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京正滿懷期待的等著，卻被這句話給梗得想吐血。他不知道龐世英專門在國子監(jiān)教授雜學(xué)，所以這話就戳到了龐籍的肺管子。

    老龐看似古板，可在家中的地位卻并不高。比如說妻子龐氏，這位表妹溫柔如水，內(nèi)里卻頗有手腕，把龐籍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至于兒子龐世英，老龐和他的關(guān)系更像是朋友。所以你提誰都行，別提老龐的親人，否則翻臉分分鐘的事兒。

    送走了祝京，龐籍準(zhǔn)備去后院，有仆役提醒道：“郎君，夫人喜潔?！饼嫾读艘宦暎S即去洗手凈面，一路到了后院都沒人相迎，龐籍心中開始犯嘀咕了。

    “娘子可是病了？”他的腳步加快了些，仆婦說道：“郎君，娘子沒病。”龐籍心中一松，腳下也輕快了幾分。

    稍后進(jìn)了屋子，妻子龐氏不見，卻有一女人含羞帶怯的起身相迎。

    “奴見過郎君。”我擦！龐籍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就當(dāng)場撲街。

    “你是誰？”他站穩(wěn)了，隨即就看看左右，卻不見妻子。女人低頭，露出了一截脖頸，

    “奴乃是娘子買來……奴的夫君是武人，弄壞了船只和貨物，家產(chǎn)賠光也不足，就發(fā)賣了奴……”這等事兒在以后會覺得很是奇葩，可在大宋卻很正常，公家財產(chǎn)被你娃給弄沒了，賠來，不然追究你的刑責(zé)龐籍皺眉道：“娘子用多少錢買了你？”女人抬頭，面色艷麗，小嘴微張，誘惑橫生：“九十貫……”九十貫?zāi)苜I到這等艷麗的女子不算貴，可見那個將領(lǐng)急于脫困的心思。

    女子偷瞥了龐籍一眼，心想這位可是名臣，若是能做了他的小妾，想來也還安穩(wěn)。

    這年頭的女人沒多少奢望，最大的奢望就是安穩(wěn)，若是再生下兒女，她們就覺得此生圓滿了。

    龐籍嗯了一聲，女子正在歡喜，卻聽他問道：“娘子何在？”稍后龐氏就來了，

    “夫君?！?br/>
    “把她退回去?！崩淆嫹餍渚蜏?zhǔn)備出去，龐氏低聲道：“夫君，給錢了?！辟I賣都成了，你說送就送？

    龐籍不滿的道：“某喜歡清靜，那個……你的夫君是誰，說出來?！迸訄罅?，龐籍吩咐道：“去個人，把她的夫君找來?！迸芋@惶，稍后龐家來了個大漢。

    “見過龐公?！贝鬂h就是被免職的武將，看著很是晦氣，龐氏在后面聽著。

    “帶著回去！”龐氏嘴角噙笑，心情不錯。老龐和司馬光一樣只有一個女人，在外面的風(fēng)評不錯。

    按理龐氏該很幸福，可按照此刻的潛規(guī)則，當(dāng)你年老色衰時，就該給自己的夫君找個小妾。

    所以她找了。如今她的表哥卻不肯要，這讓她如何不歡喜。

    “小人不敢?！?br/>
    “來人。”

    “郎君。”

    “給他們些錢，都送走?！?br/>
    “王公，小人……”外面?zhèn)鱽砹四凶拥目蘼?。這個男子賣媳婦自然不要臉，可在此時卻是正常的舉措，所以龐氏聽到哭聲就有些心酸。

    “都去吧，以后好生度日?！鄙院竽_步聲傳來，房門被打開。龐氏滿心歡喜的說道：“這是夫君自己送走的?！边@可不是我善妒趕走的??！

    龐籍知道表妹的小心思，就說道：“是?！饼嬍像R上就眉開眼笑的道：“夫君還沒吃飯，快去把飯菜熱了……還有酒?！饼嫾畵u搖頭，覺得女人的心思真的難懂。

    “夫君，馬上要省試了，也不知道大郎在哪，他也該去科舉了?！?br/>
    “嗯?！饼嫾闹袙炷钪h(yuǎn)在廣州的龐世英，說道：“此次省試怕是會很熱鬧?！?br/>
    “為何？”

    “秦為的刷題之術(shù)盡人皆知，國子監(jiān)此次怕是艱難。還有那些斥責(zé)當(dāng)下學(xué)風(fēng)的……秦為會焦頭爛額?！薄賳T不是誰都能當(dāng)?shù)模郧笆且幢尘?，后來要舉薦，依舊是要看背景……直至科舉一聲炮響，百姓從此也能一窺以往高不可攀的官員之位。

    所以說科舉是華夏最重要的發(fā)明也不為過。它緩解了官制的僵化，更緩和了社會矛盾。

    省試當(dāng)天凌晨，貢院前多了一排軍士。周圍小販云集，各種燈籠散著光，把周圍映照的就像是白晝。

    漸漸的有考生來了，等人多了之后，小販就開始了叫賣。祝青也來了，他含笑和江南東路的考生聚在一起說話，很是親切。

    “國子監(jiān)的來了！”祝青聞聲看去，就見外面來了一隊人。別的考生都是零零散散的來，可國子監(jiān)的不同，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商議的，竟然是先集結(jié)，然后才來貢院。

    青衣飄飄的學(xué)生昂首進(jìn)來，讓人不禁心生艷羨。

    “好整齊??！”人都喜歡依附強大的集體，而國子監(jiān)這種整齊的隊形就顯得很強大。

    他們左手矮凳，右手小幾，背上背著考具，整齊劃一，看著賞心悅目。

    甄良親自帶隊，祝青見了就低聲問道：“國子監(jiān)的科舉成績于秦為可是政績，他竟然沒來嗎？”

    “來了?！?br/>
    “在哪？”

    “在邊上吃鍋貼呢！”祝青順著手臂看過去，就見不遠(yuǎn)處一個年輕人正在喝水。

    小販在嘀咕著：“秦郎君吃慢些，您又不進(jìn)去，干嘛這般急切？”秦為喝了水，打個飽嗝，然后走了過去。

    “見過秦郎君?！眹颖O(jiān)學(xué)生們齊齊招呼，貢院前的嘈雜都被壓了下去，眾人沉默，看著秦為緩緩走了過去。

    “他會說些什么？鼓舞？”祝青冷冷的道：“他會蠱惑。”他急促的道：“先賢的學(xué)問就被他這般褻瀆了，可你看看那些人，他們就像是見到了大儒般的興奮激動，這是……褻瀆！他們在褻瀆學(xué)問！”

    “不，閉嘴！某要聽秦郎君說話?！弊Ｇ喟櫭伎戳诉吷系耐橐谎?，卻見他雙拳緊握，興奮的在看著那邊，這是利欲熏心之輩，某不屑與他并肩。

    他剛想退后，卻想起了程顥的話，于是又打消了主意，只是眉間卻多了厭惡之色，他看向了秦為。

    周圍的人也在看著秦為，國子監(jiān)的師生們更是如此，上次的科舉考試國子監(jiān)一鳴驚人，這次呢？

    學(xué)習(xí)方法已經(jīng)傳遍各處，褒貶不一，國子監(jiān)再無優(yōu)勢，那么此次省試國子監(jiān)可能再度力壓各路考生嗎？

    定然不能！秦為剛才吃的有些急了，所以緩了緩，然后對這些學(xué)生說道：“進(jìn)去，讓他們看看我國子監(jiān)的風(fēng)采！”學(xué)生們轟然應(yīng)諾：“是?！币粫r間士氣如虹，若是此時發(fā)下題目來，定然文思泉涌。

    “開門了！”秦為讓開，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們整整齊齊的往前走去。

    “這個像是什么？”

    “軍隊！”

    “對，就像是軍隊！”

    “秦為竟然把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操練成了這樣，幸好某沒進(jìn)去，否則……斯文掃地！”有人一臉艷羨的道：“你這是進(jìn)不去嫉妒了吧？嫉妒就嫉妒，何必說什么幸好沒進(jìn)去?！蹦侨死湫Φ溃骸澳澈懿顔?？他們的刷題之法某也學(xué)了，某嫉妒他們什么？”

    “國子監(jiān)此次怕是不容樂觀，怪不得秦為的話那么少?！鼻貫檎驹谀抢锬克椭鴩颖O(jiān)的學(xué)生進(jìn)去，祝青特地繞過來從這邊走，近前后說道：“秦郎君，你這般褻瀆學(xué)問，夜里不怕做噩夢嗎？”秦為聞言看了他一眼，說道：“學(xué)問何用？”從未有人這般問過這等問題，周圍的人都是一愣，旋即有人說道：“明理?！鼻貫樾Φ溃骸岸蓟畹蕉畾q了還不明理？”祝青冷靜的道：“其中有大道，我輩當(dāng)孜孜以求?！惫菲ǖ拇蟮?！

    秦為隱住不屑說道：“可飛升了嗎？”噗！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把儒家比作是道家。

    祝青認(rèn)真的道：“人活一世，就該弄清這個世界……否則就是渾渾噩噩，與草木何異？”這話引發(fā)了不少共鳴，此刻前方在排隊，正好有空，于是有人說道：“宇宙何處？多大？有什么東西？這個世間是何物在主宰……許多學(xué)問值得我等去追尋?！庇钪娑啻?？

    宇宙在何處？有什么東西？宇宙三連問，問的周圍鴉雀無聲。秦為干咳一聲，說道：“我等就身處宇宙之中，宇宙之大……一鍋煮不下，大到你等無法想象……至于里面有什么東西，咱們就是宇宙里的東西……”

    “你這是……”有人覺得這個答案荒謬，正準(zhǔn)備駁斥時，卻發(fā)現(xiàn)無話可說。

    “祝青！”祝青是才子，眾人都指望他駁倒秦為，可祝青卻只是淡淡的道：“此是狡辯?！北娙宿Z然而笑，然后跟著人流進(jìn)去。

    是啊！秦為這就是狡辯?？傻茸咭欢魏?，有人訝然道：“這話一點都沒錯！”

    “是啊！我即是宇宙，這等境界……豪邁啊！”

    “宇宙之大，一鍋煮不下……這般風(fēng)趣的少見?！?br/>
    “我等就是宇宙里的東西，我即是宇宙……”

    “某怎么覺著自己很渺小？”

    “塵埃罷了，是了，佛家有云，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正合沈秦郎君之言，”

    “道家也有這等境界的話，可見沈秦郎君乃是佛道雙修?！?br/>
    “不，是儒道釋三修。”

    “……”

    “秦郎君大才?！币粋€送孩子考試的男子拱手行禮，敬佩的道：“聽了秦郎君一番話，某大徹大悟，只覺得心中光明……多謝秦郎君提點?！边€有人說道：“宇宙即我，我即宇宙，某聽了只覺得平時學(xué)問的不通之處盡皆豁然開朗?！?br/>
    “秦郎君今日之言就像是磨鏡子的磨石，讓某心中的困惑之處皆被磨去，多謝。”

    “……”這是啥意思??？秦為心中懵逼，但只能拱手干笑，沒法說話，你們說的哥聽不懂啊！

    什么宇宙即我，我即宇宙。宇宙大的要命，無邊無沿，一個黑洞過來就把人給吸成了渣渣。

    他一路干笑著回到了家中，恰好趙允讓出宮來，聞言就敬佩的道：“這個境界高深，秦兄，小弟也豁然開朗?！?br/>
    “什么意思？”秦為覺得自己是遇到了一群神經(jīng)病。趙允讓搖頭晃腦的道：“天地人，這其間有大道理在，尋出這個大道理，就是明心見性，就是得了大道。”秦為這才知道，合著這些人都是在追求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這些東西在后世被歸類在哲學(xué)里，學(xué)習(xí)的人很少。

    可在此時，這些道理讀書人都要去琢磨……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趙允讓，說道：“你們真可憐?！壁w允讓卻很是欽佩的道：“我即宇宙，這是大我，也就是說要與宇宙同行。而小我卻是宇宙的一份子，泥沙般的渺小……遵循大我的規(guī)則，行小我之事……如此則是大圓滿……”啪！

    趙允讓捂頭抱怨道：“你又打我！”秦為嘆道：“這些都是某隨口扯的淡，你們竟然還當(dāng)做是真理……”趙允讓不禁大為崇拜：“你隨口說的話竟然這般有道理，秦兄，要不你還是專心做學(xué)問吧?！彼查g秦為覺得自己成道了……

    “秦郎君，歐陽相公讓你去政事堂。”秦為本想在邊上的酒樓弄個包間，做個關(guān)心學(xué)生們的姿態(tài)，沒想到老歐陽找事。

    他急匆匆的到了皇城外，在等候通傳的時間里，見邊上一個中年男子在看著自己，就拱手道

    “某秦為，敢問……”中年男子拱手道：“老夫程顥，見過秦郎君?！比鄽q的年齡就自稱老夫，看似可笑，可秦為沒笑。

    他定定的看著程顥，有種見大神的感覺。這就是程氏兄弟中的程顥？理學(xué)的起源不晚，但興起卻是這兩兄弟搞出來的，他們好像在洛陽研究了許久，所以被稱之為洛學(xué)。

    這個儒學(xué)的分枝后來漸漸龐大，被稱為理學(xué)，秦為的腦海中馬上就出現(xiàn)了一些不好的畫面。

    不是理就是氣……理氣理氣……好像是腸胃方面的問題？是了，氣不順，氣脹就需要理氣，否則容易放屁。

    大神??！這是秦為見到的第一位學(xué)問大神，他不禁仔細(xì)看著，卻發(fā)現(xiàn)程顥長相普通。

    哎！沒點大神模樣，失望，和自己想象中一點兒也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