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之霖和迦燈大師在廂房內(nèi)不知談了些什么,明松等人遠(yuǎn)遠(yuǎn)無法靠近,心中甚是好奇。
“今年真冷啊。”
“是啊,比往年要冷得多呢?!?br/>
“公子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出來了,你們先回去歇著吧,這里有我便夠了。”
“多謝多謝。今年真冷啊……”
眾人紛紛散去,明松堅持留在原地探頭探腦。熬到后半夜他實在撐不住,看看廂房那邊的燭火也沒有要熄滅的意思,于是他叫一個值夜的老頭子警醒著些,一旦有響動立即叫他,然后合衣在附近下房的榻上睡了。當(dāng)晚一夜無話。
天光乍破之時,風(fēng)雪已停。
明松這一覺睡得過于香甜,待醒來時,不由得罵了一聲娘——那老頭睡得比他還香。
他粗粗收拾了一下自己,急匆匆地往迦燈大師和公子所在的廂房而去,結(jié)果只看到常之霖一人坐在房內(nèi)椅子上,迦燈大師則已不見人影。
“公子可是一宿沒睡?要傳早飯來,還是用些點心再補補覺?”
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味,窗有些破舊,光從外面透進(jìn)來,照得殘燭宛若垂淚。
“你回去一躺?!背V氐臍馍蛠頃r沒多大區(qū)別:“隨便帶些被褥衣物來,還有書房里那卷畫,今后我便住在這兒了。”
明松以為自己聽錯了:“公子是說……住在這兒?”
“恩?!背V叵肓讼?,說:“把消息鎖死,別讓那些人知道我在哪?!?br/>
明松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然而后悔也來不及了。
就這樣,常之霖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這個叫五槐的地方住了下來,沒有告訴任何親友或情人。盡管明松竭力收拾,還陽奉陰違地帶著莊上的人把后頭常之霖居住的那幾間房修葺了一番,這個莊子依舊是寒酸得不行,和常府比起來完全入不得眼。
莊上的人是粗魯慣了的,不曉得京都里大戶人家那套規(guī)矩,每天清晨砍柴聲,照顧牲畜的聲音,打水聲,甚至還有高聲吵架的,怎么教都收效甚微,后來索性讓他們?nèi)チ?。常之霖本人倒是安之若素,每天粗茶淡飯毫不介意,還阻止了明松想把府里的廚子弄過來的念頭。
五槐的生活極其單調(diào)枯燥,連大戲都沒有,更別提歌伎舞樂。常之霖每日盡是看看書,寫寫字,好一副避居桃源之象,就是手中偶爾出現(xiàn)的佛經(jīng)把明松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其他倒也沒什么特別之處。
世上哪有紙包的住火,常之霖沒有生病且不在府內(nèi)的事還是泄露了出去。
謠言越傳越熾,漸漸就有人開始說他是為情所傷,早已借故逃走,在某個不知名寺廟落發(fā)出家了。像常之霖這種風(fēng)流人物鬧出這樣的傳言,幾乎可以稱得上京都大事件之一,很快便散得滿京皆聞,甚至相鄰幾個郡也有文人拿這個打趣的,道是一物降一物,往年獵艷今入圈,強中更有強中手。那些調(diào)侃的詩作不知令多少芳心破碎,銀牙暗咬。
“哦?你說的,可是真的?”
女學(xué)放假早,入冬便散了學(xué)。焦琳夫君去世得早,府內(nèi)皆是她說了算,每逢這種年節(jié)便帶了自己女兒和離家妾生的兒子回娘家過,因她身份重,大家都拿她當(dāng)貴客看待,這一日亦是在北廳被姐妹嫂子們圍著說笑逗樂。
“還能有假,你是學(xué)中事情繁忙,才沒空聽這些閑盤子,外面可是傳瘋了呢?!彼笊┬χf:“你二哥的小女兒也是一顆心吊在他身上,最近那臉色啊,別提多難看了,我們做長輩的又不好直勸,只能隨她去?!?br/>
焦琳被觸動心事,幸災(zāi)樂禍笑說:“此人輕浮濫情,若只是和他玩玩便也罷了。就怕有些人自以為是正室夫人,處處得罪遍也不給自己留條后路,現(xiàn)在徒惹羞恥?!?br/>
她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云里霧里,不明白其中深意。其中有一個年長些的婦人,平時和焦琳最說得來,自然知道她罵的是誰,笑嘻嘻地說:“可不是么?當(dāng)初大姑不過是順手介紹柳家的小姐給他認(rèn)識,禮數(shù)而已,又沒安著什么壞心思,那裘二千金就氣勢沖沖來問罪,那架勢我們還以為兩家下了定呢,鬧半天才知道,不過也是自作多情。”
“那她現(xiàn)在可被狠狠打臉了吧?”
“豈止喲,我瞧她以后都不敢出門見人了?!?br/>
“大姐,她好像也是你們學(xué)里的學(xué)生吧?往后見著可別忘記嘲笑一番呀?!苯沽盏挠酌醚谧煨Φ溃骸鞍ム?,我糊涂了,出了這種事她大約是要‘病’個幾個月吧,哪能這么快回學(xué)里呢?!?br/>
焦琳說:“那我還樂得清靜,每次見她那張自以為是的臉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是夠了。仗著家中權(quán)勢,全然不把師長放在眼中,總要有人滅滅她的威風(fēng),教她做人?!?br/>
“就是呢?!?br/>
“要不怎么說現(xiàn)世報呢?!?br/>
焦琳的好心情并沒有持續(xù)多久,開春后,大出她所料,裘琬茹還是來了玲瓏苑,神態(tài)表情和以往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孤傲中帶著疏離。她一言不發(fā)地聽講習(xí)字,話變得更少了。
焦琳冷冷觀察著裘琬茹的一舉一動,心中早已判定她是在裝腔作勢,臨散學(xué)時忍不住出口相譏道:“你來學(xué)中已經(jīng)三年,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紀(jì),怕是不日就要改稱常夫人了吧?雖然平日和你多有口舌之爭,哪天真走了,說不定還會有些無趣呢?!?br/>
裘琬茹腳步一滯,面無表情地答道:“這些事,恐怕和先生您沒什么相干?!?br/>
焦琳笑了幾聲:“沒相干?我與常公子的母親也算是舊識,雖沒看著他長大,平時來往不多,可年節(jié)時也受他一份禮,稱一聲姨母,將來難免和你也是要牽扯些親故,怎么會沒相干呢?”
裘琬茹沉默了一會兒,半天才慢慢開口:“先生想必早已知道我和此人分道揚鑣,何須惺惺作態(tài),直接出言嘲諷豈不是更加解氣?沒得損了您心直口快的名聲。我已看清,他本是萬花叢中過的無心無情人,最愛之人永遠(yuǎn)是自己,莫說我這樣才色平平之輩,就連先生家天仙般的侄小姐,不也栽在他手中么?先生有這個功夫含沙射影,倒不如提防著家中晚輩,勿要墜入他的情網(wǎng)?!?br/>
焦琳驟然精神一振:“是這樣嗎?可是為什么最近我聽說,他為了一個女子看破紅塵出家了呢?”
裘琬茹面色微變,聲音倒還是平穩(wěn)如常:“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如果確有其事的話。”
焦琳心中大罵她死鴨子嘴硬,面上卻越發(fā)和煦:“是啊,如果確有其事的話,我還真想看看那位女子是何方神圣呢,你肯定也很好奇對么?能令鄴安七子之首傾心的人,絕非泛泛之輩啊?!?br/>
“如果先生沒什么其他事的話,我先告退了?!?br/>
“我瞧你臉色不好,回家后注意調(diào)養(yǎng)著些,不然落在有心人眼里,還以為裘小姐你為情所困,白白替你擔(dān)心呢?!?br/>
“多謝先生掛念?!濒苗泐^也不回地離開了。
看著裘琬茹略顫抖的背影,焦琳心情大好,破天荒帶著點笑意得勝回朝。
裘琬茹自歸家后便大病一場,如花容顏硬生生被折磨得枯槁憔悴,看得她的父兄們都心痛不已,險些落淚。
“不用多說,一定是姓常的那個混賬?!濒苗愕拈L兄裘刃怒氣沖天道:“除了他,還有誰能把小妹害成這個樣子?”
裘琬茹的二哥裘遲慢吞吞地說:“可是,之前兩人不是已經(jīng)散了么?”
裘刃也是一愣:“是呀,所以這突然的……又是怎么回事?”
兩個男人怎么也想不通,只能愁眉苦臉地相對無言。
鄉(xiāng)野歲月短。常之霖在莊里一住就是數(shù)月,因老夫人離塵遠(yuǎn)了,向來不隨習(xí)俗過什么年,故而他連除夕也沒回府,幾乎是隱居了起來,完全不知此時京都以他為中心的各種傳言有多喧囂。
明松隨侍至今,教化莊上之人無力,不知不覺中自己反而行為舉止沾染了不少鄉(xiāng)野氣息。這日他挽著褲腳,提著一籃子常之霖喜歡的野菜哼著小曲兒地往莊上走,正盤算著晚上怎么收拾這些菜時,忽然見莊外停著數(shù)匹馬和一輛馬車,十分的眼生,應(yīng)該不是五槐之人。
看那馬車裝飾并不奢華,但是車輪窗檻都很考究,隨行之人穿著打扮均不凡,顯然是有身份之人微行至此,立馬上前問候請安。
“這不是常公子的侍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