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奇祖輩歷代為官，四代曾祖曾官拜殿中尚書，然而歲月蹉跎、族人流離，時至今日，黃家人早不復(fù)當(dāng)年榮光，黃奇之父如今不過是邊陲一個六品文官。

    然而益州地廣人稀，這六品官的府邸占地廣闊，竟不比渭南侯府遜色多少。

    謝瑢陸升受邀而去，黃奇在前頭領(lǐng)路，徑直從側(cè)門策馬而入，穿過郁郁蔥蔥的花園、跨過湖面的九孔石橋，這才抵達(dá)黃府的外院。

    黃奇下了馬，引著謝、陸二人進(jìn)入自己居住的東側(cè)院中，黃奇是嫡長子，備受父母看重，行事自然有底氣。然而他父母都曾因擅請方士驅(qū)鬼一事被祖母責(zé)罵過，他便不敢明目張膽，稟報時便謊稱是建鄴的好友到訪。

    只不過這一來，倒不便打探消息，陸升只得同黃奇談些傳聞趣事，坐了少頃，便有仆從前來稟報道：“聽琴閣已備好了。”

    這卻是黃奇依照謝瑢的吩咐，尋了個不至引起祖母疑心，又能看到一點封閉庭院中端倪的地方，那聽琴閣在黃府后花園高處，風(fēng)景清雅，又能查探情報，再好不過。

    一行人便又離了黃奇書房，移步去聽琴閣。

    四周仆從簇?fù)?，陸升只得離謝瑢近了半步，低聲道：“護(hù)院巡邏嚴(yán)密……難尋漏洞。”

    謝瑢笑道：“以陸司馬之能，潛入進(jìn)來裝神弄鬼，并非難事?！?br/>
    陸升被謝瑢一夸，不免赧然摸了摸鼻翼，卻仍是冷靜搖頭否認(rèn)：“偶一為之，或許可行。若要次次潛入都不為人知，換作我?guī)煾敢膊怀?。?br/>
    他提起衛(wèi)蘇，心中又是一陣酸熱，也不知是喜是悲，索性長嘆一聲，呼出胸中郁結(jié)之氣，想起衛(wèi)蘇欺瞞他在先、拋棄他在后，得知恩師仍在生的幾分喜悅也多多少少化成了埋怨。反觀謝瑢對他不離不棄、堅守如一，當(dāng)真是舉世難得，他便又朝謝瑢靠近了半步。

    謝瑢察覺他的行動，心中莞爾，面上卻不見端倪，反倒側(cè)頭詢問黃奇：“這處回廊可曾有過什么典故？”

    他問得隱晦，黃奇卻心知肚明，略點了點頭，卻突然揚聲笑道：“兩位公子有所不知，這叢竹子是家父自安陽縣長平山下移植而來的，此謂羅漢竹，二位請看，這竹節(jié)生得圓胖歪扭，十分憨態(tài)可掬……”

    他一面笑一面走了兩步，停在一處廊下，表面上指著回廊外，立在嶙峋怪石旁的一蓬羅漢竹，待謝瑢、陸升走近了，他便壓低嗓音道：“就在我左手邊，第二塊青磚處，曾有人見到那……不明之人站立發(fā)呆，留下過水跡?！?br/>
    陸升也隨著他言笑，裝作漫不經(jīng)心往那處地面掃了一眼，只覺著那塊青磚好似顏色比一旁要深上些許，隱隱似有寒氣四溢，然而再多看幾眼時，同周圍相比，卻又并無什么差異。只怕是他……多心了。

    謝瑢也只略略頷首，示意黃奇看過便走，一行人又繼續(xù)往聽琴閣走去，才轉(zhuǎn)過回廊時，卻見到一個中年婦人急匆匆提著裙擺，自東南角追了上來。她體型略略發(fā)福，衣著打扮爽利而富貴，眉宇間含著幾分久居人上的矜持威嚴(yán)，只怕是個地位不低的管事嬤嬤。果然她走近了，只是略略對黃奇福了福身，黃奇也拱手回禮道：“范嬤嬤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什么地方？”

    范嬤嬤道：“大公子，恕老身斗膽說一句，聽琴閣并非招待客人的好去處，大公子若是喜歡，百花院、西錦閣、竹葉亭景色優(yōu)美，大公子一聲令下，老身這便差人設(shè)宴?！?br/>
    黃奇仍是笑道：“嬤嬤有心了，我要領(lǐng)兩位公子去賞玩古琴，自然要去聽琴閣。”

    范嬤嬤一陣遲疑，隨即卻又低下頭道：“不如……大公子說個地方，老身命人將古琴送過來，給諸位公子賞玩。”

    黃奇微微皺眉，語調(diào)也帶了幾分冷意：“范嬤嬤，你是祖母身邊的人，怎么也說起了糊涂話？聽琴閣中兩把千年古琴何等珍貴，如何能隨意搬動，若是磕了碰了，罪責(zé)誰擔(dān)得起？”

    他見范嬤嬤還要開口，又立時憮然作色，嗔怒道：“你也休想拿祖母來壓我，帶友人賞琴，不過是我臨時起意，祖母恰逢今日齋戒，她誦經(jīng)時從來不見人，此刻還在苦竹堂中，莫非你拿這點小事去打擾祖母清修？”

    范嬤嬤臉色白了又青，只得連連道：“老身不敢……”

    黃奇見她服軟，這才笑道：“這兩位公子出身尊貴，不過是看個稀罕罷了，嬤嬤這般小家子氣，只怕要沖撞貴人。”

    謝瑢同陸升置身在外等二人交涉，此刻不禁輕哼一聲，低語道：“出身尊貴？”

    陸升聽他語帶譏諷，不覺暗暗苦笑，只輕輕握了握謝瑢的手腕，“阿瑢，罷了，不過是尋個借口”

    謝瑢橫他一眼，笑道：“偏生你好脾氣。”

    陸升卻聽得出來，謝瑢這句話卻說得和緩起來，嘲諷尖銳收斂了許多，他松口氣，這才見到黃奇同那嬤嬤說完話，已轉(zhuǎn)過身來笑道：“見笑了，兩位請?！?br/>
    陸升從善如流，抱拳道：“千年古琴，世所難見，唯有德之人可據(jù)之，陸某同謝兄叨擾了?！?br/>
    隨后一路無話，終于抵達(dá)了聽琴閣，黃奇吩咐仆從候在門外，這才終于長舒口氣，領(lǐng)著謝陸二人上了三樓。

    聽琴閣樓上四面開窗，房中敞亮，視野開闊，往東南方望去，就能隱約瞧見綠意蔥蘢的花樹草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黑瓦檐頭，正是被封鎖多年的書齋。

    陸升同謝瑢并肩站立、極目遠(yuǎn)眺，卻看不出什么端倪，黃奇在一旁亦是面帶愧色，“在下慚愧，委實尋不到更多理由靠近一些。祖母她……委實是……”

    黃奇囁嚅半天，終究不敢說祖母的不是，只得訕訕住口。

    謝瑢撩起衣擺在窗邊坐下，卻仍是溫和笑起來，問道：“抱陽，你當(dāng)真不曾察覺蹊蹺？”

    陸升遲疑道：“鬼神之說，雖然泰半都是無稽之談，然而既然傳言塵囂日上，黃大人伉儷請和尚道士來作法安宅，無非是為安撫人心，老太君縱使不信，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罷了，為何卻非要強硬反對，次次將作法之人驅(qū)逐出府？此舉與常理不符。”

    黃奇苦笑道：“祖母年事已高……許是、許是……”

    謝瑢道：“老糊涂了？只怕糊涂的未必是黃老夫人?！?br/>
    陸升聽他說得刺耳，忙又轉(zhuǎn)開話題，續(xù)道：“黃公子，這聽琴閣莫非也有什么忌諱不成？”

    黃奇沉思片刻，搖頭道：“不曾，只是這聽琴閣位置靠近內(nèi)院，平日里待客也不會安置在此處，只有家父偶爾帶幾個至交好友來賞賞琴。不過家父政務(wù)繁忙，倒有半年多不曾帶人來過了?！?br/>
    陸升與謝瑢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結(jié)論，陸升又問道：“敢問黃公子，聽琴閣附內(nèi)外，可曾有人見過異狀？”

    黃奇道：“這倒不曾，仆從稟報中，那……那人卻都在書齋、外院回廊同祖母居住的福明堂出沒?！彼乓徽f完，突然臉色大變，“陸司馬莫非是說，這聽琴閣中也有不妥？”

    陸升道：“好端端的，為何連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就來攔著我們，不讓進(jìn)聽琴閣？不是欲蓋彌彰，就是自亂陣腳。”

    黃奇慎重道：“閣中存著幾具古琴，故而尋常仆從不能入內(nèi)，負(fù)責(zé)打理的唯獨只有青墨、紅書二人……”他便揚聲喚了一句，叫來貼身的小廝，下令道：“你去叫青墨、紅書過來，打開秘庫，我要給客人看雛鳳鳴?！?br/>
    雛鳳鳴乃是名琴，想不到竟在益州黃府中，只是此時眾人心思也并不在琴上，待得那兩名丫鬟來了，黃奇連番逼問，才知曉聽琴閣中果然也曾出過異象，好在并未有妨礙，二人得了老夫人指示，對此事自然絕口不提，闔府上下竟無人知曉。

    黃奇揮退二人，面色灰白，跌坐在椅中，喃喃自語道：“錯不了、錯不了，全是鬼蜮作亂，祖母為何卻執(zhí)迷不悟……”

    陸升嘆道：“黃奇，你還不明白？黃老夫人心里明鏡一般，早就信了。非但對黃老太爺魂魄一事深信不疑，她次次都將驅(qū)鬼的方士趕出府去，分明是為了回護(hù)丈夫。”

    黃奇愕然不語，過了許久才輕聲嘆道：“恨到歸時方始休……祖母這是，何苦?！?br/>
    陸升道：“倘若有朝一日，摯愛之人不幸先我而去，只怕我也寧可他魂魄不散，留在身邊?！?br/>
    謝瑢原本在眺望窗外，聞言回頭掃他一眼，突然冷笑道：“抱陽這便算計著要摯愛之人離世了？”

    陸升一愣，忙道：“絕、絕無此事，阿瑢，莫要多想。我自然愿同摯愛天長地久、相伴一世的?！?br/>
    他神色莊重，言之鑿鑿，只差指天指地發(fā)誓。

    有外人在場，謝瑢也不好總是逗弄他，便轉(zhuǎn)而道：“原本人死如燈滅，萬事皆空，若要留在陽世，一則是被邪術(shù)妖法所縛，二則是心懷滔天遺恨，然而歸根結(jié)底，總不是戀棧紅塵，心甘情愿留守陽世，陪伴嬌妻?！?br/>
    黃奇與陸升面面相覷，黃奇動容道：“如此說來，那……若當(dāng)真是在下祖父，如今卻是心懷怨氣出沒府中……這未免……”

    ……未免沒道理。

    黃老太爺赴任途中被水賊所害，如今滿腹怨恨回魂，不去尋仇，卻盤桓在自己血親后人的家中，究竟所為何來？

    謝瑢又哼笑道：“你以為沒道理，其實不過是另有隱情。只不過，黃公子，黃老夫人分明不愿旁人深究此事，掩蓋的意圖昭然若揭，若你執(zhí)意追究真相，只怕屆時要追悔莫及?！?br/>
    黃奇聞言自然躊躇不決，謝瑢又道：“你只需依我吩咐稍作布置，二十年內(nèi)，府中便掀不起大亂，倒不必非要在此時徹底鏟除?！?br/>
    陸升亦是道：“做人難得糊涂，不如再多等幾年，黃老夫人自然便想通了。”

    縱使黃老夫人想不通，老人家壽元也所剩無幾，倒不如待她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黃奇索性站起身來，在房中踱了幾圈，這才下定決心，對謝陸二人抱拳道：“怨靈出沒，如鯁在喉、如芒在背，還請兩位相助……若因此惹怒了祖母，我一人擔(dān)著便是?！?br/>
    陸升也不知要如何行事，只得看向謝瑢，謝瑢卻施施然站起身來，含笑道：“既然如此，還請黃公子帶路，容我二人賞一賞那絕世名琴雛鳳鳴?！?br/>
    黃奇雖然不知道他何以突然就轉(zhuǎn)了語風(fēng)，倒仿佛真是為賞琴而來的，卻仍是立時應(yīng)道：“自然、自然，請?！?br/>
    三人便下樓往秘庫走去，陸升跟在身后，低聲問道：“阿瑢，那名琴莫非也有什么干系？”

    謝瑢道：“看了便知。到時你需如此這般……”他囑咐了陸升幾句，陸升只得苦著臉答應(yīng)下來，隨即一路行至一樓秘庫，青墨、紅書也候在門口，已將大門打開了。

    謝瑢當(dāng)先邁入庫房中，名為秘庫，實則也布置得如同一間風(fēng)雅書屋，一具黑漆琴便放置在房屋正中。

    陸升細(xì)細(xì)欣賞名琴，雛鳳鳴是以陰陽桐木所制，伏羲制式，琴身修長蜿蜒，遍體涂黑色生漆，斷紋如絲，蘊含點點星輝閃爍不定，精美絕倫。據(jù)傳此琴名取的是雛鳳清于老鳳音之意，若在晴朗的朝日，面陽彈奏，則琴音清越、聲傳十里，能引百鳥和鳴。

    他便嘆道：“傳聞雛鳳鳴是前秦斫琴名匠豫殷一生制琴千具，其妻乃遠(yuǎn)近聞名的琴師，然而所用的琴卻是他人所制。豫殷有愧于愛妻，而后耗費三年光陰，尋來百年桐木，嘔心瀝血，斫成了雛鳳鳴。因其傳說蘊含夫婦情意，故而這名琴多為女子所用，卻不知這古琴是哪位夫人用的？”

    黃奇道：“我聽母親提過，這琴是二十年前祖母著人買的，只是買回來也不見她動過，一直存放在秘庫中不聞不問。母親也不敢擅動?！?br/>
    青墨、紅書隨侍在身后，彼此視線交換，青墨便開口道：“大公子，這琴……也響過?！?br/>
    黃奇皺眉道：“響過？”

    青墨道：“自六月至今，約莫響過四次，我同紅書原以為是夫人瞞著老夫人前來賞玩名琴，便不敢出頭。前兩次只是斷斷續(xù)續(xù)，有若試音，然而第三次時，那人卻彈起了汴水流……”

    黃夫人素來端莊嫻雅，雅擅琴畫，琴音也往往高山流水，意境遼闊，常言琴音明志靜心，故而對最愛唱閨怨情愛的青樓小調(diào)向來是不屑一顧的。更何況那韻律凝澀，技法拙劣，全無黃夫人大家風(fēng)范，所以青墨紅書終于起了疑心，前往秘庫查探。

    不料到了秘庫前，卻見門上的黃銅大鎖好端端地掛在上頭，這秘庫又沒有其余入口，那琴音自庫房之中傳來，雖然細(xì)弱卻格外清晰，青墨紅書愈發(fā)心驚，紅書便大著膽子靠近，不料她手中燈臺的光一順著縫隙照入庫房中，琴音便嘎然而止。

    事后二人不敢聲張，只在秘庫當(dāng)中徹查了一次，唯恐是庫中藏有什么秘道，查了幾日自然徒勞無獲。

    第四次正好發(fā)生在三日之前的凌晨，天色微亮，青墨便滅了燈火，躡手躡腳行至門前，往鎖孔里窺視，然而朦朦朧朧光影當(dāng)中，自然也并沒有外人的蹤跡。

    黃奇又再三追問有什么異常，青墨凝神回顧半晌，方才道：“透過鎖孔看去時，只覺得視野里一片薄紅，仿佛有一層赤紅紗帳擋在眼前?！?br/>
    黃奇皺眉道：“可曾留下水漬？”

    青墨紅書忙道：“小的不敢欺瞞大公子，庫房內(nèi)外，絕無水漬?！?br/>
    謝瑢已停在靠最里側(cè)墻擺放的博古架跟前，輕聲笑道：“這陣法布置得倒也妥當(dāng)?！?br/>
    黃奇陸升不禁異口同聲問道：“陣法？”

    謝瑢抬手依次指點，進(jìn)門右首的墻上，掛著一幅混沌開眼圖，正對大門的博古架最上一層，從左至右依次放著玉雕的睚眥、形如青牛的窮奇壽山石鎮(zhèn)紙，左邊墻角的青銅香爐上，刻的卻是個極少見的饕餮頭。

    眾人再隨著謝瑢指點，便察覺這四兇獸的眼神所向，竟集中在一處，即是在那具雛鳳鳴上。

    謝瑢這才解釋道：“此謂四兇噬魂絕陣，是極為陰毒的邪術(shù)，能讓受困魂魄受盡風(fēng)割火烤、萬獸噬咬之苦。不過布陣之人法力低微，陣中鎖住的陰魂也并無半點殺傷力，只不過困得久了，噬魂也有點作用，長則三年，短則數(shù)月，這魂魄就會消失殆盡?！?br/>
    黃奇身形一晃，顫聲道：“這……受困的魂魄，莫非是……”

    謝瑢卻搖頭道：“困于陣中者，走不出這房中?！?br/>
    黃奇便愈發(fā)糊涂了，“莫非、莫非另有其人？不是祖父，又是什么人……”

    謝瑢手指拂過雛鳳鳴的琴弦，琴音微響，清脆中卻帶有些許鈍澀之感，未免令人遺憾，也不知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亦或是年代久遠(yuǎn)、名琴已毀，他卻笑道：“你若想知曉，將這琴拆開便知?！?br/>
    黃奇喃喃道：“這琴、是祖母二十年前著人尋回來的……”

    他突然自心底生出一股悲涼懼意，只怕追查下去，便再難有退路。

    謝瑢道：“你若就此打住，倒也來得及?！?br/>
    黃奇左思右想，遂咬牙道：“事已至此，不查個水落石出，萬難心安！青墨，取工具來?！?br/>
    青墨驚懼道：“大公子，萬萬不可！雛鳳鳴何等珍貴的寶貝，您若是拆了它……”

    黃奇道：“住口?！彼娂t書作勢往門口退去，又立時喝道：“站住！福安福全，你們立刻帶人，給我守在聽琴閣門口，不得我允許，任何人也不得出入?！?br/>
    黃奇的貼身侍從應(yīng)喏而去，青墨紅書早已急得淚眼汪汪，卻難得見到向來溫和的大公子如此嚴(yán)厲，不敢橫加阻攔，只得眼睜睜望著黃奇取來常備于庫房中的斫琴工具。

    謝瑢卻又喚道：“抱陽。”

    陸升心中暗嘆，卻先于黃奇一步，拔出懸壺，只見銀光微閃，電光火石間，整齊劃一的崩裂脆響聲響起，他已將懸壺入鞘。只這一招，他已將雛鳳鳴的七根琴弦盡數(shù)切斷了。

    黃奇終究自幼將這名琴奉為珍寶，見狀心中一顫，陸升已安撫道：“如此才能切斷四兇視線，暫且鎮(zhèn)魂……黃公子勿怪?！?br/>
    黃奇苦笑道：“左右也走到這一步了……”他細(xì)細(xì)一看，卻是暗暗心驚，陸升那一劍干脆利落、力道控制完美，只斬斷琴弦，卻半點不曾傷到琴身。他也無暇做它想，手下動作利落，遂將那堪稱奇珍異寶的雛鳳鳴生生拆開了。

    一張黃色絹布卷成的布卷便自琴腔之內(nèi)露了出來，顏色質(zhì)地頗為陳舊，存放得經(jīng)年久遠(yuǎn)。

    黃奇手指顫抖，將絹布層層展開，卻見布中間還包著一束頭發(fā)，絹布上則書寫著一個生辰八字，八字旁邊又寫有“青桃”二字，字跡暗黑發(fā)紅，竟似以血書寫成。黃奇皺眉道：“青桃二字，只怕就是這生辰八字的主人了，只是青這姓氏，卻少見了些，莫非是蠻夷之人？”

    謝瑢笑道：“青桃倒像個花名。”

    青樓中人若是自幼就被收養(yǎng)，也是沒有姓氏，只有花名的。只是陸升聽著卻刺耳，不免多看了謝瑢一眼，“阿瑢倒熟稔得很，莫非是?？?？”

    謝瑢仍是笑道：“陸賢弟此言差矣，為兄去沒去、去了幾次，陸賢弟知道得比為兄自己還清楚?！?br/>
    陸升老臉一紅，只得又按捺下去，此時門外卻已傳來陣陣喧嘩，黃奇忙將那頭發(fā)跟絹布一道收入袖中藏好，大門已被轟然撞開，一個滿頭銀發(fā)的老夫人手握龍頭拐杖，怒氣沖沖走了進(jìn)來。

    緊跟在她身后卻是黃奇的娘親黃夫人，一疊聲道：“老太君仔細(xì)腳下。”

    頓時以兩位官夫人為首，呼啦啦涌進(jìn)來一大群仆從，福安福全雙手被縛，垂頭喪氣地跟隨老夫人的仆從一道走進(jìn)來。

    黃夫人原本想要息事寧人勸幾句，不料一進(jìn)來就見到滿地狼藉，失聲道：“小奇，你怎敢將雛鳳鳴拆了?。俊?br/>
    那老夫人重重一頓拐杖，怒道：“孽障！”

    黃夫人見機得快，忙跟著喝道：“孽子！還不跪下給祖母認(rèn)錯！”

    黃奇撲通一聲雙膝著地，一面叩頭一面泣聲道：“祖母，孫兒知錯了！”

    那老夫人臉色鐵青，眉宇間兩道豎紋深深緊皺，嘴角下垂，目光卻銳利如芒，平素里必定是個性情十分強硬的人，此時嚴(yán)厲掃一眼黃奇并不作聲，又冷冷盯著謝瑢陸升二人，緩緩道：“好、好，我的好孫兒，交的好朋友，竟慫恿你犯下大錯，毀了我黃家的至寶。”

    陸升被她盯得后背生寒，卻心道我尸山血海也見識過了，尸首成林也闖過了，如何能被一個后宅的婦人唬住！遂挺直了腰身，抱拳道：“老太君……”

    “住口！”那老夫人又喝道，“我黃家事務(wù)，不必旁人插手，來人，送客！”

    黃奇大急，膝行兩步道：“祖母！”

    黃夫人不知所措，急得垂下淚來，一面安撫婆婆，一面柔聲道：“小奇、小奇，你這是做了什么……”

    黃奇垂淚道：“是孩兒不孝……只是若有冤情，孩兒如何能置之不理！”

    黃老夫人冷哼道：“我黃府光明磊落，何來的冤情？異想天開，范嬤嬤，還不快送客！”

    范嬤嬤忙低頭應(yīng)喏，使了個眼色，幾名家丁便走上前來，拱手道：“兩位請。”

    陸升何曾被人驅(qū)趕過，不免有些不悅，誰知謝瑢卻撩了撩衣擺，走到靠墻的八仙椅端坐下來，含笑道：“六月一場大雨，汴水暴漲，將幾具尸身沖上了河岸，只可惜汴州人手匱乏，卻無暇去驗明尸身身份，只不過一埋了之。”

    黃老夫人臉色一沉，含著怒火的陰冷視線幾欲將那俊美貴公子戳個對穿，謝瑢卻泰然自若，又續(xù)道：“然而其中一具尸身上卻有些蹊蹺?！?br/>
    他說了一句便嘎然而止，轉(zhuǎn)手端起茶盞，慢悠悠品起茶來。

    那幾名家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黃老夫人已變了臉色，喝道：“全都出去！”

    眾仆從只得依言退了出去，唯有范嬤嬤依舊攙扶著老夫人，其余人便只剩了謝瑢陸升、連同黃奇母子二人。

    黃夫人為難四顧，黃老夫人已冷道：“四娘，你也同小奇一道出去?！?br/>
    黃夫人顯而易見松口氣，便要去拉黃奇起身，黃奇卻咬牙道：“祖母，你究竟在隱瞞什么事？”

    “大膽！”黃老夫人才呵斥出聲，黃夫人已經(jīng)揚起手掌，狠狠抽了黃奇一耳光，那青年俊秀面頰上，便漸漸浮現(xiàn)出鮮紅掌印，黃夫人看得又是心痛又是焦急，遂怒道：“放肆，你怎敢沖撞祖母？還不隨娘回避回避？”

    黃奇咬咬牙，取出了那黃絹布和頭發(fā)，顫聲問道：“祖母，青桃是什么人？”

    黃老夫人身形一晃，黃夫人也微有動容，若有所思般沉吟不語。

    范嬤嬤急忙伺候老夫人坐下，又到庫房門邊叮囑心腹嚴(yán)密把守，隨后關(guān)上門，急匆匆為老夫人斟了杯茶，一面痛徹心扉道：“大公子，你就……不要再追問了?！?br/>
    陸升心有不忍，低聲道：“阿瑢，不如我們先走吧?！?br/>
    謝瑢卻道：“陸功曹，你官復(fù)原職，掌司民功曹之責(zé)，如今眼前有懸案，卻要置之不理不成？”

    陸升雖然隱約猜到點端倪，望著那老夫人強撐的色厲內(nèi)荏神色，卻難免于心不忍，遲疑道：“這……我……”

    黃夫人卻突然掩口，失聲道：“青桃？莫非是公公當(dāng)年——”

    她甫一出口，便被黃老夫人厲聲打斷：“四娘，你給我退下！”

    黃夫人臉色慘白，急忙福了福身，擔(dān)憂望一眼黃奇，隨后退出了房中。

    然而她脫口而出的幾個字，卻好似漫天烏云當(dāng)中一道閃電，頓時迷霧散去，真相眼看就要水落石出。

    陸升也覺得眼前真相愈發(fā)清晰了幾分，沉吟道：“此事果然同老太爺有關(guān)。”

    黃奇不覺間攥緊了那絹布，啞聲道：“青桃，是祖父的……什么人？”

    謝瑢輕笑道：“一個青樓女子，跟了官家老爺，還能是什么人？”

    黃奇自幼聽聞祖父母情意深厚，他黃家在祖父一代時曾經(jīng)敗落，過得十分艱辛，祖父曾經(jīng)頹敗得整日里走馬斗狗，不務(wù)正業(yè)，欠下大筆賭資。是祖母拿嫁妝替祖父償還債務(wù)，嫁妝不足，又厚著臉皮回娘家借債，受盡家中姐妹侮辱。幸虧祖母性情強硬，俱都咬牙撐了下來，鞭策丈夫，在黃奇父親剛出世時，祖父才漸漸振作奮發(fā)，黃府才算重振門庭。

    故而祖父對祖母感恩甚深，夫婦恩愛，雖然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祖父卻也不曾納過妾室，一時傳為美談。這良好家風(fēng)也延續(xù)到子嗣身上，黃奇的父母也十分和睦，房中從未有過旁人。

    如今卻聽聞祖父同其余人并無兩樣，也同紈绔子弟一般拈花惹草狎過妓，也為青樓女子贖過身，只怕還納為妾了。黃奇只覺猶如晴天霹靂當(dāng)頭落下，多年信念崩裂潰散，一時間心慌意亂，頭暈?zāi)垦５貌恢f什么才好。

    他只得惶惶然轉(zhuǎn)頭看向陸升，顫聲道：“怎么會……怎么會……”

    黃老夫人冷笑道：“怎么就不會？不過天下烏鴉一般黑罷了?！?br/>
    黃奇忙將那絹布頭發(fā)收入袖中，慌亂道：“祖母，孫兒知錯了，孫兒不問了……”

    黃老夫人緩緩道：“事到如今，你后悔也遲了?！?br/>
    黃奇淚流滿面，連連搖頭，他縱使有千百種設(shè)想，卻也萬萬不曾料到會是這般摧人心肝的進(jìn)展，只是悔之晚矣，當(dāng)真應(yīng)了謝瑢先前所言，追悔莫及。

    謝瑢笑道：“抱陽，你還等什么？”

    陸升微微皺起眉來，遂問道：“這四兇噬魂陣所魘鎮(zhèn)的魂魄，當(dāng)真是青桃？”

    謝瑢道：“若是不信，我召出來給你瞧瞧，只是她受了二十年噬魂之苦，召出來看完便要魂消魄散。”

    范嬤嬤已經(jīng)撲通一聲跪下來，面色鎮(zhèn)定，字字句句清晰道：“一切都是老奴瞞著主子所為。”

    黃老夫人卻朗笑起來，“二十年噬魂之苦？魂消魄散？好、好，好得很！她當(dāng)年奪我的丈夫，理當(dāng)知道后果！”

    范嬤嬤忙握住她的手，急忙道：“老太君……”

    黃老夫人卻反過來輕輕拍了拍范嬤嬤的手，突然笑得釋然從容，“翠衣，你護(hù)著我，我自然知道。只是你我做了一輩子的主仆，早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br/>
    范嬤嬤淚流滿面，哽咽道：“小姐……”

    黃老夫人卻轉(zhuǎn)過頭，坐姿端莊威嚴(yán)，肅容道：“青桃是我請人殺的。”

    不等旁人開口，她已經(jīng)續(xù)道：“我為黃府振興嘔心瀝血，費盡心思，要修補他捅下的千瘡百孔，他卻嫌棄我不夠柔情似水，做不得他的解語花，才得了個外調(diào)官職，便迫不及待為那女子贖身，帶著她奔赴任上。我為給黃府還債，賣掉了愛若性命的兩具古琴，他尋得了雛鳳鳴，卻只想到送給一個青樓贖身的賤妾！”

    黃奇心生不妙，連忙膝行上前，抱住黃老夫人雙腿，哭叫道：“祖母、祖母，求您不要再說了……”

    黃老夫人強硬面容終于松動，輕輕撫摸著黃奇頭發(fā)，兩行清淚緩緩淌下來，“傻孩子，祖母這是為了你啊。那老糊涂若是同那女子生下庶子，以他那卑劣根性，遲早要奪了你爹與你的嫡子之位，小奇，我豈能容那外來的野種占了你的位子？”

    陸升只得嘆道：“果然如此，當(dāng)年殺害黃老太爺同妾室的水賊，原來是老夫人買通的兇手?！?br/>
    謝瑢卻道：“黃老太爺死于水中，青桃卻不是，老夫人理當(dāng)買了兩次兇。”

    黃老夫人收了收聲，整理妥當(dāng)情緒，這才哼了一聲應(yīng)道：“正是。那水賊見青桃貌美，竟動了惻隱之心，將她留了下來。我如何能留這后患……故而第二次買兇殺了青桃?！?br/>
    這老夫人雷厲風(fēng)行、心思縝密，更是手腕毒辣。她痛恨丈夫變心，更憂心未來子嗣受妾室和庶子的氣，索性殺夫以絕后患。她心懷怨恨，非但殺了青桃，更取回雛鳳鳴，將青桃生辰八字和一縷頭發(fā)藏于琴中，將其魂魄鎮(zhèn)在四兇噬魂絕陣之內(nèi)，生生折磨了二十年。

    如今事跡敗露，卻仍是神色坦蕩，半點不見畏懼，銀發(fā)雍容、行止端莊，此時筆直注視著陸升，頗有宗族大婦的風(fēng)范，竟令得陸升遲疑起來。

    黃奇真真是后悔莫及，如今只能伏在地上無聲哭泣，范嬤嬤默默垂淚，卻仍是牢記著職責(zé)，在一旁照料黃老夫人。

    黃老夫人卻反倒微微笑道：“司民功曹大人，此事皆是我一人所為，與旁人全無關(guān)系，還請大人網(wǎng)開一面，莫要為難我這風(fēng)燭殘年老人的子孫?！?br/>
    陸升期期艾艾道：“這……我……二十年前的舊案……”

    謝瑢卻忽然放下茶盞，笑道：“如今終于到齊了?！?br/>
    陸升循著他視線望去，卻見緊閉的大門前多了一灘水跡，那水跡一點點增多，好似某人全身滴水，正一步一步緩慢走近，最終停在了黃老夫人面前。

    隨后一個穿著靛青官袍的身影由模糊而變得清晰，顯現(xiàn)出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來，那男子體型清瘦，胡須修得十分精致，若是換作當(dāng)年，只怕也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美男子，只是如今臉色青白，面容猙獰，正惡狠狠瞪著那老夫人。

    范嬤嬤、黃奇皆是臉色遽變，駭然得肝膽欲裂，抖抖索索得口齒不清，范嬤嬤啞聲道：“姑……姑爺……”

    黃奇結(jié)結(jié)巴巴道：“這、這是祖……祖……”

    陸升手才碰到懸壺劍柄，就被謝瑢一把握住，那公子哥兒好整以暇，指腹在他手背曖昧摩挲了幾圈，這才輕聲道：“抱陽，稍安勿躁。”

    室內(nèi)人人驚懼，卻唯有兩個人視若無睹，一個自然是作壁上觀的謝瑢，另一個卻是黃老夫人。

    那通身濕漉漉的魂魄分明站在她面前，她的視線卻直勾勾穿透身軀，四處茫然掃視，望向顫抖的范嬤嬤和黃奇時，面上愈發(fā)迷惑，問道：“翠衣，你說什么？姑爺？姑爺當(dāng)真來了？他死在汴水中二十年，如今終于記得回來了？”

    那魂魄瞪大雙眼，嘶啞道：“毒婦……”他自長袖中伸出一雙慘白的手，作勢要掐住黃老夫人的頸項，手指卻一次次穿透頸項，竟碰不到黃老夫人分毫。

    黃老夫人只是微微皺眉，撫了撫脖子輕咳幾聲，眼中神色柔和了幾分，“罷了，你固然移情別戀，我卻也折磨了她二十年……你終究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什么氣也消了?！?br/>
    那魂魄恨得發(fā)狂，沖上前去拳打腳踢，癲狂至極，卻偏偏碰不到那老夫人分毫，落在旁人眼中，卻是既可怖可怕、又可悲可笑。

    黃老夫人卻看向滿地解體的雛鳳鳴，突然流下淚來，一面哭一面搖頭失笑道：“你這沒出息的紈绔，我早跟你說了靡靡之音只會喪志，二十年后，你卻仍只會為我唱這等沒出息的江南小調(diào)。罷了罷了，我總是難為你……”

    那魂魄仍是朝著老夫人當(dāng)頭亂砸，一面吼道：“毒婦！你這毒婦！事到如今還在異想天開，我對你從無半分愛意，哪個要你看得上眼？我原本就是為青桃唱的！你算什么東西？殺人償命，畜生，我要你不得好死！！”

    那聲音森冷嘶啞，不似人聲，令人心頭生寒，黃老夫人卻依舊察覺不到，只斷斷續(xù)續(xù)幽幽唱道：“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咳咳咳……”

    黃老夫人緊皺眉頭，抓住胸膛衣襟劇烈咳嗽起來，范嬤嬤終于回過神來，急忙跪在謝陸二人面前哭道：“先生、先生，救救我家小姐吧……”

    陸升低聲嘆氣，推開謝瑢的手，一把抽出了懸壺。

    兇劍才出鞘，那黃老太爺?shù)幕昶穷D時停了手，露出駭然神色，隨即卻厲喝道：“我做了鬼你也不放過我！”

    下手竟愈發(fā)狠重，黃老夫人面色隨之漸漸慘白，咳嗽也劇烈起來。陸升上前一步，只虛虛在半空一斬，劍尖輕輕劃過后背，那魂魄便發(fā)出短促慘叫，化作一陣黑煙消散無蹤了。

    范嬤嬤這才松口氣，急忙打開門傳人送藥，又叫來丫鬟服侍老夫人，室內(nèi)頓時一通忙亂，陸升轉(zhuǎn)過頭去，卻見到謝瑢露出意猶未盡的神色來，他微微皺眉，壓下心中不滿，見黃奇仍是怔然不知所措，只得道：“黃公子，此事……就此作罷?！?br/>
    黃奇猶帶著淚痕，轉(zhuǎn)過頭看他，神色木木，呆然反問道：“作……罷……？”

    陸升篤定道：“作罷。你好生孝順祖母罷，我同謝公子且先告辭了。”

    黃奇怔怔道：“這就要……告辭……？”

    陸升見他魂不守舍，心中愈發(fā)憐憫，只匆匆告辭。謝瑢卻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請黃公子通融?！?br/>
    黃奇仍是怔怔道：“謝公子請講?！?br/>
    謝瑢道：“我與陸賢弟奔忙半日，總不能無功而返，不如取這窮奇鎮(zhèn)紙做酬勞?！?br/>
    那壽山石鎮(zhèn)紙品質(zhì)平平、雕工尚算精美，卻難入黃奇法眼，如今漫不經(jīng)心掃一眼，便命人將其包起來交給謝瑢的仆從，又道：“區(qū)區(qū)小物不成敬意，在下……改日再拜謝?！?br/>
    陸升嘆道：“黃公子言重了?！?br/>
    二人相顧無言，頗有些意興闌珊地各自告辭了。

    回客棧路上，謝瑢卻突然笑了起來，低聲道：“兇星不過府，一過百禍出。那老和尚莫非真有點本事？”

    陸升怒道：“謝瑢，你住口！”

    他嗓音低沉，語調(diào)格外嚴(yán)厲，呵斥之后，用力一踢馬腹，竄入了綿密細(xì)雨當(dāng)中，遠(yuǎn)遠(yuǎn)將謝瑢甩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