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伏在山頭上看著前面。

    他心中最好的天氣，那就是月黑風(fēng)高，加上天氣寒冷，又是四更時分，那么一下子沖入不防備的敵營，這近兩萬夏軍便完全成了最美味的點心。

    但現(xiàn)在不大可能了。

    畢竟是在這個正月，草木蕭凋之時，無法藏身，只要六營兵馬臨近，就能被敵人發(fā)現(xiàn)。

    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敵人一起睡醒了，那么三路兵馬都危矣。

    他潛行回來，低聲對身后將士說道：“敵人睡得正香，不過月光好，可能我們接近時，隨時能被發(fā)現(xiàn)。但這個無妨，就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到清醒、起來、披甲、找武器，還有一會兒，最少他們不可能做到保持陣型?！?br/>
    主要是西夏人根本想不到后方會有一支消失的軍隊。

    甚至在這一邊他們都沒有扎上一個哨所。

    加上這個寒夜，還是一個好機會的。

    “馬上我們就要發(fā)起進攻，切記，不要弄出聲響。等我號令下達，立即沖鋒，但不管如何，保持住陣型，不能讓敵人沖垮，那么我們就會取得一場輝煌的大捷。”

    “喏?！绷鶢I官兵齊聲答道。

    “這一場自我朝立國以來罕有的大捷，就從我們手中開始吧?！?br/>
    “喏?！?br/>
    高敏帶著六營官兵悄無聲息地接近。

    安疆堡城中的三軍將士也在悄悄集結(jié)，只不過他們比城外這六營官兵心中更緊張。即便是后面這支夏軍，兵力上也勝過了他們的總兵力。況且城外還有那么多的敵人。幾乎都望不到盡頭。大帳綿延數(shù)里。似乎要從安疆堡延伸到白豹城。

    姚麟持著望遠鏡在城頭觀看。

    高敏一行人已經(jīng)被他發(fā)覺了，其實他也在蹙眉頭，心想著這個月色真的很不好啊。然后他又看著敵人的哨兵，略略有些慶幸，離得有些遠，并且高敏選擇進攻方向的前面有一個矮峁，能遮擋一部分視線，也不知是不是高敏明智地選擇的進攻地形。

    越來越接。

    那幾個哨兵在說著話。說什么，姚麟肯定聽不到的了。就是聽到了，姚麟也未必能聽懂，都是黨項人，多半說的是黨項語。

    高敏還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被姚麟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潛行到峁頂上。這是一個小土峁，高不過數(shù)丈，好在安疆堡位于兩條小河中間，堡前便是五條山溪對沖之所，因此樹木茂盛。雖然葉子落光了，但枝干還在。能有一些陰影遮擋。他又扭過頭，揮了揮手。

    身后的士兵迅速向靠近，高敏說了一句：“準(zhǔn)備沖鋒，不過在他們未發(fā)現(xiàn)之前，步子輕一點。一旦發(fā)現(xiàn)，便立即大步?jīng)_陷?！?br/>
    “喏?！绷鶢I官兵輕聲答道。

    “舉起武器，隨我來?！备呙糌堉?，沖向那個敞開的柵欄門。

    姚麟也在下令：“準(zhǔn)備打開城門。”

    然后又用望遠鏡看著那幾個哨兵，不知道他們正在談?wù)撝裁?，其中有幾人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br/>
    好！

    最好你們都不要抬頭。

    但這是不可能的，幾個人正在說著黃色笑話，其中有一人說道：“似乎有聲音?！?br/>
    “什么聲音哪，疑神疑鬼的?！?br/>
    相對于其他方向，也就是他們這一方向最安全了，后面是大順城，可大順城被團團圍住，白天時游騎四面八方地搜山，不要說伏軍了，就是一個宋朝斥候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有聲音。”那個哨兵抬起頭，忽然大叫道：“敵人?！?br/>
    不過這時候他叫得太遲了，高敏同樣在慶幸，因此直到現(xiàn)在才讓他們發(fā)現(xiàn)，可自己已經(jīng)離他們不足一百步了。

    “沖?！备呙粜老驳卣f。

    一百步，不足一百五十米，如果跑得快，只要十幾秒鐘就沖刺到了。當(dāng)然，這是不可能的，一宋軍不是跑步選手，二是地上有冰雪，三是宋軍全副披掛。不過一百步，也是一個很短的距離了，不管有多少外在原因，那也能很快地就沖到眼前了。雖然最好是月黑風(fēng)高之夜，那樣說不定派幾十名身手好的悍卒能悄無聲息地將這幾句斥候干掉，再悄無聲息地摸到敵營里。不過現(xiàn)在也給他們創(chuàng)造了有利的戰(zhàn)機。

    高敏身先士卒，第一個站起來沖。

    一百步，那名哨兵在叫。

    九十步，幾個哨兵一起抬起頭。

    高敏借著篝火的火明，能看到他們臉上的驚愕害怕，甚至看到兩個膽小的敵人嚇得直哆嗦。

    高敏卻跑得更快，似乎這時他不是一名宦官，而是一名武藝高強的俠客，一名行動迅速的猿猴。

    七十步，那幾名士兵摸起武器，一名士兵摸著號角。

    高敏揮手，兩都士兵手中的弓箭立即飛射。

    六十步，兩百支箭齊齊落下，那名士兵剛剛將號角放在嘴邊，身上就連續(xù)地中了四五箭，身邊的箭支更多，箭多沖著他射的。不過有一名敵兵僥幸沒有被射中。

    五十步，那名士兵嚇得往柵門里跑。

    四十步，那名士兵已經(jīng)跑到柵門里，就不知道剛才那幾聲慘叫，有沒有驚醒里面的敵人。

    “沖?！备呙舻秃纫宦?。

    同時安疆堡的城門正在緩緩打開。

    二十步，那名士兵已經(jīng)跑到柵門后面，開始大叫起來：“有敵襲，有敵襲。”

    他不停地在喊著，可喊了好幾聲，又立即向敵營里面跑去，因為高敏已經(jīng)率領(lǐng)著六營宋軍陸續(xù)闖到柵門里了。

    “殺?！?br/>
    有的敵人也被驚醒，可他們半睡半醒之時，宋軍已經(jīng)殺到了他們身前。

    六營宋軍，相比于如定哥的手下來說，并不多。但這種情況下。已經(jīng)可能形成逆殺。況且還有堡中的更多宋軍呢。

    城門開始打開。

    不過此時夏軍的東營已經(jīng)整個大亂。一個個營帳蓬被挑開，然后傳出刀光劍影以及慘叫，有的帳蓬有火把，又讓宋軍順勢用火把將帳蓬點燃。

    就在夏軍錯愕時，姚麟又帶著手下從安疆堡殺出。

    這種情形，不要說是如定哥，就是耶律休哥來了，也無法挽回敗局。如定哥已經(jīng)起來了?？伤麅裳勖Ｈ弧?br/>
    “撞?！?br/>
    姚麟大喝一聲。相比于高敏的順利，他這邊略略遇到了一些麻煩，看到他們出城，幾十名哨兵立即跑到柵欄內(nèi)將門關(guān)上。

    也有許多夏軍武裝起來，不停地隔著柵欄放箭。但這能起多少作用呢？要知道他們此時的心全部亂掉了，整個東營全部是火光與自己戰(zhàn)友的慘叫，即便放箭，能有多少準(zhǔn)頭。

    姚麟大聲喝令，讓士兵借著盾牌的掩護，用撞木拼命地撞著柵門。它終非是城門。幾下就被撞開了。

    “殺進去?！?br/>
    隨著他的大軍人馬沖了進去，西夏左右兩邊全部驚慌失措。有怕死的夏兵開始連衣服都沒有穿，便空著手向外面逃跑。

    “發(fā)生了什么事？”

    喊殺聲終于驚動了安疆堡另一邊的夏軍，梁永能匆匆忙忙地爬起來問。

    “宋軍在襲營?！币幻夂虼掖疫M來稟報。安疆堡位于山坡之上，不過四周還有許多高大的山峰，畢竟這里是橫山的山麓，不再象淮安鎮(zhèn)哪里，多由低矮的峁梁組成的地形。梁永能在這些山峰上也派駐了戍所，他們居高臨下，看得清晰，哨兵立即下峰稟報。

    “宋軍襲營？”

    “大將軍，是，并且不知從哪里殺出來的一支伏軍先行襲營，然后安疆堡內(nèi)宋軍一涌而出，東軍危矣。”

    “停，停，你是說安疆堡內(nèi)宋軍全部殺了出去？”

    “似乎是吧，我們看得不清楚，但安疆堡內(nèi)現(xiàn)在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應(yīng)當(dāng)沒有什么宋軍了?！?br/>
    這就是月色的危害。

    若是夜色漆黑一團，即便在峰頂，西夏哨兵也難以甄別出真相。

    “立即沖號集結(jié)，進攻安疆堡?！?br/>
    號角聲立即劃破昏黃的黎明夜空。

    如定哥也聽到號角聲，他立即大聲道：“傳令，傳令，讓大家穩(wěn)住，馬上西軍就攻入安疆堡，與我們會合了?！?br/>
    效果不大，在兩支宋軍廝殺下，整個大營的夏軍就象蒼蠅一樣在亂跑，而且在宋軍有意的動作下，整個大營幾乎都燒了起來。

    不過略略有些效果，有的將領(lǐng)久經(jīng)沙場，頗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趁著宋軍沒有殺過來，或者殺過去之時，集結(jié)了一部分的部下。

    然而這個效果又被姚麟一聲命令破壞掉了，姚麟大聲吼道：“喊話，放下武器，伏于西營門外不殺?！?br/>
    說投降不殺那是不行的，整個大營都亂掉了。但讓他們放下武器，伏在西營門，立即讓許多夏兵心動。原因很簡單，安疆堡西側(cè)大軍已經(jīng)在吹號，相信不久就要攻城。可是宋軍殺了出來，安疆堡必然被攻破。

    西軍攻破安疆堡，肯定立即從安疆堡東城門殺出來，那么自己就有救了。因此很多聰明機靈的夏兵不要命地向柵欄的西邊涌去，然后從柵欄上攀爬出去，伏在大營西邊的雪地上。

    但這是指那些聰明的，還有很多糊涂蟲與膽小的人，此時連方向都辨不清了，繼續(xù)在到處亂跑。

    然而這樣，使得一些將領(lǐng)好不容易集結(jié)起來的一點反抗力量全部消失了。

    另一邊梁永能的大軍開始集結(jié)，一道道攻城梯搭在安疆堡城墻上，可這邊大潰敗卻已經(jīng)開始。

    一個又一個西夏士兵在狼狽不堪的逃命，大部分人連衣服都沒有穿，就逃了出去。不過開始時他們也不知道寒冷了，只知道逃跑。漸漸逃遠后，身上又出了汗，才覺得寒氣如刀，西夏人就不怕冷嗎？這只是相對的。他們也怕冷的，可在這時，他們連東西南北的方向都迷失了。天知道自己逃到哪里，逃出生天了，卻還沒有逃出生天。

    夏軍西營的士兵已經(jīng)登上城頭，又從閭墻上下去，打開堡門。

    “攻進去，攻進去?！绷河滥芙辜钡叵逻_著命令。

    三軍瘋狂地涌入安疆堡。

    梁永能也騎著沖到堡內(nèi)，前面有的人行動快，已經(jīng)接近了東堡門。就在這時，東城頭忽然響起號角聲。

    “咦？”梁永能不解與納悶。這時為什么還有宋軍呆在城頭上，難道不怕死嗎？

    就在他奇怪之時，就看到一個個帶著火星的小罐子劃破了夜空，落向安疆堡內(nèi)各處。有的小罐子飛得很快，這個知道，用虎踞炮發(fā)射的。但宋軍這是要做什么？

    梁永能先繼續(xù)不解，隨著眼睛就瞥到堡內(nèi)到處堆放的干草，空氣中還散發(fā)著一種刺鼻的味道，西夏也在研發(fā)火藥，只是一直沒有研發(fā)出宋朝那種威力很大的火藥，因此梁永能有些熟悉，那是硫磺。

    不好。

    他驚恐地說道：“撤，撤?！?br/>
    可是小罐子已經(jīng)落下，每一個罐子落下，都帶著一團火光，隨著火光越騰越大，整個安疆堡燃起熊熊大火。(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