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當中的金魚。正如鎮(zhèn)派出所長所說——"一切盡在掌握".變得憔悴也變得嚴肅的王斌一絲不茍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陳光熟悉的身影和聲音此時此刻變得那么遙遠。那個曾經(jīng)在一起度過少年時代的"虎牙"，那個立志從軍報國投身疆場的裝甲兵軍官，那個從山溝回來還拐了一個民辦女教師的陳光——似乎都變得那么遙遠，變得那么陌生。在王斌的面前和耳朵里面，只有代號"比目魚"的這樣一個監(jiān)視目標。

    也許在這不斷的打擊之前，王斌沒有倒下反而變得成熟——但是，他卻付出了巨大的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這個代價除了愛情的破滅，還有友情的死亡，除了這個工作他幾乎已經(jīng)一無所有。他不知道事后該如何面對田小梅，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林濤濤和楊雪，總之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這個無情的現(xiàn)實——也許他不需要解釋什么，只是一句"案件需要保密"就可以搪塞過去，但是他內(nèi)心的痛楚該如何面對呢？

    一切都是保密的，一切都是黑暗中的。

    只是他身邊原本在光明當中的愛人和兄弟，一個一個被拉進了這個黑暗當中的世界。

    一個本不屬于他們的黑暗世界。

    "我在黑暗中，是為了守護光明。"這是王斌在參加工作以后寫在保密工作本扉頁的一句話，他曾經(jīng)為自己少有的藝術(shù)才思激動不已?！刈o光明？自己身邊的人卻一個也守護不了，甚至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們下水！——對于從事國家安全工作的王斌來說，這真的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理解為什么馮云山不愿意他從事這個工作。你可能目睹很多悲劇的發(fā)生，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靜待后果嚴重到需要你出手的一瞬間；你內(nèi)心深處隱藏著很多痛楚，卻不能對任何人提及，因為很簡單的原因——保密。——你工作的一切都是秘密，甚至是你的名字你的單位，你經(jīng)常要改頭換面，沒有人會問你是不是還具有一個完整的正常人的生活，因為你是一個情報干部。

    你要對黨——絕對忠誠。

    什么是絕對忠誠？王斌現(xiàn)在已經(jīng)逐漸理解了，那就是除了這個工作，什么你都可以放棄。情報工作不是只有那么多的驚險刺激和豪言壯語的，更多的是一種默默的犧牲，一種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犧牲。

    在這個等待的時刻，陳光的電話意外地進來了。

    "喂。"王斌竭力抑制住自己波瀾壯闊的內(nèi)心世界，"陳光？怎么了？有事兒？""斌子，你現(xiàn)在方便嗎？"陳光的聲音嘶啞。

    眼淚默默的從王斌眼中流出來，他閉上眼睛，用干涸的嘴唇努力擠出平靜的話："怎么了？方便。""我有話對你說，要當面見你。"王斌睜開眼睛，已經(jīng)是熱淚盈眶，語氣卻依然平靜："我現(xiàn)在在開會，等會我給你打過去好嗎？"電話掛了，他閉上眼睛默默的哭了。片刻，他拿起保密電話："我要馮局長。"兩個小時以后，陳光坐公車輾轉(zhuǎn)到了市區(qū)的一個茶館。王斌已經(jīng)在那里等他，陳光穿著便裝背著軍挎臉色憔悴。王斌竭力裝出笑容："坐，怎么了？什么事兒那么重要，非要見我？"陳光默默的打開軍挎，拿出軍官證、帽徽、領(lǐng)花、肩章一一放在桌子上。王斌正在給他倒茶的右手停在空中，陳光抬起頭看著他很平靜："斌子，我犯罪了。"眼淚一下子沖出王斌的眼睛，他放下茶壺捂住自己的臉，讓激動的淚水痛快流淌。陳光看著他，逐漸明白過來了："你早就知道了？"王斌雖然設(shè)計了兩個小時的臺詞，但是在陳光面前他已經(jīng)不能再偽裝。他捂著自己的臉點頭："你沒讓我失望……""真的是什么事兒也瞞不過你們安全部啊？"陳光慘慘一笑，"我犯罪了，你抓我吧。"他對王斌伸出雙手。

    王斌擦擦眼淚，把他的軍官證什么的都推回去："抓不抓你，什么時候抓你都不是我說了算。你今天能來找我，我真的很激動，真的很激動……""我不配做個軍人。"陳光苦澀地說，"我對不起黨，對不起祖國，對不起軍隊。我答應(yīng)參加特務(wù)組織，我對敵不堅強……""別說了，是我的錯。"王斌痛楚地說，"我本來應(yīng)該提醒你的，應(yīng)該經(jīng)常提醒你，你就不會走錯這一步了。""斌子，我該怎么辦？"陳光臉色發(fā)白。

    "馮局長——也就是我干爹說，可以給你立功的機會。"王斌擦去眼淚，認真地看著陳光的眼睛："這身軍裝你可能穿不成了，但是我要盡我自己的全力保住你，不讓你進監(jiān)獄。你一定要配合，明白嗎？"陳光臉色更白了："我不能當兵了？"王斌點點頭："你有叛變行為，不可能再在部隊了。""我真的不想叛變……"陳光咧開嘴哭了，"我喜歡部隊，我不想離開部隊……如果是在戰(zhàn)場上，我殺敵絕對不會猶豫的……斌子，你相信我……""這也是戰(zhàn)場??！隱蔽戰(zhàn)線也是戰(zhàn)場??！"王斌心在滴血，"軍隊的紀律你比我清楚，你已經(jīng)觸犯了軍法和國法。如果不是你在關(guān)鍵時刻懸崖勒馬，你的命都可能保不住??！"陳光傷心地嚎啕大哭，從未這樣傷心過。

    王斌并不阻止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哭。他抬起頭點著煙，捂著眼睛默默的抽著。

    一個年輕有為的優(yōu)秀軍官，沒有倒在戰(zhàn)爭時期的熱血戰(zhàn)場，卻倒在了和平年代的隱蔽戰(zhàn)場。從此要永遠離開自己心愛的部隊，脫下自己心愛的軍裝，成為一個和軍隊徹底無關(guān)的老百姓。

    這，不足以讓他傷心地哭嗎？

    "老趙頭，把這個垃圾運走！"小錢把一紙箱子垃圾從兵樓搬出來扔在三輪車上。老趙頭笑笑，點著一顆煙，摸身上沒火。小錢就把火給他點著，低語："還差倆箱子，完事就趕緊收手吧?，F(xiàn)在所里面抓得緊，差不多得了。"老趙頭嘿嘿笑著："錢給你打帳號上了，我走了。"他慢悠悠蹬著三輪車走了，一路高喊："收垃圾啊！收垃圾啊！"楚靜在樓里放下望遠鏡，對著耳麥說："黑魚和小黃魚已經(jīng)會面了，黑魚游出去了。二組接手，完畢。"老趙頭慢悠悠地騎著三輪下車，推著從小門出門。陳光正好回來，老趙頭嘿嘿笑："陳參謀，回來了？"陳光擠出笑容點點頭："啊，你又來收垃圾啊？"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上三輪車："閑著也是閑著，也幫部隊搞搞營房衛(wèi)生不是？"陳光沒再說話進去了，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三輪走了。小錢拿著文件夾去打字室，看見陳光就嘿嘿笑。陳光黑著臉沒搭理他，小錢湊近了說："陳參謀，怎么樣？'按摩店你按我我按你你我安逸，洗頭房洗大頭洗小頭頭頭輕松'??！"陳光沒搭理他過去了，小錢在后面摸摸腦袋："你牛個什么??？脫褲子干的時候不牛了！"陳光徑直走向資料室，保管員看見他笑笑："陳參謀，您要借什么資料？"陳光拿出借閱證："猛虎坦克的設(shè)計說明書，最詳細的。我寫訓練大綱草案有幾個需要核實一下數(shù)據(jù)。"保管員登記在冊，然后去拿手冊。陳光臉色鐵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保管員把手冊給他："在這兒簽字。"陳光反應(yīng)過來，笑著簽字。

    晚上，陳光又找孫珍珠到山上。"你要的東西在我手里，但是太多了我抄不完。"陳光黑著臉說。孫珍珠笑容可掬抱住陳光："沒關(guān)系，明天你來找我。我給你相機，你拍完把膠卷給我就可以了，別的你不用管。陳大哥，你真聰明，我要報答你……""你別碰我！"陳光一把甩開她，"你是dú蛇！你毀了我！"孫珍珠笑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只是執(zhí)行任務(wù)。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們在這里見。我給你相機，然后你給我膠卷，我們從此各奔東西。"那邊鎮(zhèn)上，老趙頭在yīn暗狹窄的房間里面打開小錢給他的箱子。取出上面的垃圾以后，里面是一個包裹好的筆記本。打開來，取出里面的微縮菲林笑瞇瞇地放好。

    另外一組偵察員在鎮(zhèn)子的一個大車店的二樓房間里面看著監(jiān)視器。他們化妝成地質(zhì)勘察隊包了整個旅館的二樓，老板收了錢也就懶得過問他們的事情。楚靜走進房間："還是那么處理的？"一個偵察員努努嘴："那不，裝起來了?？磥硎且Y(jié)束了，準備等人接頭。"楚靜拍拍他的肩膀："仔細點！這肯定是個老狐貍！"第二天，陳光按照約定拿了煙盒照相機。他忍著xìng子學習了使用方法，孫珍珠本來想給他點鼓勵，但是看他鐵青的臉色還是算了。陳光默默的回去了，孫珍珠看著他的背影苦笑，心里如釋重負——終于要完成了！

    陳光坐在床上坐了半夜，設(shè)計說明書和煙盒相機都扔在床上。他呆呆坐著，始終沒有去碰那個相機?？焯炝恋臅r候，門被人輕輕地敲著。陳光很警覺一把拿被子蓋住東西問："誰？！""我。"王斌在門外低聲說。陳光起身開門，王斌站在門口。陳光沒說話讓他進來，王斌低著頭："我是來幫你的，我知道你下不了手。"陳光忍著眼淚："你都看見了？"王斌點頭，陳光無語。王斌壓抑著自己的眼淚："陳光，你聽我說！……""別說了，這是你的工作。"陳光苦笑推開他，"你開始吧。"王斌忍著眼淚掀開被子打開臺燈，拿起煙盒照相機翻開設(shè)計說明書一頁一頁開始拍攝。陳光胸悶，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我做夢也沒想到過，我會背叛這支軍隊……我太愛這支軍隊了，這幾天我腦子里面都是我上軍校以后走過的每一個正步，打過的每一顆pào彈，甚至是穿壞的每一雙膠鞋……我怎么覺得都跟做夢似的？我做了一場軍人夢，好幾年的軍人夢，現(xiàn)在夢怎么就那么突然醒了呢？"王斌的眼淚啪嗒掉在說明書上，他輕輕拂去，想說什么又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在真刀真qiāng的戰(zhàn)場上，我會是一個好軍人的。我不怕死，我勇敢，我立場堅定！我技術(shù)嫻熟，我心理穩(wěn)定，我還會帶兵，我會把戰(zhàn)士們帶得嗷嗷叫！"陳光轉(zhuǎn)向王斌睜開淚眼，"王斌，你相信我嗎？""我相信……"王斌哽咽著說。

    "我現(xiàn)在每天穿上軍裝，都覺得是最后一次。我原來也跟別的干部一起罵，說我們的軍裝太土，太難看……可是，我現(xiàn)在覺得這軍裝是這么好看，這么好看……王斌，這軍裝真的很好看……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恨不得穿著這身軍裝去死！……我寧愿去死我也不愿意脫了軍裝啊，王斌……"陳光哭著說，"可是我為什么就出賣了這身軍裝呢？為什么呢？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呢？我可以去為了這支軍隊去死啊，我絕對不眨眼??！……我在軍校是第一名，我在部隊帶的連隊是第一名，我什么都是第一啊！可是我為什么就把這一切都毀了呢……"王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還有小梅，她那么愛我。她是那么純潔，那么純潔的一個女孩，一個鄉(xiāng)村女教師……她把一切都給了我，無怨無悔……我?guī)齺肀本?，她以為可以開始新的生活……"陳光癡癡地說，"我該怎么面對她？怎么告訴她這一切……"王斌捂住自己的嘴不哭出聲。

    "還有我的父母，我怎么告訴我爸爸媽媽我叛變了解放軍？"陳光哭著說，"我一直是他們的驕傲啊！他們都是普通工人，我是他們最大的驕傲啊！他們把我穿迷彩服戴著坦克帽蹬著坦克靴站在坦克上的照片放得和我zhēnrén一樣大?。煸诳蛷d，誰來了都要看見，都要告訴他們我兒子是坦克兵……那滿屋子都是我的獎狀和獎杯啊，還有軍功章……我還有軍功章啊，現(xiàn)在我要他們把這些都拿下來……""陳光，你原諒我！原諒我沒有在你最關(guān)鍵的時刻把你拉出來！"王斌哭著說，"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我們之間的兄弟情意！""別說了，那是你的工作……我能理解。"陳光臉色蒼白閉上眼睛。

    王斌咬著嘴唇流著眼淚繼續(xù)拍照，一頁一頁地翻著。

    天邊逐漸顯出魚肚白，王斌熟練地取出菲林jiāo給陳光："你記住，把這個jiāo給她。千萬別演砸了！"陳光點點頭，眼睛紅透了。他突然問轉(zhuǎn)身要出去的王斌："我還是黨員嗎？"王斌心都碎了，他閉上眼睛："起碼現(xiàn)在還是。"陳光點點頭，慘淡地笑笑："我知道了，你去吧。"王斌出了屋子，后面的屋子里面陳光bào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王斌戴上墨鏡堅定地走著，可是眼淚已經(jīng)從墨鏡下面流出來。他走著，每一步都在撕裂著自己的心。

    "今天晚上的行動分為兩組——第一組，監(jiān)控蜂鳥和比目魚的jiāo接，由王斌負責；第二組，監(jiān)控黑魚和小黃魚的jiāo接，由楚靜負責。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現(xiàn)場，你們將作為有生力量投入戰(zhàn)斗，保證最后階段的戰(zhàn)果！"魏處長緩緩地說，"行動代號'打魚'，行動決心是斬斷敵特圍繞坦克研究所鋪開的間諜網(wǎng)，同時順藤摸瓜挖出他們的地下jiāo通線。由于我們送出去的誘餌都是真實的猛虎主戰(zhàn)坦克絕密資料，所以半點也馬虎不得。明白了嗎？！""明白！"年輕的情報干部們低聲吼道。

    "根據(jù)部局兩級領(lǐng)導指示，打魚行動正式開始！"魏處長揮揮手，"出發(fā)！"天色黃昏，十幾輛各種牌照各種品牌的轎車和吉普車從北京郊區(qū)的一個沒有任何門牌標志的機關(guān)大院魚貫開出拐上不同的方向。年輕的情報干部們默默無言，在無人知曉的這個普通的黃昏去投入這場黑暗當中的沉默戰(zhàn)斗。

    他們都很年輕，都曾經(jīng)是普通的大學畢業(yè)生，只是已經(jīng)投身這個沉默的職業(yè)。國家、民族、信仰、忠誠、責任……這些詞對于他們的同齡人來說，可能已經(jīng)非常遙遠，而對于他們來說卻就在生活的每個瞬間，甚至滲透進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也有家庭，也有父母、愛人或者孩子，然而他們對那些悄悄消失的日日夜夜卻無從解釋，也永遠不會解釋。

    沉默，就是他們唯一的解釋。

    黑暗

    視當中的金魚。正如鎮(zhèn)派出所長所說——"一切盡在掌握".變得憔悴也變得嚴肅的王斌一絲不茍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陳光熟悉的身影和聲音此時此刻變得那么遙遠。那個曾經(jīng)在一起度過少年時代的"虎牙"，那個立志從軍報國投身疆場的裝甲兵軍官，那個從山溝回來還拐了一個民辦女教師的陳光——似乎都變得那么遙遠，變得那么陌生。在王斌的面前和耳朵里面，只有代號"比目魚"的這樣一個監(jiān)視目標。

    也許在這不斷的打擊之前，王斌沒有倒下反而變得成熟——但是，他卻付出了巨大的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這個代價除了愛情的破滅，還有友情的死亡，除了這個工作他幾乎已經(jīng)一無所有。他不知道事后該如何面對田小梅，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林濤濤和楊雪，總之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這個無情的現(xiàn)實——也許他不需要解釋什么，只是一句"案件需要保密"就可以搪塞過去，但是他內(nèi)心的痛楚該如何面對呢？

    一切都是保密的，一切都是黑暗中的。

    只是他身邊原本在光明當中的愛人和兄弟，一個一個被拉進了這個黑暗當中的世界。

    一個本不屬于他們的黑暗世界。

    "我在黑暗中，是為了守護光明。"這是王斌在參加工作以后寫在保密工作本扉頁的一句話，他曾經(jīng)為自己少有的藝術(shù)才思激動不已?！刈o光明？自己身邊的人卻一個也守護不了，甚至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們下水！——對于從事國家安全工作的王斌來說，這真的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理解為什么馮云山不愿意他從事這個工作。你可能目睹很多悲劇的發(fā)生，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靜待后果嚴重到需要你出手的一瞬間；你內(nèi)心深處隱藏著很多痛楚，卻不能對任何人提及，因為很簡單的原因——保密。——你工作的一切都是秘密，甚至是你的名字你的單位，你經(jīng)常要改頭換面，沒有人會問你是不是還具有一個完整的正常人的生活，因為你是一個情報干部。

    你要對黨——絕對忠誠。

    什么是絕對忠誠？王斌現(xiàn)在已經(jīng)逐漸理解了，那就是除了這個工作，什么你都可以放棄。情報工作不是只有那么多的驚險刺激和豪言壯語的，更多的是一種默默的犧牲，一種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犧牲。

    在這個等待的時刻，陳光的電話意外地進來了。

    "喂。"王斌竭力抑制住自己波瀾壯闊的內(nèi)心世界，"陳光？怎么了？有事兒？""斌子，你現(xiàn)在方便嗎？"陳光的聲音嘶啞。

    眼淚默默的從王斌眼中流出來，他閉上眼睛，用干涸的嘴唇努力擠出平靜的話："怎么了？方便。""我有話對你說，要當面見你。"王斌睜開眼睛，已經(jīng)是熱淚盈眶，語氣卻依然平靜："我現(xiàn)在在開會，等會我給你打過去好嗎？"電話掛了，他閉上眼睛默默的哭了。片刻，他拿起保密電話："我要馮局長。"兩個小時以后，陳光坐公車輾轉(zhuǎn)到了市區(qū)的一個茶館。王斌已經(jīng)在那里等他，陳光穿著便裝背著軍挎臉色憔悴。王斌竭力裝出笑容："坐，怎么了？什么事兒那么重要，非要見我？"陳光默默的打開軍挎，拿出軍官證、帽徽、領(lǐng)花、肩章一一放在桌子上。王斌正在給他倒茶的右手停在空中，陳光抬起頭看著他很平靜："斌子，我犯罪了。"眼淚一下子沖出王斌的眼睛，他放下茶壺捂住自己的臉，讓激動的淚水痛快流淌。陳光看著他，逐漸明白過來了："你早就知道了？"王斌雖然設(shè)計了兩個小時的臺詞，但是在陳光面前他已經(jīng)不能再偽裝。他捂著自己的臉點頭："你沒讓我失望……""真的是什么事兒也瞞不過你們安全部?。?陳光慘慘一笑，"我犯罪了，你抓我吧。"他對王斌伸出雙手。

    王斌擦擦眼淚，把他的軍官證什么的都推回去："抓不抓你，什么時候抓你都不是我說了算。你今天能來找我，我真的很激動，真的很激動……""我不配做個軍人。"陳光苦澀地說，"我對不起黨，對不起祖國，對不起軍隊。我答應(yīng)參加特務(wù)組織，我對敵不堅強……""別說了，是我的錯。"王斌痛楚地說，"我本來應(yīng)該提醒你的，應(yīng)該經(jīng)常提醒你，你就不會走錯這一步了。""斌子，我該怎么辦？"陳光臉色發(fā)白。

    "馮局長——也就是我干爹說，可以給你立功的機會。"王斌擦去眼淚，認真地看著陳光的眼睛："這身軍裝你可能穿不成了，但是我要盡我自己的全力保住你，不讓你進監(jiān)獄。你一定要配合，明白嗎？"陳光臉色更白了："我不能當兵了？"王斌點點頭："你有叛變行為，不可能再在部隊了。""我真的不想叛變……"陳光咧開嘴哭了，"我喜歡部隊，我不想離開部隊……如果是在戰(zhàn)場上，我殺敵絕對不會猶豫的……斌子，你相信我……""這也是戰(zhàn)場??！隱蔽戰(zhàn)線也是戰(zhàn)場啊！"王斌心在滴血，"軍隊的紀律你比我清楚，你已經(jīng)觸犯了軍法和國法。如果不是你在關(guān)鍵時刻懸崖勒馬，你的命都可能保不住?。?陳光傷心地嚎啕大哭，從未這樣傷心過。

    王斌并不阻止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哭。他抬起頭點著煙，捂著眼睛默默的抽著。

    一個年輕有為的優(yōu)秀軍官，沒有倒在戰(zhàn)爭時期的熱血戰(zhàn)場，卻倒在了和平年代的隱蔽戰(zhàn)場。從此要永遠離開自己心愛的部隊，脫下自己心愛的軍裝，成為一個和軍隊徹底無關(guān)的老百姓。

    這，不足以讓他傷心地哭嗎？

    "老趙頭，把這個垃圾運走！"小錢把一紙箱子垃圾從兵樓搬出來扔在三輪車上。老趙頭笑笑，點著一顆煙，摸身上沒火。小錢就把火給他點著，低語："還差倆箱子，完事就趕緊收手吧?，F(xiàn)在所里面抓得緊，差不多得了。"老趙頭嘿嘿笑著："錢給你打帳號上了，我走了。"他慢悠悠蹬著三輪車走了，一路高喊："收垃圾??！收垃圾??！"楚靜在樓里放下望遠鏡，對著耳麥說："黑魚和小黃魚已經(jīng)會面了，黑魚游出去了。二組接手，完畢。"老趙頭慢悠悠地騎著三輪下車，推著從小門出門。陳光正好回來，老趙頭嘿嘿笑："陳參謀，回來了？"陳光擠出笑容點點頭："啊，你又來收垃圾啊？"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上三輪車："閑著也是閑著，也幫部隊搞搞營房衛(wèi)生不是？"陳光沒再說話進去了，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三輪走了。小錢拿著文件夾去打字室，看見陳光就嘿嘿笑。陳光黑著臉沒搭理他，小錢湊近了說："陳參謀，怎么樣？'按摩店你按我我按你你我安逸，洗頭房洗大頭洗小頭頭頭輕松'??！"陳光沒搭理他過去了，小錢在后面摸摸腦袋："你牛個什么?。棵撗澴痈傻臅r候不牛了！"陳光徑直走向資料室，保管員看見他笑笑："陳參謀，您要借什么資料？"陳光拿出借閱證："猛虎坦克的設(shè)計說明書，最詳細的。我寫訓練大綱草案有幾個需要核實一下數(shù)據(jù)。"保管員登記在冊，然后去拿手冊。陳光臉色鐵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保管員把手冊給他："在這兒簽字。"陳光反應(yīng)過來，笑著簽字。

    晚上，陳光又找孫珍珠到山上。"你要的東西在我手里，但是太多了我抄不完。"陳光黑著臉說。孫珍珠笑容可掬抱住陳光："沒關(guān)系，明天你來找我。我給你相機，你拍完把膠卷給我就可以了，別的你不用管。陳大哥，你真聰明，我要報答你……""你別碰我！"陳光一把甩開她，"你是dú蛇！你毀了我！"孫珍珠笑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只是執(zhí)行任務(wù)。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們在這里見。我給你相機，然后你給我膠卷，我們從此各奔東西。"那邊鎮(zhèn)上，老趙頭在yīn暗狹窄的房間里面打開小錢給他的箱子。取出上面的垃圾以后，里面是一個包裹好的筆記本。打開來，取出里面的微縮菲林笑瞇瞇地放好。

    另外一組偵察員在鎮(zhèn)子的一個大車店的二樓房間里面看著監(jiān)視器。他們化妝成地質(zhì)勘察隊包了整個旅館的二樓，老板收了錢也就懶得過問他們的事情。楚靜走進房間："還是那么處理的？"一個偵察員努努嘴："那不，裝起來了。看來是要結(jié)束了，準備等人接頭。"楚靜拍拍他的肩膀："仔細點！這肯定是個老狐貍！"第二天，陳光按照約定拿了煙盒照相機。他忍著xìng子學習了使用方法，孫珍珠本來想給他點鼓勵，但是看他鐵青的臉色還是算了。陳光默默的回去了，孫珍珠看著他的背影苦笑，心里如釋重負——終于要完成了！

    陳光坐在床上坐了半夜，設(shè)計說明書和煙盒相機都扔在床上。他呆呆坐著，始終沒有去碰那個相機。快天亮的時候，門被人輕輕地敲著。陳光很警覺一把拿被子蓋住東西問："誰？！""我。"王斌在門外低聲說。陳光起身開門，王斌站在門口。陳光沒說話讓他進來，王斌低著頭："我是來幫你的，我知道你下不了手。"陳光忍著眼淚："你都看見了？"王斌點頭，陳光無語。王斌壓抑著自己的眼淚："陳光，你聽我說！……""別說了，這是你的工作。"陳光苦笑推開他，"你開始吧。"王斌忍著眼淚掀開被子打開臺燈，拿起煙盒照相機翻開設(shè)計說明書一頁一頁開始拍攝。陳光胸悶，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我做夢也沒想到過，我會背叛這支軍隊……我太愛這支軍隊了，這幾天我腦子里面都是我上軍校以后走過的每一個正步，打過的每一顆pào彈，甚至是穿壞的每一雙膠鞋……我怎么覺得都跟做夢似的？我做了一場軍人夢，好幾年的軍人夢，現(xiàn)在夢怎么就那么突然醒了呢？"王斌的眼淚啪嗒掉在說明書上，他輕輕拂去，想說什么又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在真刀真qiāng的戰(zhàn)場上，我會是一個好軍人的。我不怕死，我勇敢，我立場堅定！我技術(shù)嫻熟，我心理穩(wěn)定，我還會帶兵，我會把戰(zhàn)士們帶得嗷嗷叫！"陳光轉(zhuǎn)向王斌睜開淚眼，"王斌，你相信我嗎？""我相信……"王斌哽咽著說。

    "我現(xiàn)在每天穿上軍裝，都覺得是最后一次。我原來也跟別的干部一起罵，說我們的軍裝太土，太難看……可是，我現(xiàn)在覺得這軍裝是這么好看，這么好看……王斌，這軍裝真的很好看……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恨不得穿著這身軍裝去死！……我寧愿去死我也不愿意脫了軍裝啊，王斌……"陳光哭著說，"可是我為什么就出賣了這身軍裝呢？為什么呢？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呢？我可以去為了這支軍隊去死啊，我絕對不眨眼??！……我在軍校是第一名，我在部隊帶的連隊是第一名，我什么都是第一啊！可是我為什么就把這一切都毀了呢……"王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還有小梅，她那么愛我。她是那么純潔，那么純潔的一個女孩，一個鄉(xiāng)村女教師……她把一切都給了我，無怨無悔……我?guī)齺肀本?，她以為可以開始新的生活……"陳光癡癡地說，"我該怎么面對她？怎么告訴她這一切……"王斌捂住自己的嘴不哭出聲。

    "還有我的父母，我怎么告訴我爸爸媽媽我叛變了解放軍？"陳光哭著說，"我一直是他們的驕傲啊！他們都是普通工人，我是他們最大的驕傲??！他們把我穿迷彩服戴著坦克帽蹬著坦克靴站在坦克上的照片放得和我zhēnrén一樣大??！掛在客廳，誰來了都要看見，都要告訴他們我兒子是坦克兵……那滿屋子都是我的獎狀和獎杯啊，還有軍功章……我還有軍功章啊，現(xiàn)在我要他們把這些都拿下來……""陳光，你原諒我！原諒我沒有在你最關(guān)鍵的時刻把你拉出來！"王斌哭著說，"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我們之間的兄弟情意！""別說了，那是你的工作……我能理解。"陳光臉色蒼白閉上眼睛。

    王斌咬著嘴唇流著眼淚繼續(xù)拍照，一頁一頁地翻著。

    天邊逐漸顯出魚肚白，王斌熟練地取出菲林jiāo給陳光："你記住，把這個jiāo給她。千萬別演砸了！"陳光點點頭，眼睛紅透了。他突然問轉(zhuǎn)身要出去的王斌："我還是黨員嗎？"王斌心都碎了，他閉上眼睛："起碼現(xiàn)在還是。"陳光點點頭，慘淡地笑笑："我知道了，你去吧。"王斌出了屋子，后面的屋子里面陳光bào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王斌戴上墨鏡堅定地走著，可是眼淚已經(jīng)從墨鏡下面流出來。他走著，每一步都在撕裂著自己的心。

    "今天晚上的行動分為兩組——第一組，監(jiān)控蜂鳥和比目魚的jiāo接，由王斌負責；第二組，監(jiān)控黑魚和小黃魚的jiāo接，由楚靜負責。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現(xiàn)場，你們將作為有生力量投入戰(zhàn)斗，保證最后階段的戰(zhàn)果！"魏處長緩緩地說，"行動代號'打魚'，行動決心是斬斷敵特圍繞坦克研究所鋪開的間諜網(wǎng)，同時順藤摸瓜挖出他們的地下jiāo通線。由于我們送出去的誘餌都是真實的猛虎主戰(zhàn)坦克絕密資料，所以半點也馬虎不得。明白了嗎？！""明白！"年輕的情報干部們低聲吼道。

    "根據(jù)部局兩級領(lǐng)導指示，打魚行動正式開始！"魏處長揮揮手，"出發(fā)！"天色黃昏，十幾輛各種牌照各種品牌的轎車和吉普車從北京郊區(qū)的一個沒有任何門牌標志的機關(guān)大院魚貫開出拐上不同的方向。年輕的情報干部們默默無言，在無人知曉的這個普通的黃昏去投入這場黑暗當中的沉默戰(zhàn)斗。

    他們都很年輕，都曾經(jīng)是普通的大學畢業(yè)生，只是已經(jīng)投身這個沉默的職業(yè)。國家、民族、信仰、忠誠、責任……這些詞對于他們的同齡人來說，可能已經(jīng)非常遙遠，而對于他們來說卻就在生活的每個瞬間，甚至滲透進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也有家庭，也有父母、愛人或者孩子，然而他們對那些悄悄消失的日日夜夜卻無從解釋，也永遠不會解釋。

    沉默，就是他們唯一的解釋。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