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費章節(jié)(12點)
王忠發(fā)穿了件稠面長襖,對襟布扣整整一排,卻扣錯了兩三顆。平日里在小公館做事不需要應(yīng)酬客人,他總是粗葛布短襖,出門才換得體面的綢布衣衫。瞧著這扣子錯落,足見出門的慌張。
畫樓心口猛然提起。
王忠發(fā)額頭已有細汗,忙給畫樓跪下:“夫人,您快去瞧瞧,小少爺不好了?!?br/>
畫樓臉色倏然發(fā)白,聲音尖銳問道:“怎么不好?”
“不知道,就是哭,一直哭個不停。從早上哭到現(xiàn)在,太太急死了?!蓖踔野l(fā)語無倫次。
畫樓不顧衣衫單薄,提足便要往外走,一手寬大結(jié)實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堅毅眉宇里透出的深邃眸光,令她心頭有些許安寧。
“周副官,通知軍醫(yī)去三霞路七十九號的小公館?!卑自茪w沉聲吩咐道,然后又對管家道,“備車,叫人去樓上拿了夫人的風衣來?!?br/>
到了小公館,已經(jīng)是中午一點半。
家里的傭人全部是惶恐神色。
走到一樓樓梯蜿蜒處,便能聽到嬰兒凄厲的哭聲和女子嗚嗚的哽咽,畫樓不由加快腳步。
跟在她身后的白云歸遽然發(fā)覺,她的速度好快。他自負腿力驚人,奔跑行走速度勝過一般人,而此刻他用了全力,卻始終落后慕容畫樓兩節(jié)樓梯。
嬰兒房里氣溫寒涼,蘇瑩袖卻只穿了真絲睡袍,正滿臉是淚抱著哭得面紅耳赤的蘇捷,不停哄著他,而蘇捷只是掙扎啼哭,肝腸寸斷般。
奶媽也在一旁嗚嗚抹淚。
兩個女人手足無措的樣子,讓畫樓鎮(zhèn)定下來。
她上前接過蘇瑩袖手里的孩子,低聲道:“媽,您別哭,yī'shēng很快就來?!比缓蟊е薜盟盒牧逊蔚奶K捷,摸了他的臉頰,才發(fā)覺孩子滾燙。
她大駭,嬰兒發(fā)燒很危險。
蘇瑩袖好似尋到了救星,淚眼婆娑望著畫樓,湊在一旁看蘇捷,焦急問她:“畫樓,蘇捷他一直哭,早上起來就不吃奶,小聲哭,現(xiàn)在哭得更加厲害……”
說著,手卻焦急拂過蘇捷的額頭。
畫樓愕然,蘇捷這樣滾燙,她不知道嗎?
瞧著蘇瑩袖面頰緋紅,淚眼迷蒙得有些茫然虛弱。畫樓喊了白云歸,把掙扎哭啼的蘇捷遞給他,任由他抱著。
伸手摸了蘇氏額頭,才發(fā)覺她跟蘇捷一樣滾燙。
身上單薄,肯定是剛剛起床就聽到奶奶或傭人說蘇捷不舒服,披了夾襖就上來看孩子。蘇捷比她預(yù)料的情況還要差,頓時便慌了神,衣裳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前幾日她就有些風寒。
“媽”畫樓提了聲音,撿起地上的錦緞夾襖給蘇氏披上,“您發(fā)燒了?!比缓蠛傲藗蛉?,“扶太太下樓休息?!?br/>
蘇氏還欲說什么,卻瞧著畫樓眼眸里的堅定,她這才覺得自己呼吸燙灼,足下輕飄,站立都打顫。
剛剛心思都在蘇捷身上,一點也不覺得。
她任由女傭攙扶下樓。畫樓在這里,蘇捷就不會有事,蘇氏才放心。
周副官請了軍醫(yī),又讓羅副官帶了名德國yī'shēng來。
蘇氏和蘇捷都是風寒發(fā)燒,沒有別的問題。
先給蘇氏打了退燒針,又要給蘇捷打。
畫樓忙止住,道:“不用打針?!比缓笞屲娽t(yī)給她些酒精。
白云歸靜靜望著她:“畫樓,讓yī'shēng給蘇捷打一針,沒事的?!?br/>
畫樓的印象里,嬰兒藥物是專門的,這個年代的軍醫(yī)或者教會醫(yī)院的yī'shēng,都是外科,非兒科。
酒精拭擦身子,慢慢把體溫降下來,好過打針吃藥。
“蘇捷還小,我怕西藥太猛他受不住?!碑嫎菆远ǖ?,然后吩咐傭人,“去把客房的壁爐燒起來,準備好熱水。”
小孩子身子弱,倘若不慎會夭折,酒精的確有退燒降溫之效,況且西藥對于成年而言效果不錯,對孩子卻不太清楚。軍醫(yī)聽著白夫人的吩咐,不太離譜,便沒有插嘴。
倘若他執(zhí)意給這孩子打針,孩子命薄承受不住,責任便是他的。
沒人愿意承擔這種責任。
白云歸見畫樓根本不聽他的,又看了軍醫(yī)一眼。軍醫(yī)把想法跟白云歸說了:“西藥見效快,藥力的確猛,孩子不如大人身子好,或許扛不住。只要燒能退下來,就不會有事。”
酒精可以退燒,白云歸知道這個,他曾經(jīng)也學(xué)過幾個月的醫(yī)學(xué)。
還是不太放心,他又用德語問了遍德國yī'shēng。
得到了同樣肯定的結(jié)果,白云歸便讓副官們送yī'shēng出去,自己上樓。
客房里燒了壁爐,暖烘烘的有些燥熱。畫樓用棉球替蘇捷拭擦身子,孩子的哭聲口氣無力,懨懨躺在她懷里。
漸漸的,蘇捷便止住了哭聲。
畫樓每隔半個小時就替他拭擦、換衣。客房里溫度高,蘇捷一身汗,衣裳換了一套又一套,畫樓的后背也濕了。
孩子終于沉沉睡去,她試了試,沒有剛剛那么燙,才松了口氣。
身上都是汗,粘得難受,而且容易受寒,畫樓讓白云歸這照顧蘇捷,她下樓去洗澡。換了干凈衣裳,她又回到客房,白云歸一直守在那里,靜靜望著蘇捷的面容出神,滿眸心疼。
畫樓走過,伸手摸著蘇捷的腦門,還是有些燒,比剛剛好多了。
她松了口氣。
“我今晚住在這里。”畫樓同白云歸說話,聲音刻意壓著,綿軟輕柔,“出點小事我媽就急得不行。她一急,傭人和奶媽就更急?!?br/>
白云歸說好。
天色微黯,斜陽余暉褪盡,遠山近樹籠罩在夜幕里。
“那您陪陪蘇捷,我去叫傭人備飯,您吃了飯再回去?!碑嫎瞧鹕?,“我去看看我媽好點沒有……”
白云歸便輕聲道:“你去吧?!毖劬κ冀K沒有離開蘇捷。
打了針吃了藥,蘇氏睡了會,也出了一身汗,剛剛重新洗澡躺下,此刻睡得正沉,畫樓沒有打擾她。
下了樓,把小公館女傭都叫過去,畫樓神色一改往日溫和,清雋眉眼嚴峻望著她們。
她叫了奶媽上前,問到底怎么回事。
奶媽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答道:“我早上給少爺喂奶,他吐了一回,就怎么都哄不好。一開始只是小聲哭。我只當他是餓了,又喂了回,還是吐了,后來鬧得越來越厲害。太太聽到少爺哭,就上樓去抱了他,問我是怎回事。我照直說了,太太也說可能是剛剛醒,吃不下奶。我抱著他,太太在一旁逗著,小少爺卻越哭越厲害?!?br/>
“他發(fā)燒,你不知道?”畫樓聲音低沉,眼眸卻嚴厲。
奶奶嚇住,說話結(jié)巴起來:“……一開始……不…….不燒,后來就……就以為他發(fā)熱是因為哭得太狠了……再后來,他就哭得越來越兇,我們才知道他真的發(fā)燒,叫管事去通知夫人…….”
畫樓神色無半分松弛,臉色越發(fā)陰沉。
她那平素清湛溫和眼眸,幽靜得似古井般,看不出波紋,卻叫人心里發(fā)涼。
這奶媽二十五六歲,生養(yǎng)了三個孩子。寒門小戶人家孩子不矜貴,哪怕是發(fā)燒亦不太在意,任由他受著,所以奶媽不夠重視。
畫樓見她嚇得眼淚簌簌,便移開了目光,望著另外兩個女傭。
“太太穿著單薄衣裳在抱著少爺,你們兩個不會提醒太太把衣裳穿好?”畫樓轉(zhuǎn)眸問女傭。
奶媽見畫樓沒有處理她,甚至沒有厲聲責罵一句,心中更是惶惑,手指絞在一起。
夏嫂則噗通一聲跪下:“夫人,我該死。我家那口子帶著孩子到城里來,我便跟管事告了半天假,去見了他們?;貋淼臅r候,才知道太太和少爺都病了……”
她回來的時候,軍醫(yī)已經(jīng)來了。
另外一個姓吳的女傭也跪下:“……我勸了,還給太太披了兩次衣裳,掉了下來。太太說熱,只披著不穿,又叫我去催管事,又叫我到門口等夫人門,我后來就一直在樓下…….”
連帶奶媽也跪下:“我被少爺哭得亂了心,沒注意到太太的衣裳?!?br/>
“都起來”畫樓聲音比剛剛高幾分,卻輕了些,“我只是問問情況,沒讓你們告罪?!?br/>
然后道,“奶媽留下來,你們兩個去收拾飯廳,等會兒吃飯?!?br/>
并不是她們的錯。
兩個女傭千恩萬謝,忙爬起來,如臨大赦般退了出去??辖兴齻冏鍪?,便不會辭退她們。
奶媽則臉色慘白。
“夫人,夫人”她哭著抱住畫樓的腿,“我以后定會更加盡心照顧少爺和太太,您別趕我走。馬上就是舊歷年了,我家里三個孩子…….”
畫樓依稀聽聞過,被辭退的傭人,傭金要半年后才給。
舊歷年處處要花錢。
畫樓攙扶起她,聲音低柔了些:“別哭,把眼淚擦了,我?guī)讜r說要趕你走?”
奶媽驚喜又半信半疑看了眼畫樓。
“我留你,交代你幾件事?!碑嫎堑?,便把自己記憶里關(guān)于嬰兒生病需要注意的事情告訴了奶媽,又道,“別頭疼腦熱不當一回事。你記得留心,只要小少爺丁點不對勁,立馬叫人告訴我,別怕麻煩。以為是小事,拖成了大事,就都是你的過錯,可記得?”
有些諄諄教誨的溫柔。
奶媽奶水充足,畫樓知道,而且她也不是不靠譜的人,做事盡心盡責,這次也不是她的失職。只是沒有重視的意識,教給她即可。
奶媽這才確定畫樓真的會留下她,感激地嗚嗚哭起來,復(fù)又跪下給畫樓磕頭,說她都記下了,一定用心照顧好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