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

    **

    風(fēng)，吹過峽谷。

    時近黃昏，一輛馬車得得得的從東邊駛來，馬車上的鈴隨著顛簸而發(fā)出當(dāng)啷當(dāng)啷的聲音，車夫不停的揮舞著馬鞭，凌亂的馬鞭聲和鈴鐺發(fā)出凌亂不堪的噪音。

    就像馬車中的人一樣。

    兩男兩女，兩老兩少，其中一人皺皺巴巴的臉上還沒卸去胭脂，身上的嫁妝還沒脫下，她端坐在馬車中，怨恨的看著蜷縮在車角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憔悴，臉上的胭脂被眼淚沖散，若不是她此刻還穿著嫁衣，恐怕很難讓人相信這個女人是當(dāng)朝一品大臣之女。

    而那個老者心疼的摸索著懷中的少年，少年臉色慘白，手上漏骨的筋脈觸目驚心，一代神醫(yī)焦鵲已經(jīng)離開凌軒莊，若是還能敢在他之前，或許，還有救。

    夜色已近，馬車反而加快，車上的鈴鐺搖的更歡。車上無人說話，就連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少女抽泣聲也漸漸變小。

    夜幕籠罩，那個躺在老者懷里的少年才蘇醒，土色的唇角微微張開，干澀的喉嚨弱弱的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爹——”

    幾乎同一時間，樓孟德猛地抱住懷里的樓譽，聲音顫抖“譽兒，你怎么樣?！?br/>
    新婚當(dāng)天，樓譽竟然被人挑斷手腳筋扔在景麗質(zhì)的房間，還偽裝成和景麗質(zhì)同床而睡的假象，到底是誰這么狠，不但讓樓家名譽全毀，還要斬斷樓家后路。

    樓孟德探出一只手摸摸懷里的契約，暗暗松了口氣，好在是樓譽自己回來的，若是連樓家的財產(chǎn)一并被人奪去，那他們真是走投無路。

    樓譽雙手被樓孟德環(huán)抱著，從他的角度看去，樓孟德鬢角花白，嘴邊的胡渣也帶著幾根銀絲，記憶中那雙銳利的眼睛也有些渾濁。

    他試著掙扎了一下，樓孟德低頭看著他，一滴渾濁的淚水奪眶而出。禁錮少了些，樓譽伸出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輕輕的用手背擦去樓孟德眼角的淚。

    哽咽許久，他才含含糊糊吐出一句話“兒子……兒子不孝，爹爹……爹爹不要怪我?！?br/>
    沉默。

    短暫的沉默。

    馬車依舊飛馳前進，而車廂內(nèi)的人卻還是聽到了樓譽斷斷續(xù)續(xù)的話，“孩兒……孩兒不孝，讓爹爹……爹爹蒙羞。若孩兒離去，爹爹……切莫……切莫傷心。”

    “不，”樓孟德老淚縱橫，他將樓譽抱在胸口，粗糙的手不由的婆娑樓譽的身體“譽兒不要擔(dān)心，爹爹一定會找到神醫(yī)，神醫(yī)一定會治好你?！?br/>
    “爹爹……”

    狹小的車廂內(nèi)，兩父子在兩個女人的面前哭得一塌糊涂，此刻的他們，卸下江南第一家的光環(huán)，卸下錦衣玉食的驕傲，回歸最初的父與子。

    受氣氛感染，馬婆子和景麗質(zhì)也不由向前靠了靠，半跪在樓譽身后，偷偷的擦著眼淚。

    良久，樓譽才被樓孟德放開，他虛弱的扯出個笑容，眼神斜睨身后穿著嫁妝的一老一少新娘。

    淡淡的燭火照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輪廓依稀映出來，老的新娘臉上全是胭脂粉，唇上的胭脂發(fā)黑，顯得十分恐怖；少的新年雖然胭脂盡散，但卻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若是以前，樓譽一定會多看景麗質(zhì)一眼，可現(xiàn)在他的目光全部投在馬婆子身上，“對不起，我……我以前……那樣說你?！?br/>
    相比景麗質(zhì)，他對馬婆子的愧疚更深，雖然他以前不愿意承認(rèn)，但他心里明白，他和馬婆子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而景麗質(zhì)，也只是別人陷害。

    想到這兒，他試著去觸摸馬婆子的臉，傷口牽動，手上的傷口破裂，鮮血噗一聲涌出，圍著樓譽的三人臉色皆白，景麗質(zhì)立刻用手帕按在樓譽的傷口。

    這動作只在分秒，卻也讓繡花手帕被血浸染，看著樓譽如今這個樣子，景麗質(zhì)嚇得又嚶嚶哭泣，馬婆子也緊張?zhí)统鍪峙涟丛趥谏现寡?，唯有樓譽仿佛不知疼。

    馬婆子領(lǐng)會他的意圖，領(lǐng)著樓譽摸到自己的臉上，也不嫌臟，讓那只沾滿血的手掌在自己的臉頰婆娑撫摸。

    樓譽牽扯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對不起你，從今天開始……”吞了口唾沫“你就是樓家的人，以后……以后有樓家一口吃的，就有……就有你一口?！?br/>
    一句話，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說了近一刻鐘的時間。

    馬婆子原本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聽到這些話，眼淚如決堤洪水，再也止不住的往外流，“你不會有事，我老婆子看東西一向很準(zhǔn)，我們一定能趕上神醫(yī)。一定能治好你?！?br/>
    樓譽轉(zhuǎn)頭望向景麗質(zhì)，景麗質(zhì)立刻探前身子將樓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眼淚不停地流。

    這不是為樓譽，而是為她自己。

    何苦來，名利富貴，換來這樣的結(jié)局。

    對景麗質(zhì)，樓譽顯得冷淡，他只是冷冰冰的望著景麗質(zhì)，轉(zhuǎn)而又望向樓孟德“我死后，爹爹代我給那些妾侍都寫封休書，給她們……給她們些金銀，讓……讓她們都改嫁了吧。”

    樓孟德含淚應(yīng)下。

    月亮從東邊升起，照在峽谷之中，瞬間點亮半個峽谷，馬車上的鈴聲渾然一震，車子重重的顛簸，驟然停下。

    樓孟德正要叫罵，就聽馬夫扯著脖子嚷嚷道“什么人，想死嗎，還不趕快滾開。”

    “樓家跑的夠快的，”冷冰冰的女聲傳來，“我們之間的帳還沒算完呢。”

    樓孟德心里一驚，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車簾，太熟悉了，化成灰他都能記得這個聲音。

    冰冷的寒意從他腳下涌上全身，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驟然變冷，冒起騰騰殺氣，他壓低嗓子，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司徒蕊?！?br/>
    不止樓孟德，就連馬婆子和景麗質(zhì)的眼底也嚯的涌起殺意。

    停頓數(shù)秒，樓孟德大喝“撞過去?！?br/>
    馬車外，馬夫驚恐的瞪大眼睛，大氣不敢出一聲虛睨脖子下明晃晃的匕首，而他旁邊，一臉痞子氣的李三正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嗑瓜子。

    本能的，樓孟德感覺到外面氣氛不對，血液凝固，心霎時涼了半截，縱然如此，樓孟德還是輕輕放下樓譽，起身向前走了走。

    “樓老爺子，別費力氣了，你也知道我們是誰了，就乖乖出來我們好好談?wù)?，”李三扔了一把瓜子皮，一腳踹下車夫，推開車門“放心，我們只劫財，不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