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大俠幾乎是一口氣向我講了這些,她顯得有點口干舌燥,但她的故事顯然才剛進入鋪墊閑侃階段。她清了清咽喉,嘴角閃動了幾次芳香的微笑,眼睛不時向車頂瞥去,美麗的眼白就動人地呼閃起來。也許jīng彩的情節(jié)就要開始,她要將許多故事告訴給她愿意告訴的陌生人。不料就在此時,蘋果jǐng覺地醒來了,接著是大家一齊醒來,這伙年輕人的心跳仿佛是同步的。
黑衣大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身子懶散地重又放回到座椅的靠背上,顯得很疲憊。她的掃興只有我才能讀得深刻。她也許不會在眾目之下再有興致把故事講下去,因為對一個路遇男人賦予太多的信賴和接觸,別人會指責她出格,甚至可能落下話柄。女孩畢竟有自己的尊嚴。
我忽然感到很內疚,儼然黑衣大俠的不盡興是我造成的,并由此感喟人類的任何行為都有其自身的合理xìng和必要xìng,比如幽會。
蘋果一醒來,就喳呼著與女生們輪番調笑,似乎這幫女孩是他的私有財產。他一直對黑衣大俠表示著特別關照,說,你睡得好嗎?我在夢里覺得你一直在勞作,瞧你那副疲乏的樣子!
黑衣大俠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以示應答,這樣做不至于顯得對別人的關懷失理,又絕不意味對蘋果有所親昵。然后她就要求與葬花姑娘暫時調換座位,以便與另一個女生頭對頭地趴在茶桌上睡覺。
葬花姑娘坐到新的位置后,機jǐng地向周身打量了一番。她的多情名不虛傳,面孔也極清秀可人,睫毛長而曲蜷,忽閃忽閃地逗人心魄。她的綿情并沒有想象的那么裸露,相反并不缺乏女孩特有的清高和傲氣。但我想這也許是表面現(xiàn)象,她的防線總是一攻就破的。從上車到現(xiàn)在,我還一直沒有在意她的言談,沒想到聽見她的第一句是,我cāo!煙癮發(fā)了,蘋果,你還有嗎?扔一支過來。
蘋果巴不得有這種討好女生的機會。煙迅疾就拋了過來,調謔當然也絕不能缺少。蘋果說,看來你是離不開這毒物的。一個好端端的少女就這樣被尼古丁熏毀了。可為什么包括我在內,還有那么多男人總要追你,你身上有什么特異的東西嗎?
葬花姑娘說,你問我身上有什么?告訴你,我身上有電!不過你要追我,那電未必放得出來。
葬花姑娘熟練地彈著打火機,將煙點上。一陣雷鳴般的咳嗽將眼淚都嗆出來了。她一邊咳著一邊罵道,我cāo!蘋果……咳……你這是什么……咳,咳……破煙,把人都……咳,咳,咳……嗆死了!
蘋果說,嗆死你,叫那些男人都絕望,我才高興呢。
我終于搞清楚了,我cāo是葬花姑娘的一句口頭禪。我為這樣一位美人卻出言低俗和嗜煙成癖而遺憾不止。不過后來我總算設身處地為她開脫了,那口頭禪也許能成為自我防御的武器,至于吸煙大概是在不斷失戀中形成的特有習慣,不是她本人的錯,再說吸煙目前還不能成為一種罪惡。
葬花姑娘并沒有因為嗆了心肺而扔掉香煙,而是久旱逢雨般地猛吸著,看來她的煙癮的確不小。由此我猜想她的情yù也會是這般容易虧空并需要強力地補充。她吸煙的神態(tài)像在演一幕話劇,煙顆被懸掛在中指和食指的最末端,搖搖yù墜,卻始終未能節(jié)外生枝地掉下去,這也許是一種獨具魅力的老練。她在吐煙時多少有些夸張,多數(shù)時候作一根氣柱狀從唇間噴薄而去,宛若一個氣罐在遭槍擊后發(fā)生泄露。但有時也玩點可供欣賞的花樣,吐出各種曲線或大大小小的煙圈。我的第一感覺是她的煙齡一定不短。
在我不經(jīng)意將注意力集中到別處的時候,葬花姑娘假裝目視車外,向我耍了一個小小的花招。其實我早就發(fā)現(xiàn)她向我這邊吐來一個煙圈,甚至意識到那不會形成傷害的玩意正好套在我的腦袋上。在此期間,葬花姑娘幾次暗暗地把視線收回來,為她的挑釁成功而獨自欣賞。我沒有作任何反應,似乎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卻去持久地揣度這位用情物捏成的女大學生的心態(tài),并同時為一個姑娘白皙如玉,而她的呼吸系統(tǒng)卻變成一條黑sè通道而遺憾。
大概受葬花姑娘的感染,斜對面的蘋果也哈欠連天地燃著了香煙,簡直有點狼吞虎咽地吸了起來。在這幫年輕大學生中,抽煙的只有蘋果和葬花姑娘兩個,因此他們遭到大多數(shù)人的反對。不過許多事物總是讓人不可思議,越有對立面就越有存在的理由。他們吸得更來勁了,遙相呼應,吞云吐霧,最后我們這塊領地變得一片渾濁,似乎世界又回到神話時代。這時播音員在午夜作最后一次廣播,內容恰好是吸煙對安全的威脅和對身體的摧殘。播音員用關懷萬分的語氣特別強調,人長期吸煙,肺臟就會被焦油滲透,漫漫變成一塊黑sè的腐肉,最后可憐地死去。葬花姑娘聽到這些,似乎并沒有受到多大撞擊,只是將眼皮溫柔地垂了一下,表示對自己習慣無法改變的無奈。
黑衣大俠真的是很累了,她與對面的女同學頭頂頭地趴著睡去,隱約可聞的鼾聲仿佛從遠方傳來的山歌。葬花姑娘扔掉煙蒂后,似乎又沒入新的愁海,她將頭沉重地放在座椅的靠背上,眼皮隨之若即若離地合在一起,她的假寐讓人產生對一切事物都不敢放心的感覺。泡在這伙女孩子中的蘋果,大概除了真正睡去的時候之外,始終處于情緒激昂狀態(tài)。他在搜索著每一個可以搭上茬的女孩,而最終只是與火腿腸找到一個無聊的話題。
蘋果說,你知道大家為什么叫你火腿腸嗎?
火腿腸說,那你知道大家為什么叫你蘋果嗎?
因為你這身肉就像一根火腿腸,我真想吃掉你。蘋果說著抓起火腿腸臂膀上的一撮肉擺了擺。
因為你從上到下都像一只爛蘋果,還冒著一股臭氣?;鹜饶c說話時也不示弱地將蘋果荒蕪的毛發(fā)揉了幾把。
接著蘋果就將嘴湊近火腿腸的耳朵,一陣輕言碎語,做得異常詭秘。他的話顯然像撓癢一樣激發(fā)了火腿腸的情緒,惹得一雙柔嫩的拳頭在他肩上雨點般地捶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