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風(fēng)起云涌

    慕容明珺順著呼延鏡的目光掃一眼羅小冰，已明白其中意思，“你的心根本不在比劍之上?！?br/>
    “是又如何？”呼延鏡一抱臂膀，一臉的無所謂。

    雖然是四面楚歌，但他依然是毫無驚色。

    慕容明珺握緊了劍柄，用余光掃一眼躺在端架上的晨風(fēng)，此女雖然極端，但是對他卻是一往情深，忽然心頭冒出一個想法，眸眼瞇起，提起嗓音，道：“大勢已去，你已無力挽回。”

    “來嶺山之前，我根本沒打算輸過?！焙粞隅R抱在懷中的拳頭突然握起，眸底泛起一絲股寒意，掃向慕容明珺，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士可殺，不可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既然你的心不在朝堂，不如早早死了，讓有能者居之。”慕容明珺扯唇一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音落，揮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向了呼延鏡。

    眼見著鋒利的劍峰就快掃向他的喉嚨，他居然閉上了眸，不閃也不躲。

    “不要！”這時，昏睡的晨風(fēng)已然醒來，看到此情，竟不顧一切地奔了過來，擋在了呼延鏡的前面。

    長劍在最后一刻停下。

    慕容明珺揮出一個劍花，收回長劍，淡笑道：“肯為你死的人，世上恐怕就只有此女子！”

    呼延鏡看著擋在面前的晨風(fēng)，一股酸水涌上心頭，俊美的臉微微一扯，牽起了她的手，聲線極冷，道：“為什么要替朕擋劍？”

    “臣妾是皇上的妻，怎么忍心看著皇上傷在他人劍下。”晨風(fēng)抽泣了一下，淚水漣漣，道：“臣妾做了太多的錯事。臣妾應(yīng)該以命抵之?！?br/>
    呼延鏡怔怔地看著晨風(fēng)，突然閉眸一嘆，什么也沒說，只是把晨風(fēng)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患難見真情！

    其實五年的朝夕相處，怎會無情？只是他一直惦念著遠(yuǎn)方的那份得不到的感情。抬眸望一眼羅小冰，眼底的痛意斂起，化成了柔情。

    “皇上要怎么處置他？”羅小冰看一眼勢單力孤的呼延鏡，動了惻隱之心。

    “你心軟了？”慕容明珺的聲線冷冰冰的。

    羅小冰聽出慕容明珺話中帶刺，心中極是不平，丟下一句，眉額一挑，道：“他是皇上的表弟！東榮與西涼的關(guān)系因此而改善，則為利，再說母妃時常惦念故土，若是——”

    “拿母妃來威脅朕！”慕容明珺愈發(fā)湊近羅小冰，臉繃得緊緊的。

    “沒有。臣妾只是實話實說。”羅小冰往后退上兩步，撇開慕容明珺，他還是本性難改，還是以前的那副臭脾氣。

    “來人啊。先把朕的表弟請到龍城歇息?！蹦饺菝鳜B突然提到了嗓音，聲音里帶著幾戲謔，分明是在與羅小冰故意斗氣。

    “是?！焙谟痦懥恋鼗亓艘宦?。

    “等一下?！鼻r一個女聲傳來，霧氣茫茫，雖看不清楚。但慕容明珺還辨得出音色，是呼延儀心的，他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色。

    火光映天，漸漸清晰。一個婦人邁著急步而來，王知府緊跟在后，一刻不敢怠慢。

    “母妃？”慕容明珺輕喚一聲，低眸掃一眼羅小冰，臉上滿是質(zhì)問之色。

    “不要覺得是臣妾接母妃過來的?！绷_小冰把臉一撇，邁著步子迎上呼延儀心，攙住她單薄的身子。

    “母妃，你怎么來了？”慕容明珺趕緊上前迎道。

    呼延儀心抿了抿唇，回眸掃一眼呼延鏡，眼眶突然紅了，道：“本宮在宮中聽到消息，說是龍城發(fā)生瘟疫，鏡兒也來了嶺山。這些天來，本宮都沒睡過安穩(wěn)睡。所以——”婦人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深吸了一口氣，話題一轉(zhuǎn)，道：“珺兒，你打算怎么處置鏡兒？”

    “母妃不用擔(dān)心。兒臣并不貪心。只要嶺山三城即可?！蹦饺菝鳜B握緊了呼延儀心的手，很認(rèn)真地說道。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置呼延鏡于死地，只不過是與羅小冰斗氣罷了。

    “那剛才本宮聽到你說帶他回龍城？”呼延儀心緊緊追問。

    “母妃是西涼人。兒臣不會如此絕情絕義的。”慕容明珺抬眸掃一眼呼延鏡，聲線提高，道：“朕只要嶺山三城。你若肯歸還。朕絕不會再為難你。”

    呼延鏡猶豫了一下，眉頭皺起，把晨風(fēng)的手握得更緊，與其對視一番，眼中依然透著堅定。

    “鏡兒，可還記得姑姑？”呼延儀心往前踱了兩步，淚水滲滲而下。

    呼延鏡心中的潮涌被牽起，當(dāng)年父皇聽到姑姑猝死的消息，那是何種的慘痛。其實五年前潛入東榮，一半為公，一半為私。姑姑不在了，與東榮的盟約可不再履行，所以他拿設(shè)計拿回血龍珠、拿出嶺山三城。父皇臨終之前，曾也吩咐過他，為報姑姑恩情，萬不得已，不要與慕容明珺開戰(zhàn)。

    這一次，他的確有私心，是為魂牽夢縈的她。只可惜，她的心中從來沒他。從始至終，她的心里就只有慕容明珺。那種絕望、那種失落，激起他內(nèi)心的不滿，故而東榮與西涼的戰(zhàn)爭是一觸即發(fā)。

    “鏡兒記得。若不是姑姑，就沒有父皇，沒有父皇就更沒有鏡兒?！焙粞隅R點一點頭，忽然一掀長袍，單膝一跪，道：“鏡兒這一跪是替父皇的?！?br/>
    “鏡兒不要這樣?！焙粞觾x心眼角的淚一涌而出，正欲上前拉他起來。

    “母妃，不要?！蹦饺菝鳜B撇一眼呼延鏡，拉住了呼延儀心，對他不得不防。萬一母妃過去，被他脅持，到時候一切主動權(quán)都會落在他手中。

    呼延鏡抿唇一笑，自顧起身，掃一眼慕容明珺，道：“表哥可真是變得聰明多了?！?br/>
    “過獎了?！蹦饺菝鳜B回禮一句。

    一直靜默不語的晨風(fēng)突然掙開呼延鏡的手，奔到羅小冰的跟前，撲通一聲跪地，道：“郡主，晨風(fēng)錯了，是晨風(fēng)派刺客到落日山殺郡主。亦是晨風(fēng)讓水兒給風(fēng)兒下毒，更是晨風(fēng)起了歹心，在水源里下了盅毒。這一切都是晨風(fēng)的錯。只求郡主勸勸皇上，不要傷害他。晨風(fēng)愿意以命抵命！”

    語罷，晨風(fēng)已經(jīng)拾起地上的一把長劍，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羅小冰正欲言，見此狀，趕緊踢起地上的一顆石子扔了過去。誰料有人更快，紫影飄搖，一把奪開她手中的長劍，緊緊擁了她在懷。

    “你怎么這么傻？”呼延鏡捧起晨風(fēng)的下鄂，眼眶流動著情涌。

    “皇上，這一切都是臣妾的錯。”晨風(fēng)咬著唇，眼眶的淚撲簌簌地落下，眸底的懺悔之情是真真切切的。

    “沒有朕的允許，你不可以死。你懷著朕的孩子。朕還等你為朕生第一胎，第二胎，第三胎——為呼延鏡家族開枝散葉?！焙粞隅R冷冷說道，雖然語氣僵硬了點，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對晨風(fēng)，他不是沒有情。

    “嗯。嗯?！背匡L(fēng)再次落淚，唇角勾起美麗的笑容。呼延鏡是第一次對她說如此深情的話，她感動而哭。

    慕容明珺似有感觸。其實他抓了呼延鏡也只是為了嶺山三城而已，看著他與晨風(fēng)的真情袒露，心卻揪痛著，忍不住用余光掃一眼羅小冰，看到了她眼中的紅潤。

    “你我單獨談?wù)??！彼哪抗饴涞胶粞隅R的身上。

    呼延鏡扶著晨風(fēng)起了身來，與慕容明珺對視一番，點一點頭。接著兩人很有默契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遺留下來的，羅小冰與晨風(fēng)只有耐住寂寞的等待。其實她們都懷著一樣的心情，那便是擔(dān)心。

    昔日的主仆二人坐到了一塊青石上，夜好深好沉，把所有的光明都吞沒。

    “晨風(fēng)真的對不起郡主?！背匡L(fēng)突然起身，跪到地上，叩了一個響頭。

    羅小冰并沒有去拉她，目光淡定，道：“你這一拜，不是為我。是為龍城中死去的百姓。他們是無辜的?！?br/>
    “晨風(fēng)知錯了?！背匡L(fēng)埋下了頭，淚水落進(jìn)塵埃。

    “你犯下的錯太多了?！绷_小冰輕輕一嘆，不愿多看一眼跪地的丫環(huán)，真的一時無法原諒她，駱傲天和峰兒的死都是她直接或間接造成的。

    “郡主是在怪晨風(fēng)傷害老爺?shù)氖?。其實我并不是想置老爺于死地，只是——”晨風(fēng)又是忍不住哭泣，淚水濕透衣衫。

    “只是你殺想我。拿他來作威脅?！绷_小冰接上晨風(fēng)未說完的話。

    “郡主，求您原諒晨風(fēng)?！背匡L(fēng)又一次叩首。

    羅小冰靜默許久，方才低眸，掃一眼淚水漣漣的可人兒，心里有一絲柔軟，嘆一聲，道：“你現(xiàn)在懷了他的孩子，應(yīng)該好生保重身體。為他誕下龍子，算是替我還了恩情。當(dāng)年他是因為我，誤中殘毒，所以才會多年不育。”

    “謝郡主承全?！背匡L(fēng)輕輕一抿唇，再叩。

    “若是以后讓我知道你再為惡。我絕不會饒過你?！绷_小冰的視線從晨風(fēng)的身上離開，掃向濃濃的夜色。

    “晨風(fēng)緊遵郡主教誨?！背匡L(fēng)回答地響亮。

    “切記不可為禍后宮。要好好輔助他，國有明君，百姓才能安居樂業(yè)?！绷_小冰再道。

    “晨風(fēng)謹(jǐn)記?！背匡L(fēng)使勁點一點頭。

    語罷，羅小冰已離開青石，甩著輕袖而去。以大局為重，她放過了晨風(fēng)！這件事，她做對了。多年后的西涼，國富民強(qiáng)，百姓安居樂業(yè)。民間有傳，皇帝的功績是離不開晨風(fēng)皇后的勸諫。有因必有果！這一切都源起這一晚的小談。

    沒有人知道慕容明珺與呼延鏡談了一些什么。后來西涼歸還了嶺山三城，兩國簽下二十年不戰(zhàn)的盟約。這本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

    不過故事講到這里，還沒有結(jié)束。

    話說回來，離開了嶺山，慕容明珺帶著羅小冰一行人回了龍城。

    黎明之后，迎來的是一片和諧的景象。解了龍城之危，所有的人都松下一口氣。慕容明珺派黑羽先行護(hù)送呼延儀心回宮，而他卻遲遲不肯離開，每日都在芍藥樓逗留。仿佛沉醉不知歸路。

    自那晚以后。羅小冰與他的交談越來越少。幾天下來，亦碰不上幾回面。本想準(zhǔn)備先行回宮，處理好一切事務(wù)以后，便帶風(fēng)兒離開的。恰好碰上冰雪之災(zāi)，從龍城回京都的南路被大雪所阻，人都難行過，更何況車馬，所以行期延誤下來。

    夜景深沉，雪花飄舞。

    一入夜，羅小冰就早早睡去。這些日子來，每晚都做同一個噩夢。夢中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白影，抓著她的手，要帶她離開。

    每每從噩夢里驚醒，她臉上的汗都把枕巾濕透。這一夜，夢醒實在難眠，她穿好衣衫，踱步出了房門，踩著軟軟的白雪，有一種輕盈的感覺。腦海里總是浮現(xiàn)那一抹白影，白影？！在她的所認(rèn)識的人里，只有慕容明浩是時常穿著白衣的。京云十六州那一戰(zhàn)，他被亂箭射殺了啊，為何？心還是惴惴不安。不知不覺中卻走到了慕容明珺歇息的小苑里。屋中燈燭明亮，他還未睡去。

    踱到門口，剛想敲門，卻又停下，輕輕一撫小腹，心痛難當(dāng)。這個寶寶來的真不是時候，有的時候真想一氣之下打掉算了。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若是這次離開以后，找一處安靜的地方避世，除了風(fēng)兒的陪伴，還多出一個小寶貝來，倒也不亦樂呼。哼，慕容明珺，你無法給我唯一的愛情，我也不稀罕。我有寶寶就已足夠。

    轉(zhuǎn)了身，正欲踏雪歸去。突然吱呀一聲響，房門打開。羅小冰猛得回頭，正與慕容明珺的視線對上。

    他的眸子愈加的深沉，看不到底。不過就在看到羅小冰的時候，眸底劃過一絲喜悅，一個箭步上前，拉了她進(jìn)屋?！巴饷胬?，進(jìn)來坐?！甭曇粢廊缓芾?。

    羅小冰沒有拒絕，跟隨他入了房間。

    炭火通紅，燒得劈里啪啦地響，羅小冰靠近火盆，低頭烤著火，不曾與他對視。

    “朕離朝多日，又加上南方雪災(zāi)?；糌┫喽啻芜f來文書，催朕回宮。所以朕打算明日就起程返回京都?！蹦饺菝鳜B沉默良久，打破了屋里的寧靜。

    “南路被風(fēng)雪所阻。皇上打算從北路回京？”羅小冰微微抬眸，看到的是慕容明珺發(fā)黃的臉上是陷入的眼眶，他明顯的削瘦了。這些日子，他的確太操勞。

    “對?！蹦饺菝鳜B點一點頭，忽而嘴唇嚅動許久，再道：“朕決定帶芍藥姑娘回京?！?br/>
    這一句話像個晴天霹靂，震得羅小冰全身一顫，從頭涼到底，心一陣揪痛，“皇上為何要帶她回宮？”

    “理由的話，皇后不需要知道?！蹦饺菝鳜B的眸光撇到一邊，丟下冷冷一語。

    羅小冰扯唇一笑，輕輕一拂袖，道：“臣妾作為后宮之首，難道這點事都不可以知道？”

    慕容明珺負(fù)手踱了兩步，忽然停下，道：“皇后一直沒有盡過做后宮之首的責(zé)任，不是嗎？皇后一向?qū)髮m之事是置之不理的。”

    這一句被慕容明珺言中了。其實羅小冰根本無意皇后之位，她討厭宮中的明爭暗斗，她一心只想著與所愛的人過著閑云野鶴的生活。可是他，慕容明珺卻不能。他不能給她唯一的愛情。

    羅小冰抬首，表情鎮(zhèn)定極了，道：“皇上是在責(zé)備臣妾沒有盡好皇后的責(zé)任。后宮佳麗何止三千，比臣妾優(yōu)秀的大有人在。皇上可另擇他人?！?br/>
    其實她的心在滴血。

    他從來沒有為她承諾過，廢除后宮，獨留她一人。比起呼延鏡，在這方面，他差得太遠(yuǎn)。

    呼延鏡雖然不擇手段，但他的后宮只有一枝獨秀，那便是晨風(fēng)！愛與不愛，唯有她！

    “你是在責(zé)怪朕太濫情？朕比不上西涼皇帝？”慕容明珺早已看穿了羅小冰的心思。

    羅小冰心中一陣癡笑，難道他還在介意呼延鏡那件事嗎？“這是皇上自己說的。臣妾沒說?！?br/>
    “你不想知道那夜他跟朕說了什么？”慕容明珺踱步到羅小冰的跟前，眸角微垂，眸底泛起的是一股深情，袖中的大手一伸一握，很想伸手探一探她烏黑的發(fā)髻。只是這一切，羅小冰都沒有看到，她依然埋著頭，看著火盆中跳動的火苗。“若是皇上想說，自然會說的。”

    “他囑咐朕要好好照顧你。朕說會讓他失望的?！蹦饺菝鳜B說得淡然，但心里卻是一陣血涌。

    這些日子，止咳嗽藥丸能止住他的劇咳，緩解了癥狀，但胸肺疼感愈來愈強(qiáng)，生命的光陰愈來愈短了。

    只是眼前的女子，他無法好好照顧，心痛至極。一切都只能埋藏在心底。

    這一句話，羅小冰聽在心里，亦是痛，眼眸里涌起一層血色，依然埋著頭，但她卻撇開了話題，道：“臣妾想請教皇上一事?！?br/>
    “何事？”慕容明珺的臉色微怔。

    “京云十六州的時候，皇上確定是射殺了大王爺嗎？”羅小冰醞釀良久，忽然抬眸問道。

    “當(dāng)然。朕派人驗過尸。”慕容明珺回答地很干脆。

    羅小冰忽然起了身來，眉頭一皺，搖了搖頭，道：“大王爺詭計多端，臣妾擔(dān)心死的人不是他。”

    “為何這樣說？”慕容明珺道。

    “最近臣妾總是做一個怪夢。所以——”羅小冰的臉上閃過一抹不安。

    “只是夢而已?！蹦饺菝鳜B打斷了羅小冰的話，說得云淡風(fēng)輕。

    “是啊，一場夢而已?！绷_小冰短嘆一聲，盈身一拜，道：“很晚了，臣妾就不打擾皇上歇息了?！?br/>
    語罷，她邁著碎步盈盈出了房門，踩上軟軟的積雪，冷風(fēng)入骨。背后卻沒有他挽留的聲音。

    其實背后的他心中何其好受，望著她遠(yuǎn)去，唇瓣張了一次又一次，始終無法開口留下她。

    翌日清晨，雪停了，龍城放晴。

    明媚的陽光照在皚皚白雪之上，泛起一層粉色。

    羅小冰起了身，描眉畫朱，打扮一番，穿上狐裘衣，離開了廂房。

    府衙門前，慕容明杉早已備好了車輛等候著。只是車內(nèi)空空，卻不見慕容明珺的人影。

    難道此時他還沒起嗎？正在她抬眸眺望府衙的時候，不遠(yuǎn)處兩條人影緩緩飄來。

    慕容明珺與玉芍藥并肩踱步而來。有說有笑，好不愜意的樣子。

    他好久不曾如此開懷笑過，而在玉芍藥的面前，他竟能如此暢談自如?；蛟S他真的對那個女子動了心。

    羅小冰的心是一陣絞痛，趕緊別過臉去，掀開車簾，徑直上了馬車，眼不見為凈。玉芍藥亦是個聰明女子，她要在皇上面前得寵，定不會說出她懷有身孕一事的。

    慕容明珺，你如此對我。我也不留任何情意。風(fēng)兒和肚子里的寶寶，我要一同帶走！狠狠捏拳，砸了一下車廂。誰料擱到木纖了，手背被劃出一條口子，血涌而起，趕緊用手帕包住，正準(zhǔn)備下一步處理的時候，車簾被掀開，青影一飄而上，慕容明珺居然上了車來。

    羅小冰有些驚訝，趕緊將手藏于袖中，怔了怔顏色。

    慕容明珺冷冷地看她一眼，坐到了軟榻上，撐著額頭，一副慵懶的樣子。“皇后來得挺早。”

    “皇上應(yīng)該陪芍藥姑娘才是。”羅小冰冷瞥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滿。

    “她不習(xí)慣與人同輦?！蹦饺菝鳜B淡淡地說道，然后閉眸子小寢了一會兒。

    羅小冰掃她一眼，偷偷看一眼衣袖，居然被染紅了一片，劃破的傷口很大。該死的慕容明珺，早不來，晚不來，恰巧這個時候來，讓他看見自己因生氣弄傷手，好丟人的。

    “給朕倒杯茶?！蓖蝗荒饺菝鳜B睜開眸子，掃一眼車中矮幾上的茶壺說道。

    “臣妾累了。”羅小冰心中一陣憋屈，若是給他遞茶，一定會讓他看見手上的傷，頂他一回又何妨，瞥他一眼，把頭一側(cè)，閉上眸子，故意假睡。

    突然一只大手伸了過來，猛得抓起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慕容明珺的聲音響起，受傷的手已落入他的掌心中。其實他掃眸那刻，已經(jīng)看到她袖子上的鮮紅，心中是忍不住的緊張。

    “沒事兒。”羅小冰想縮回手，但他卻握得很緊。

    慕容明珺盯著她手背上的劃傷，眼底里竟是憐惜，臉微微一扯，道：“不要動，朕幫你上藥?！闭Z罷，他趕緊取出放在軟榻邊上的小藥盒，小心翼翼地幫她擦去血污，然后上藥，綁上紗帶，每一點滴都做得極其仔細(xì)，生怕她會受一點兒痛似的。

    羅小冰默默地注視著他的每個動作，那種無微不至真的是侵入她的心底。只是為何他要對她如此冷漠？危險的時候，他總是護(hù)著她！可是危險一過，他又恢復(fù)冷漠。

    “珺——”她試探著輕輕一喚。

    慕容明珺驚了一下，眸光抬起，流動著的盡是深情，忽然一股冷意聚起，將所有的情愫掩蓋，道：“皇后以后不要直喚朕的名諱。”

    “皇上對臣妾時冷時熱，到底是何意？”羅小冰問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朕愿意?！蹦饺菝鳜B冷邦邦地丟下三字，然后放開了羅小冰那只受傷的手，自顧地收拾了藥盒，繼續(xù)撐頭小睡，冷顏如同冰雪，根本沒有一點柔情。

    羅小冰搖頭一嘆。他的變化無常真讓人難以捉摸。離開他，斬斷情絲才是最好的選擇！素手握緊，紗布從里到外滲出一層血暈。

    北路要經(jīng)過黃沙之地。

    黃沙之地，蠻荒無邊。白日烈日當(dāng)空，熱得喘不過氣來，夜晚卻是冰天凍地，奇寒無比。

    兩輛馬車在黃沙地上都走了一天一夜了。烈日當(dāng)空，黃沙熱氣沸騰，蒸得腳都不敢著地，現(xiàn)在是人倦馬疲。他們只能停下來休息，吃些干糧。

    慕容明珺乘著歇息的空余，上了玉芍藥的那輛馬車。羅小冰望著那抹青影的無情，心里好痛，但她極力壓抑著，只要回了宮，接走風(fēng)兒，一切苦難皆可擺脫，甩甩頭，不再去煩惱，一人倚在馬車旁，望一眼漫漫黃沙，輕輕撫著小腹。一個勁兒的吃著干糧。

    “皇后最近的胃口很好？”慕容明杉的憨厚的聲音傳來。

    羅小冰回眸看他一眼，淡淡一語，道：“是嗎？本宮沒覺得。”

    慕容明杉掃一眼玉芍藥的馬車，車簾拉緊，看不到，也聽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說什么，但他心里是明鏡一般的清楚，皇上對玉芍藥只不過是——哎，低低一嘆，道：“皇后不要誤會?；噬蠈ι炙幑媚镏皇瞧胀ǖ年P(guān)切之情?！?br/>
    “與本宮無關(guān)?！币惶岬酱颂?，羅小冰的心就生生作疼，以前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現(xiàn)在懷里一樣擁著別的女子。

    男人的話，還有可信度么？沒有！傲然地掃向遠(yuǎn)處，能看到一個一個矮矮的小賬篷。遠(yuǎn)處應(yīng)該有草地，有牧民居住。

    “皇后，其實——”慕容明杉黝黑的臉上泛起一抹為難之色。他不想再這樣瞞下去了?！捌鋵嵒噬纤皇枪室庖淠屎蟮摹?br/>
    “本宮知道他不是故意。感情來了，無法阻擋，對嗎？你不用為他解釋。什么五年的等待，都只是一句空話而已?！绷_小冰多日來的脆弱在此刻盡顯，一行熱淚從眼角涌起。

    他慕容明杉是慕容家族中最耿直的王爺，在他面前竟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

    “皇后，不要這樣。其實——”慕容明杉一看到她哭，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搔一搔頭，準(zhǔn)備把憋在心中的話說出來。

    “五皇弟，該起程了?！蹦饺菝鳜B不知何時來的，把容明杉的話打斷。

    羅小冰趕緊別過臉去，把眼角的淚擦干，并不回頭看他，徑直上了馬車。

    車外，慕容明珺給慕容明杉遞了一個眼神。

    憨厚的王爺輕嘆一聲，閉了唇甩袖離開。

    車隊繼續(xù)前行。不過行過數(shù)里，突然一團(tuán)烏云從遠(yuǎn)處襲來，狂風(fēng)驟起，就連馬車都在搖晃。

    慕容明珺警覺地掀開車窗簾，外面，黃沙漫天，不遠(yuǎn)處，一團(tuán)黑風(fēng)襲卷過來，應(yīng)該是龍卷風(fēng)！此風(fēng)威力頗強(qiáng)！應(yīng)迅速避之。

    “車夫，馬上調(diào)頭回去?！彼宦暳詈取?br/>
    突然馬匹長鳴，馬兒失驚了，一陣狂奔，甩了車夫，直奔向龍卷風(fēng)的方向。車身猛烈的搖晃，羅小冰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一手緊緊抓住車窗沿，另一手護(hù)住腹部。

    可是車身劇烈的搖晃，幾乎快要把她扔出去。

    突然一雙溫暖的大手伸了過來，慕容明珺擁住了她，將她緊緊護(hù)在懷里，然后扶穩(wěn)車窗，一腳踹開車廂后板，就在龍卷風(fēng)卷進(jìn)馬車的最后一刻，他抱著她跳下了馬車

    不知過了多久，艷陽高照。黃沙之上蒸騰著火一樣的熱氣。

    羅小冰被赤熱的溫度灼醒，緩緩睜眸，看到的卻是一層一層的光暈，動一動身子，被什么東西箍得好緊，素手伸起一探，再低眸，是他！慕容明珺把她緊緊護(hù)在懷中。

    “皇上——”那一刻，她的心一陣急跳，酸涌而起，人也清醒了一半，掙開他的懷，撐身坐起。

    慕容明珺安靜的睡去，面色發(fā)白，看到他臉上、手上的瘀青，心不由一痛，最危險的時候他總是護(hù)著她——“皇上，你醒一醒。”推一推他的身體竟是毫無動靜，心一陣慌，一探他的鼻息，呼吸好弱，似乎已經(jīng)——舉眸一望，慕容明杉他們都不見蹤影，這里只剩下她與他，還有那些馬車的殘片?！艾B，你不許死。你起來！你不是最自恃清高的嗎？你怎么可倒下，怎么可以？”羅小冰的語氣充滿了命令，但也帶著無措，淚水決堤，滴到他的唇瓣上。

    咸熱的東西似乎勾起了他的知覺，眼睫微微一顫，吃力地打開眸子，他看到的是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頰，心中一陣熱流涌動，“冰兒——”一聲最真的呼喚。

    “珺——”羅小冰看到他醒來，又是喜急而泣，趕緊扶他坐起，“臣妾以為你——”

    “以為朕死了？”慕容明珺的聲音很虛弱，但低低的聲音里卻有一種安慰，他的臉上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的驚慌，她的淚水足以證明她心中有他。這已足夠。

    “不許說死?！绷_小冰一把捂住了慕容明珺的嘴，咬了咬唇，狠狠瞪他一眼。

    “嗯?！蹦饺菝鳜B退掉了那份冷意，展現(xiàn)給她的盡是柔情。他仿佛回到了先前的那種溫情。

    羅小冰舉眸再望，四周依然是黃沙一片，不見半個人影，道：“一個是龍卷風(fēng)把我們與五王爺他們吹散了?！?br/>
    “沒事兒。先走出這荒蠻之地再說?！蹦饺菝鳜B吸了吸氣，撐起胳膊想站起身來。誰料剛一動身，就癱下來，右腿痛得厲害。

    “你的腿？”羅小冰一驚，趕緊綰起他的褲管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褲上鮮血滲滲落下，一定在馬車上為了護(hù)她受傷的。淚水就是忍不住落下，她亦不抬頭，只是撕下自己衣衫上的布料，小心地給她綁好止血。“對不起，若不是——”

    “沒事兒?！蹦饺菝鳜B把羅小冰的手握得很緊，輕輕搖頭一笑。

    “臣妾扶你?！绷_小冰抿了抿唇，支掌著同樣虛弱的身子，咬緊牙關(guān)，攙起慕容明珺，將他的整個身子都扛在身上，一步一步艱苦地向前走去。

    慕容明珺靜默無語，安靜地靠在她的身上，如此近的距離，能嗅到她的體香，真好！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不要說為她廢除后宮，就算讓了皇位與她閑云野鶴也愿意。只是天意難違，他與她似乎命中注定，有著太多的挫折與磨難。難道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他仰望天空，在心底里質(zhì)問著。

    烈日炎炎，黃沙赤熱。慕容明珺的身體越來越虛，他漸漸支撐不住了，突然從羅小冰的身上劃出去，滾到黃沙之上。

    “珺——”羅小冰一陣驚慌，趕緊彎身去扶他。

    慕容明珺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眼角滲出一層細(xì)細(xì)的淚來，大手探上羅小冰的臉，道：“冰兒，朕以前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朕現(xiàn)在不能再拖累你。你走吧。帶著朕，你只有死路一條?！?br/>
    “你怎么可說這種喪氣話。你是一國之君。你不可以泄氣！”羅小冰倔強(qiáng)的眸子里泛起深情，小手探上慕容明珺的臉頰，最后落到他干得裂開口子的薄唇上，道：“珺，你是不是口渴？”

    “朕好累——好餓——好渴?！蹦饺萦忻鳜B漸漸合上了眼，氣息越來越弱，其實在車上他為了護(hù)住了羅小冰，身體受到撞擊，已受了內(nèi)傷，現(xiàn)在又饑又渴，身體已驅(qū)向哀弱。

    “珺，你不許睡，不許睡。”羅小冰使勁地?fù)u晃著慕容明珺的身體，無措地四下掃一眼，莫要說是食物，就連一滴水亦找不到。

    “冰兒，朕想睡——了?！蹦饺菝鳜B握著羅小冰的手有些冰冷起來。

    “不，你不許睡?！鄙离x別，羅小冰方知他在她心中真的好重要，情急之下，她的眉頭忽然一皺，猛得拔下頭上的金簪，狠狠一劃手指，血涌而出?！艾B，有水了，你喝啊。喝了就沒事了。”她把流血的手指放到他的唇邊，撬開他的嘴，讓血一滴一滴流入他的口中

    慕容明珺的喉嚨不停地吞咽著，咽下去的是她的血

    “冰兒——”過了好久，慕容明珺再一次睜眼，他的意識清醒許多。

    “珺，你醒了。”羅小冰一陣急喜，趕緊扶起了慕容明珺，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彼χ?，擦去臉上的淚痕。

    “冰兒，朕一定帶你走出黃沙之地?！蹦饺菝鳜B握緊羅小冰的手，十分堅定地說道，那一刻，他十足的清醒，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在這黃沙中受苦。

    “啊——”羅小冰被慕容明珺握住手的時候，一聲慘叫。

    “怎么了？冰兒？”慕容明珺低頭一看，卻見到羅小冰的十根手指頭全部劃破，他的眉頭一緊，似乎意識到什么，抹下嘴唇一看，手上盡是血，咽了咽喉嚨，卻是血腥的味道，“冰兒，你騙朕！剛才的根本不是水！是你的血！”

    “黃沙之地，無水可尋。冰兒只想你好好活著。”在那時，羅小冰什么也沒想，她只想他好好活著，所以不顧一切地做了。

    慕容明珺的唇瓣在嚅動，不停地顫抖，一言話題化成了深情的凝望，他捧起她的手，輕輕一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氨鶅?，以后不要做傻事了?！?br/>
    “嗯?！绷_小冰使勁地點一點頭。

    日漸偏西，寒意涌起。

    兩人相互扶持著，終于離開了黃沙之地。前面有草，有河流，這里一定有人居住。

    天邊亮起晨辰。

    綠草幽幽，河流叮咚。能在寒冷的冬季里看到如此的青翠之色，真是一種好的享受。這里也算得上世外桃源的地方。兩人都走不動了，背靠著背相倚而坐。

    “珺，這里的夜景挺美?！绷_小冰望著星空，托起雙腮。

    “的確很美。在皇宮就看不到這樣的美景?！蹦饺菝鳜B的聲音里還有些微喘。

    “真想留在這里不回去了?！绷_小冰的聲音里夾著一絲甜意。

    “你舍得風(fēng)兒嗎？”夜涼如冰，寒意入骨。慕容明珺明顯感覺到胸部的疼痛，他很想咳，但幾次都忍了下來，摸了摸腰間，那瓶止咳藥丸還在，趕緊取出，乘著羅小冰不注意的時候服下兩顆，終于吁了一口長氣，一切做得不著痕跡。

    “當(dāng)然舍不得?！绷_小冰微微低眸，輕輕一撫小腹，寶寶，你說該不該把你的存在告訴你的父皇？你說他若不在乎我，為什么要舍命救我？若是真在乎我，又為何在帶別的女人回宮？他越來越不像他了！忍不住輕輕一嘆。

    “你怎么了？”慕容明珺聽到嘆息，挪著身體，轉(zhuǎn)身過來，看到了羅小冰臉上的那抹憂色。

    “臣妾心中慌亂?？傆X得有事情要發(fā)生?！绷_小冰很想問他最近是怎么了，可是始終問不出口，于是扯開了話題。

    “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看看我們現(xiàn)在的這樣子。不是很慘？”慕容明珺的臉上沒了冷意，打趣地說道。

    “不是。當(dāng)時發(fā)現(xiàn)龍卷風(fēng)的時候。我們本來可以逃開的。只是馬兒突然失驚。臣妾覺得——”羅小冰閉上眸，回眸當(dāng)時的情景，細(xì)節(jié)的部分總是太模糊。

    “不要胡思亂想了。女兒家總是想得太多。”慕容明珺的大手一攬，將羅小冰的頭攬入懷中，那個動作是那樣的情不自禁。

    “她猜得很對，馬驚不是偶然！”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慕容明珺和羅小冰猛得抬首，借著月色看清對方的面孔，一個發(fā)須盡白，年過花甲的老者立在夜色里猶如松柏聳立，堅定不移。

    “玉磯子——”慕容明珺瞪大了眼眸。

    “皇上好記性，還認(rèn)得老朽?！崩险呶⑽⒁宦暤?，聲音里夾雜著一股陰霾。當(dāng)年玉磯子為慕容明浩所用，后被慕容明珺貶到蠻荒之地。若不是此時遇見，恐怕再也記不起這位所謂的神醫(yī)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