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太君在正月的年節(jié)里頭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求死的。這是為了給賈家留下最后的生機(jī)。
雖然賈府被一紙訴狀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雖然甄家已經(jīng)查實被抄家了,但是郇昰并沒有下明旨要辦賈家,一切還是在大家心照不宣的狀態(tài)中,想要過了年節(jié)再說。賈母是個狠人,她選擇了這個時候離開人世,也是為了賈家爭取那最后的那一絲時間。
被義忠親王在折子里點(diǎn)名的賈珍、賈赦與王夫人自然是不能翻出身來,但是賈母的身份畢竟是國公府的老夫人,雖然國公的爵位已經(jīng)不再了,但是若是用以死謝罪,那么人死為大,郇昰也是不能再苛責(zé)的太過了,這是朝中一貫的潛藏的規(guī)矩。
在這個時候,賈家還能多買下一點(diǎn)祭田,將一些古董都賣出去,折成一些能保命遠(yuǎn)遷的東西?;噬弦材芸丛谒廊サ姆萆?不讓寶玉與賈璉受到王夫人與賈赦的牽連,不對寶玉他們下重手。
賈寶玉站在賈母的棺前,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空茫的狀態(tài),他的腦中只剩下了昨日賈母對于他最后的關(guān)照。賈母臨終之前,該來的人都圍在了她的床邊,而賈母把賈家最后托付給了賈寶玉與賈璉。
“寶玉啊,現(xiàn)在家中的情況你也應(yīng)該要看清了。寧國府的那一攤子事情是簡單結(jié)束不了的,蓉兒媳婦的事情你切莫在參與進(jìn)去,聽下面人說你與秦鐘交好,那個在姐姐孝期也能與女子鬼混的人,你也要弄清楚他的秉性究竟如何了。我以前總是攔著你父親管的太多,就怕他一個氣性上來了,把你大打一頓。但是,如今你父親臥病在床,也不知何時才能好,你必須長大了。
至于榮國府,你娘的腦子本來就是糊涂卻又想要做狠事的,放利錢的事情本來鳳丫頭也差點(diǎn)牽扯到里面,要不是她前段時間懷孕了,身體不好說不定也是折了進(jìn)去。你大伯父的罪狀是必定的,他手里有人命,但是璉哥兒一家應(yīng)該還能保全下來。還有你的幾位妹妹,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嗎,她們以后的出路也是要靠你了,湘云丫頭也是一樣。
至于你二姐元春那頭,三王爺看上去好說話,卻并不是好像與的人,元春應(yīng)該是早就不得寵了,否則皇上也不會同意讓三王爺遠(yuǎn)避在江南。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的大哥。他離家早,你與他并不親近,但是外北是個遠(yuǎn)離是非的好地方,以他現(xiàn)在的官身,皇上很有可能不會降罪于他,所以等到此間事了,你們就前往外北重新開始吧?!?br/>
賈母一連串說完了這些話,看著賈寶玉的神色,雖然還是帶著一絲的懵懂,但是到底是蒙上了一層憂色。此時此刻她只能在心中哀嘆,人如果能好好活著,哪一個想死呢?可是偏偏時間緊迫,只有利用她的死才能給賈家一個機(jī)會。不要很久,只要七七四十九天,安排好一條退路就可以了?;噬喜粫谒膯势趦?nèi)抄了賈府。把寶玉培養(yǎng)成了一個沒有經(jīng)歷過風(fēng)雨的人,這都是她的錯,以為總是有時間可以等,等到他長大的那一天,卻是想不到噩夢會來的這么快,快到要用自己的死才能獲得一個喘氣的時間。
然后,賈母看向了賈璉,這個孫子小聰明倒是有不少,但是在大事上卻是一個拿不了主意的人,卻也能在這一段時間幫襯著寶玉了。只是希望寶玉可以真的成長起來?!碍I哥兒,我剛才說的話,也是對你說的。你父親做的那些混事,我也懶得再多說了,他那個性子從一開始就是會鬧事的,以前有你的母親勸著還好,你母親去了之后,他就鬧得一發(fā)不可收拾了。你與鳳丫頭之間,千萬不能在鬧出什么事情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與那尤氏之間的事情,現(xiàn)在是生死存亡的時候了,我們留下的人越是簡單越好,家里最后能剩下的人,一定不能再有二心,否則一切就真的完了。寶玉的年紀(jì)比你小,也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個彎彎繞繞,以后你們兄弟二人一定要齊心協(xié)力才好,說不定等寶玉考出個功名來的時候,賈家才有振興的希望?!?br/>
“老祖宗,我會做到的。”賈璉聽著這些話,只能有這樣一個應(yīng)承。他心中的波動不會比賈寶玉要少,平時的日子里頭賈母可是不見待大房的任何一個人的,只有等到大禍臨頭,才明白家和萬事興的道理,可惜對于賈府來說已經(jīng)為時已晚。
就在賈母勉強(qiáng)地說完了這些之后,她的臉色開始止不住的發(fā)白了,是毒發(fā)了。眾人流著眼淚叫著老祖宗,但是卻什么也阻止不了,死亡已是定局,賈母的臉色極快地由白轉(zhuǎn)青。
她臨了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賈赦,還有病容明顯的賈政。這輩子她是極為失敗的,用盡手段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不惜沾上剛出生親生女兒的血,換來的那個老大卻是一個扶不起,自己也不想要扶起的阿斗。親生的老二卻只知道死讀書,連賈雨村這般的小人也是看不清楚。之后為了想要獨(dú)占林家財錢而陷害過自己的外孫女,生生斷絕了與賈敏之間的親緣,偏生心有大志的賈珠被她漠視。
不要看她現(xiàn)在一個個安排好了,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樣子,此生卻犯了一個最大的錯,一個大家族沒有可以撐得起家業(yè)的男子們,最終只會敗落。
這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眼前劃過,最后停留在了剛剛嫁入賈家的那天,紅燭羅帳下的那個青澀的小女孩,究竟是誰呢?她與賈代善之間,不是沒有過舉案齊眉,她也不是生來就手段毒辣。人都曾有豆蔻年華,卻在走到了兩鬢斑白時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早就再也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人了?;谶€是不悔,又有什么區(qū)別。
賈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在下一刻咽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