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腳已然踩了下去,突然,他聽到后院內(nèi)宅那頭,炸來一記呼喊聲:
“瘋少——瘋少——你磨蹭什么呢?還不趕緊回來!”
丁夫人在屋中喊他的諢號(hào),約莫是等急了,這一聲兒喊,響遏行云一般,直驚得瘋少猛地縮回腳來,慌忙之中只來得及拾起那雙三寸繡花鞋,胡亂塞進(jìn)兜中,便片刻也不敢再耽擱,手拎鋸子快步走了出去。
俄頃,人已回到內(nèi)宅,轉(zhuǎn)入書房,抬眼就見丁夫人滿面焦灼之色,催著他快來了斷此間的“疑難雜癥”!
瘋少手中有了器具,也不拖延,讓丁夫人舉燭照著丈夫后背,他掄起鋸子,上前來照著根雕美人緊粘在丁翎背上的那個(gè)部位,一咬牙,鋸了下去,卻是鋸得極小心的。
那部位粘得忒妙,偏是“美人兒”豐盈酥胸,他雕這部位時(shí),可下了番苦工夫,雕得是惟妙惟肖,無愧匠心獨(dú)具,如今要親手毀了去,令“美人”殘缺不整,心里也是說不出的滋味,舉高了鋸子卻是輕輕落下去,小心割了幾下,定睛一看,得,半點(diǎn)木屑都沒割出來,這哪里是切“美人”之胸,分明是拿刃口碰到塊鐵板,硬碰硬的,吱溜出火花,卻連半分切割的痕跡都沒有落下!
“冤家,連個(gè)樁頭雕塑都割不下,你這是銀樣臘槍頭,中看不中用的?”
丁夫人柳眉倒豎,一句話就激到了男人的自尊心,瘋少面子都掛不住了,一咬牙,把心一橫,使著勁兒一鋸子猛切下去,只聽“鐺”的一聲響,鋸子碰到“美人”那片酥胸,居然崩了,鋸條上磕出好大一粒缺口,“美人”倒是寸膚未損!
“你到底行不行呀?”丁夫人一跺腳,捋起袖子,“不行就讓我來!”
一聽這話,瘋少的顏面更加掛不住,他悶聲不響,膀臂上肌肉線條都凸顯得十分清晰了,這一回,他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照著自個(gè)兒親手根雕的美人,勁道十分生猛地鋸了下去!
這一鋸子割下去,可算見了成效,好歹將“美人”半片酥胸與丁翎的脊梁骨生生分離了寸許。丁夫人激動(dòng)而興奮地歡呼一聲,哪知她臉上笑容剛起,丈夫身上卻出了意外狀況——與美人硬生生割開的那一塊,赫然涌出一股股的鮮血!
瘋少手中的鋸子分明沒有鋸到丁翎,蹊蹺的是,他的背上頃刻間卻已血流如注!
本是魂游太虛的丁翎,口中猛然發(fā)出一聲慘叫,翻著白眼兒,瞬間已痛得暈死過去!
“你、你你你……”丁夫人抖著手指頭,指向瘋少,“你個(gè)瘋子,你要謀殺我親夫?!”
“我、我我我……”瘋少小鹿般驚眨著眼睛,手中鋸子“當(dāng)啷”掉在了地上,“這不是你讓我干的么?”
幽暗的斗室之中,兩個(gè)人面面相覷,這情形太過尷尬,也太過詭異,倘若叫不知情的外人撞見,一準(zhǔn)兒會(huì)以為這二人犯了什么奸\情,正在暗室之中籌謀實(shí)施“謀殺親夫”之計(jì)!
“來人啊啊啊——”丁夫人猝然一聲驚叫,“快快快——快找大夫來!”得,這是她今兒個(gè)做出的最明智的決策,好歹在丈夫血盡而亡之前,想到了請(qǐng)個(gè)正經(jīng)的大夫來!
而這個(gè)“不正經(jīng)”的、“半吊子”的瘋子,好事沒辦成,落下這爛攤子,被苦大仇深的苦主連轟帶攆的,趕出了房間。
“噼里啪啦”一陣鬧騰,蠟燭、花樽、板凳,連同臉盆,都照著瘋少砸去,他逃得極是狼狽,蹦出屋外忙不迭關(guān)上門,才擋住被丁夫人當(dāng)飛鏢追殺來的件件“利器”,耳邊猶聽得屋子里猛摔東西的聲響。
丁夫人正在氣頭上,饒是他心中再多驚疑,也不敢再多待下去,兔子似的一路驚逃,直躥到后門外,離了那條小胡同,狂奔出三條街,才停下來喘口氣,使勁擰一擰自個(gè)的臉——痛痛痛!真不是在做夢(mèng)!
今兒這事何其詭異,他親手根雕的美人非但“纏”上了丁老哥,還不依不饒地“賴”在對(duì)方身上,饒是拿鋸子來鋸,都拆不散“她”與丁翎。
受罪的是丁老哥,受驚的是丁夫人。他這一回,可真真是雕出了個(gè)禍害來!
※※※※※
闖下大禍,心中自是忐忑難安,瘋少在街頭躑躅,琢磨來琢磨去,腦子里靈光一閃,忽然想到個(gè)人,登時(shí)兩眼一亮:攤上這棘手之事,自個(gè)何不去找他?或許這人還能幫上點(diǎn)忙!
心動(dòng)不如行動(dòng),瘋少繞過街頭,徑自朝著胡有為金屋藏嬌的那棟花園式小洋房去。
胡大探長今兒卻不在家。聽他家中幫傭阿嫂所言:他今兒是陪著三姨太上街買東西去了。
男人陪女人購物,多半是損耗體力及耐性的一樁苦活累活,不消磨個(gè)大半天,掃完每一條街的每一個(gè)店面,怎么也回不到家門里。
瘋少只得在門外候著,望穿秋水一般,等胡爺大包小包的、攜嬌妻滿載而歸。
直等到太陽都快落山,門外干耗了老半天的瘋少,總算盼到胡爺偕同三姨太姍姍歸來。
胡有為滿臉疲憊,早上出門時(shí),八字胡須還是翹得老高的,累了一整日回來時(shí),胡子都塌了半邊,哆嗦著酸疼的兩腿,吃力地拎著沉甸甸幾大包東西,好不容易挨近自家門前,卻見那個(gè)瘋小子今兒又堵到他家門口,此刻正興沖沖地向他招手,那股子熱情勁兒,渾似盼著了十年未見的老情人,可叫一個(gè)興奮!
一見這瘋子,胡有為眼角抽搐,轉(zhuǎn)個(gè)身就想繞道避開,耳邊卻聽得自個(gè)嬌妻紅杏出墻似的一聲喚:“啊啊啊瘋少——瘋少啊啊啊——”得,又是這調(diào)調(diào),這磨人的小妖精,今兒一整日陪她掃貨,不惜血本買了這幾件裘皮大衣、那幾盒珠寶首飾,還無法滿足她?這會(huì)兒又開始春心蕩漾了?
胡爺用力抹一把臉,轉(zhuǎn)回身來,火速拽住“出墻紅杏”,沖到家門口,打開門,將這花枝招展的“紅杏”硬生生塞回到門里,扔進(jìn)去那幾大包東西,而后,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他自個(gè)兒擋在了門外,將那個(gè)千年禍害、萬年瘋子,攔在外頭,擺出了一副“就不讓你進(jìn)門”的姿態(tài),沒好氣地問:“你又來做什么?”
“我……”瘋少一開口,胡爺就急著打斷了他:“去去去!你個(gè)瘋子一來準(zhǔn)沒好事!啥都甭說了,打哪兒來就回哪兒去,我這小廟可供不起您這尊大佛!您走好勒,不送!”
“欸?等、等等……等等,胡爺!胡長官!胡大探長!你先聽我說……”瘋少不肯走,胡有為手底下也不含糊,連推帶趕,只差沒把腳底板往人屁股上踹,“不聽不聽!本探長要是再聽你一字半句的瘋話,沒準(zhǔn)兒我也得變得不大正常!走,趕緊走!有多遠(yuǎn)走多遠(yuǎn),不許再回來!”
一個(gè)死活都不肯走,另一個(gè)硬推著非要趕人走,就在這二人糾纏不清的拉扯之中,只聽“啪嗒”一聲,瘋少藏掖在兜里的那對(duì)兒三寸繡花鞋,掉了出來,落在地上,惹得胡大探長驚“噫”一聲,當(dāng)即彎下腰去搶著撿了起來,就跟饞貓偷著了半點(diǎn)腥味兒似的,把玩在手中,嘴里頭啐個(gè)一口:
“好啊你小子,又去哪兒撞了個(gè)大運(yùn)?女人緣倒是挺旺的,飛來艷遇?本探長可得好好瞧瞧,這雙香鞋是從哪家妙人兒蓮足上脫的……”
話猶未完,胡有為兩眼一直,瞪著紅艷小鞋兒鞋面上繡的那倆字,唇齒磕碰在一起,痛得胡爺“嗷”地嚎了一聲:“宛如?!混小子,你、你你你……”一只手抖呀抖地指在了瘋少鼻尖兒上,人一上火,舌頭偏偏就打了個(gè)死結(jié),只磕巴出個(gè)“你”來。
“我?”瘋少回手指著自個(gè)鼻尖,納悶地眨了個(gè)眼,“我咋了?”
“你趁我不在家,偷著干了什么好事?!”胡有為頭皮上三千煩惱絲根根直豎,他舉著手中那雙香艷繡花鞋,當(dāng)大刀似的一通揮舞,綠了眉毛紅了眼睛,直沖瘋少殺將過去,“這鞋子上還有我那辣婆娘的閨名!我家三房的鞋子,居然被你小子偷藏在兜里,你安的什么心?今兒看我不活活劈了你,我就不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