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并未因他們的松口而面露喜色，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糟糕往事，臉色扭曲起來。

    看得出來，她對那個所謂的爹，是真的恨之入骨。

    “我娘多年前，得幼時的他救了一命，發(fā)誓以后會來回報?！?br/>
    少女將跪在地上的狐妖扶起，腰背直挺，像是不想被他們看扁，錚錚傲骨。

    “十幾年前，他們一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窮苦戶，我娘貌美如花，嫁給他家窮酸生的兒子，十里八鄉(xiāng)，不知道有多羨慕?！?br/>
    “我娘婚后靠著磨豆子賣豆花，起早貪黑的苦，才掙下了家產(chǎn)，混賬的爹，那個老不死的東西，花銀子買了個村官當?！?br/>
    少女尖銳的冷笑：“從那之后，一家人對我娘的態(tài)度就變了?！?br/>
    “我娘生我的時候營養(yǎng)不良，傷壞了身子，不能再懷，他們嫌棄我是個賠錢貨，就想要兒子，于是不顧我娘的阻攔，往家里抬妾，一個又一個。”

    “兒子倒是生下來了，可你們猜怎么著？”

    少女有些神經(jīng)質(zhì)的抽了下嘴角，“村官根本得不了幾個錢，混賬不謀事，整日在家里混吃等死，娶進來的妾要吃飯，要穿衣，還不下地干活，全家都指望著我娘一個人?！?br/>
    狐妖立在陰影里，被女兒說哭了。

    她也沒有放聲大哭，只擦著眼淚，小聲抽泣。

    很難想象，一個以魅惑男人出了名的狐貍精，會老實本分，被欺負到這個份上。

    “你們肯定要說了，身為一只妖，多得是辦法弄到銀子，怎么我娘活得這么凄慘？”

    少女面無表情：“因為她怕被妖盟抓，妖盟允許妖族在除了南疆之外的地方走動，但是不允許她們動用術(shù)法，擾亂當?shù)氐闹刃颍唤?jīng)發(fā)現(xiàn)，便會被捉回南疆?！?br/>
    少女放在身側(cè)的手捏成了拳頭，像是被抽去了什么，聲音一下子變得無力。

    “那樣倒好了，可我娘擔心她走后，我會被欺負，她就一直沒日沒夜的掙錢，勉強才夠維持家中的開銷，但那混賬畜生！一點兒都不體恤我娘，偷了錢偷偷出去賭，輸了幾千兩銀子?！?br/>
    說到這里，接下來的事情，也就能猜到了。

    多半是賭坊的人找到家里去了，給錢還是給命，兩個選擇。

    那一家的狼心狗肺，便把狐妖賣給了紅樓。

    “把我娘賣了還不夠。”少女悲戚地自嘲：“每年選一個姑娘獻給行宮里的貴人，為了補償，鎮(zhèn)上湊三百兩銀子，他們看我礙眼，費盡心思爭來了這個機會，我不從，他們就打我，給我下藥?！?br/>
    ……

    鐘離幸說不出話來了。

    他印象中，妖族就是狡詐奸猾的代名詞。

    幾百年前，他還未入長淵門，是大宣開國皇帝的皇長子。

    就因為一只可恨的狐妖，迷住了他父皇，攪得后宮腥風血雨。

    鐘離幸永遠記得，自己當時有多么無助。

    所以這么多年，他對妖族，深惡痛絕。

    因為偏見，鐘離幸認為妖族說什么都是詭辯，不給任何機會，永遠是就地斬殺。

    這少女運氣好，碰上風棠，才給了她辯駁的機會。

    鐘離幸動了惻隱之心，但面上并沒有表露出來。

    莫尋常觀察著風棠的表情，見她眼神如炬，雪腮微紅，粉唇緊抿，便知道她對少女產(chǎn)生了同情。

    而面上的憤怒，則一定對那混賬父親的。

    “小妹妹?！蹦獙こＷ儞Q了稱呼，和聲悅語：“如果你說得都是真的，那么你那令人發(fā)指的父親，就當真是不配活著了。”ιΙйＧyuτΧＴ.Йet

    少女說這一番話，一是發(fā)泄，二是想他們能看在自己和母親如此凄慘的面子上，饒了她們一命。

    不想莫尋常竟然表露出要為她們母女出頭的意思。

    少女一掃之前的頹敗，眼神錚亮起來，像個呲牙磨爪，等著咬斷獵物脖頸的兇惡小獸。

    “我說的都是真的，千真萬確！”

    她怕莫尋常不信，舉起手發(fā)誓：“我宣誓，若是我今日所言，有半個字在撒謊，叫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鐘離幸挑高了眉，“再怎么說，他也是你父親，用得著這么惡毒？”

    少女冷冷的：“傷沒痛在自己身上，你當然可以說得這么輕松，我何止是想殺他，我還要那一家人全部陪葬！”

    她年紀輕輕，氣勢卻不弱。

    風棠有些意外，狐妖這么面瓜似的性子，居然能養(yǎng)出這號人物，不禁起了招攬的心思。

    既是狐族的后代，不如讓風凌收在身邊，好好磨練。

    等待他日南疆和北境開戰(zhàn)，也不失為一員猛將。

    這念頭暫且放到一邊。

    風棠看向自己的兩位師兄，咬了咬唇，氣憤道：“大師兄，二師兄，我就直言了，她雖是妖族，卻沒有害人的心，反倒是那家人，忘恩負義，喪盡天良，必須受到懲罰！”

    原本事實便是如此，加上風棠這么說，莫尋常和鐘離幸還有什么不答應(yīng)的。

    風棠讓少女帶他們進村子，少女搖頭，諷刺地說：“那混賬，現(xiàn)在絕對是拿我娘和我的賣身錢，在賭坊里流連忘返?！?br/>
    真讓她說中了。

    賭坊里烏煙瘴氣，少女進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耳紅臉漲，噴吐唾沫，隨著周圍人一起叫喝的畜生爹。

    劉昌被連拉帶拽出來時，嘴里罵罵咧咧的，那些話之污耳，一點都沒有讀書人該有的修養(yǎng)。

    “賠錢貨！你怎么逃出來的，我告訴你，若是行宮那邊怪罪下來，連累了全家，我讓你沉豬籠！”

    少女抬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面目陰狠：“死到臨頭了，還敢橫，給我跪下！”

    劉昌在賭坊里待了三天。

    三天三夜沒合眼，就是一副行尸走肉。

    被少女踢中膝彎，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正面對狐妖。

    狐妖委曲求全了這么多年，只為當年那個救了自己的小哥哥。

    記憶里的面孔多仁善溫和，眼前這張臉就有多面目可憎。

    劉昌才發(fā)現(xiàn)狐妖，又是一陣罵咧，“毒婦，你要害死全家嗎，春風館的老鴇要是找到家里要人，我把你綁了，再賣一次！”

    他盯著狐妖，突而又變了一張討好的臉。

    “娘子，娘子你別生我的氣，我是逼不得已呀，你務(wù)必要將那些恩客老爺哄好了，記得攢錢，家里那么多張嘴，還等著你養(yǎng)呢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