著算了，我家不想再出第二個神探了，都是虛名?！?br/>
    老云理解地拍了拍老厲的肩，老厲以前不是這樣的覺悟，實在是喪子之痛打擊至深。

    吳雪如趁勢說：“對呀，這女孩子呀，非得生育了才能穩(wěn)定下來，像她現(xiàn)在這么跟著一幫大老爺們跑來跑去的，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呀？云開，你得努努力，她不懂事，你該替她考慮，你也知道，她爸不樂意她干刑警，我們厲家就這么一個孩子了。”

    老云也對云開說：“聽見你岳母的肺腑之言了嗎？你小子不要不吭聲，要往心里去！”

    飯局結(jié)束，兩人回家的路上，厲落開車，討論著案情，她說，云開就聽著。

    厲落說：“今天我們在排查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兩個很可疑的人，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顏昭被綁架時，小李他們查到一個出逃的嫌疑人趙乾嗎？”

    “記得，”云開答：“趙乾還沒有找到嗎？”

    厲落說：“爛尾樓的居民說，開發(fā)商常派保安來盯梢，保安是一對兄弟，但好久沒見過兩兄弟了，保安也換了新面孔。怎么就這么巧呢，發(fā)生殺人案了，他們換保安了，我覺得開發(fā)商這邊很奇怪，他們給出的答復(fù)是，兩兄弟早就一起辭職回老家了，辭職時間正是趙乾綁架顏昭之后，可是我問過爛尾樓的居民，他們說，在1月17號還見過保安趙斗在巡邏?！?br/>
    云開道：“1月17號，不就是拾荒老者遇害的前一天？”

    “對。”

    厲落嘆了口氣，說：“我已經(jīng)在兩兄弟的宿舍里采集了樣本，明天結(jié)果一出來，就有答案了?！?br/>
    云開見她疲態(tài)，夸了她一句：“全市人民的安全感，越來越離不開厲警官了?！?br/>
    厲落嘴角翹起，表面卻橫眉倒豎，大手一揮，一副小同志你不要捧殺我的正經(jīng)嚴肅，道：“民之公.仆，國之金盾！職責(zé)所在！不算什么！”

    厲落果然哼起歌來。

    云法醫(yī)感興趣的，一向愿意揣摩?？湟豢浜逡缓澹普T，緩緩圖之。這是云氏御妻法則。

    云開歪著頭，手指搭在太陽穴，手肘抵在副駕的車門，說：“小朋友，路過藥店停一下。”

    “你去藥店干嘛？你生病啦？”厲落關(guān)切地問。

    云開淺笑搖頭：“買盾?！?br/>
    “買盾？啥盾？藥名嗎？”

    厲落沒懂，云開拎回一兜子?xùn)|西也沒讓她看，到了家，她就把這事給忘了。

    直到晚上，云開因為厲落迷亂的那句“哥哥”而發(fā)了瘋，她才恍然明白……盾啊……不就是……

    “哥哥……這東西怎么用呀？”

    “好奇？”

    “好奇……”

    “手拿來，哥哥教你……”

    ……

    次日，案情分析會上，輪到厲落發(fā)言時，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兇手在離開現(xiàn)場之前，將帶有自己血跡的紗布和棉簽塞進了礦泉水瓶，并扔在了死者王守園家外面，經(jīng)過我們的排查，礱達地產(chǎn)的保安趙斗的DNA和現(xiàn)場血跡相吻合，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同時，他的哥哥趙乾也同樣具有嫌疑。目前趙乾和趙斗都處于失聯(lián)狀態(tài)，懷疑殺人后潛逃?！?br/>
    “趙乾和趙斗已經(jīng)安排追捕了！”季凜對張局匯報道。

    “嗯，這次要是能速戰(zhàn)速決，你們也該放放假了?！睆埦值馈?br/>
    散了會，眾人都走了，只剩厲落和季凜，季凜對厲落說：“顏昭那邊你還得再細問問，畢竟她是最后和兇手在一起的人，因為創(chuàng)傷反應(yīng)期還沒過，很有可能忘記一些細節(jié)?！?br/>
    “是，我明白。還有什么事嗎？”厲落問。

    “你怎么不走??？”季凜奇怪道。

    厲落額角冷汗，尷尬地笑了一聲：“你先走吧，我等下就走?！?br/>
    季凜收拾紙筆出了會議室，厲落扶著桌子起身。

    膝彎打了個軟，她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