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原理莎變了。

    她變得沉默溫和,卻……死氣沉沉。

    她有的時候會沉默的坐在沙發(fā)上，她的眼睛很深，卻又什么都沒看在眼里。

    她的眼睛有一種蕭索的荒涼，心灰意懶的沉默著。沢田綱吉看見她的眼睛的瞬間，他想到夜色中的沙漠，干燥,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沢田綱吉每次忍住不問出聲，但是他不能。

    他知道有一種崩壞，緩慢又沉重，一個昂貴的瓷器從完好無損到逐漸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痕，一片碎片輕輕的掉了下來，接著更多的碎片逐一掉落,你見證了這個消亡的過程,可是卻什么也不能做,毀滅無法逆轉(zhuǎn)，碰觸只會加速這個過程。

    桐原理莎有的時候會仰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又像是在一把利刃。

    對她來說,我是怪物，是魔鬼。

    沢田綱吉低下頭吻她的眉心,桐原理莎也不躲避,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拍開他,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可是她現(xiàn)在沒有這么做，她甚至溫順的讓他親吻。

    不應(yīng)該是這樣。

    沢田綱吉想。

    一定是有哪里出錯了，她變成了一團煙霧，他怎么抓也抓不住，即使抓在手里也只是加速了她消散的過程。

    沢田綱吉半跪在桐原理莎面前，看著她空洞的眼睛。桐原理莎注意到了沢田綱吉在看她，她收回了目光，其實她剛才哪里都沒看，只是目光聚不起來。

    沢田綱吉看著她的臉，白的像是剛粉刷完的墻壁，眼睛像是嵌在上面失去光彩的珠子。

    “你在想什么？”沢田綱吉問。

    “我……忘記了?！庇械臅r候她好像在思索一些十分嚴(yán)肅的問題，但是回過神卻不記得自己剛才在想什么。

    “和我有關(guān)嗎？”

    “我不知道?！?br/>
    “我愛你?！彼f。

    這個時候桐原理莎會笑，帶著一種孩童的天真，可是那雙眼睛卻像是惡鬼的眼睛，烏黑無光。桐原理莎喜歡聽這個，只有他在說愛的時候，她的眼睛會有一點星光，可是馬上這光就會消散。

    “我愛你?！睕g田綱吉看著她的眼睛，再一次重復(fù)。

    “你在討我開心?！蓖┰砩嶂^，帶著點少女的嬌憨，夾雜著一種奇異的冷漠和幸福。

    “是。你喜歡我愛你嗎？”

    “……”桐原理莎沉默了一下，接著面無表情的說，“當(dāng)然。你的愛讓我開心?！?br/>
    “那么你呢？”

    “什么？”

    “你愛我嗎？”沢田綱吉說，說完之后她發(fā)現(xiàn)桐原理莎的表情變了，她像是被刺痛，又像是從魔怔中猛然驚醒，像是盲人在妖魔鬼怪的世界中驚慌的逃竄。

    沢田綱吉猛地說：“你不愛我?！?br/>
    他說的很快很急，“理莎，你恨我?！?br/>
    沢田綱吉緊皺著眉看著桐原理莎，她的眼中燈火搖曳，馬上就要熄滅，“理莎，你不需要愛我，你可以恨我，你可以傷害我?！?br/>
    可是無論沢田綱吉說什么，桐原理莎眼中的燈火還是忽的一下滅了。她的眼神有一種妖異，可是卻又是溫和的。

    為什么眼中的光在熄滅后，她卻露出了一種崩壞的柔軟。

    桐原理莎伸出手捏住沢田綱吉的下巴吻了上去，她沒有加深這個吻。以前的她的吻冷漠又激烈，恨不能將他咬碎吃進(jìn)嘴里，以前她的眼睛帶著魔鬼的陰森。

    可是她現(xiàn)在的吻很輕，甚至能感覺出吻中喜歡的情緒。

    但是這個吻卻讓沢田綱吉忍不住的流出了眼淚。

    明明是傳遞愛意的吻，但是他感受到的卻是絕望。一種巨大災(zāi)難發(fā)生后剩下了無邊的荒涼蒼夷。

    這個吻結(jié)束后，桐原理莎輕輕的捧著沢田綱吉的臉，她摸著他的眼睛，“為什么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這樣不好嗎？”

    難道這樣不好嗎？

    離開你是為了證明不愛你，可是我回來了。

    我終于徹底看清了自己對你的感情，在那一瞬間我便開始一點點粉碎。

    我為了你，緩緩的殺死我自己，這樣不好嗎？

    “我為你回來了，你應(yīng)該開心。你難道不開心嗎？”

    沢田綱吉幾乎哽咽的說，“……開心?！?br/>
    可是他從來不知道，愛他會讓她變成現(xiàn)在這幅樣子。

    她像是一捧摔碎的堅冰，他想要把他拼起來，但是他的觸摸只是加快了她的融化。他沒辦法握緊，也沒辦松開，只能看著她在他手中融化。

    桐原理莎笑了，有一種泰然自若的意味，她十分鎮(zhèn)定，看起來出問題的、莫名其妙的，反而像是沢田綱吉。

    “你不要把一切弄糟，現(xiàn)在這樣的狀態(tài)很好?！蓖┰砩嗣g田綱吉的頭發(fā)，順著鬢角往下，碰了碰他的耳朵。然后她溫順的伸出手將沢田綱吉抱在懷里，她的眼神清醒而冷靜，“就這樣吧。”

    “我為你回來，你開心嗎？”桐原理莎又問。

    沢田綱吉的臉埋在她的脖頸上，聲音低沉，“開心?！?br/>
    “很好?！?br/>
    快樂彌散在腦海，像是喝醉了酒。

    “你不需要這樣，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好?！蓖┰砩f。

    從上一次的談話結(jié)束后，桐原理莎恢復(fù)了平時的模樣，她的眼睛漆黑無光，但是卻能看出一種祥和的溫柔。它們很薄，就在眼睛中輕輕的鋪著。

    但是這的確是她真實的感情。對她來說，真摯的，清醒時候的感情就是這樣，淺淡卻發(fā)自真心。她似乎失去了劇烈的恨意和愛意。

    恨意在她發(fā)現(xiàn)自己真正的心意時消散。

    愛意……她不會轟轟烈烈的愛一個人，桐原理莎想。即使她對沢田綱吉懷有復(fù)雜的感情，但是也沒辦法表現(xiàn)出強烈的愛，或者說所謂的愛根本不存在，她只是需要他。

    濃厚的愛意并不存在她身上。她的心已經(jīng)壞死，僅剩的愛已經(jīng)全部給了他。

    她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她覺得一切都沒有問題，她甚至開始開導(dǎo)沢田綱吉，“你要相信我?，F(xiàn)在這個樣子并不是屈服，也不是放棄，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沢田綱吉只是沉默的看著她，他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他從來不知道，讓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真實心意會對她的沖擊這么大。

    為什么愛我會讓你這么痛苦？她整個人都被扭曲，可是她卻對他說現(xiàn)在這樣的狀態(tài)是最好的。

    桐原理莎帶著沉靜的溫和，悄無聲息。很多時候她在客廳里走過都不會發(fā)出任何聲響。她會靠在沢田綱吉身上，像是普通的男女朋友一樣，依靠著他，眼神安逸而溫和。

    然后她會抬起頭和他接吻，她因為接吻而幸福，她以前從不會因為親吻而幸福，對她來說，接吻是一種索取的方式。

    沢田綱吉吻她，從唇瓣往下，她沒有拒絕，甚至攬著他的脖子，但是神色卻有些漫不經(jīng)心。

    像是一個任由大人穿衣服的孩子，她正忙著想自己的奇幻世界，順從的任由大人擺弄。她的注意可能在茶幾上的花瓶，也可能在很早之前天空中奇形怪狀的云彩。

    沢田綱吉沒有繼續(xù)，只是抱著她。桐原理莎這個時候反而會問他，“為什么不繼續(xù)了，我記得以前每次你到最后都會很興奮，你很喜歡這種事不是嗎？”

    沢田綱吉無奈的看著她，“你不想做。”

    “……不是不想，只是突然覺得那件事沒什么意思。”桐原理莎實話實說，和之前打死都不說實話的自己相比，她現(xiàn)在意外的坦誠。

    沢田綱吉心頭一痛，有點沮喪的說，“是我做的不好嗎？”

    “你做的很好，你之前每次不是都把我弄到高.潮嗎？你還想讓我怎么樣？”

    沢田綱吉猛地抿直了唇，臉頰上突然變得紅撲撲的。

    桐原理莎笑了出來，“我說的不對嗎？你怎么這么害羞？”她摸著他的臉，“很熱?！?br/>
    這個時候桐原理莎內(nèi)心的空洞突然涌起了一圈溫暖，溫暖繞著心口洞的邊緣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就消失不見。

    沢田綱吉無可奈何的想要躲開她的手藏起自己的表情，但是卻被她捧著臉怎么也躲不開。他的臉被她揉的變形，她笑的時候像是會發(fā)光，可是她不笑的時候，才會露出真正沉寂憂郁的樣子。

    桐原理莎躺在沢田綱吉的大腿上，臉面向落地窗外，晨光過于明亮，所以她微微瞇著眼，但是還是固執(zhí)的躺在這里讓陽光照耀全身。

    沢田綱吉緩慢的摸著她的頭發(fā)，他的放到她的頭頂，溫柔的摸了幾下。桐原理莎脖子僵硬，接著又緩緩的放松，她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她從不喜歡被人碰觸臉頰或者是頭頂，但是現(xiàn)在沢田綱吉卻得到了她的允許。

    “……理莎?！?br/>
    “嗯?！彼癜籽柟庹找钠つw像是會發(fā)光，他看見她的臉頰微紅。

    “那三個月發(fā)生了什么？”

    在你離開我的那三個月發(fā)生了什么？

    為什么決定離開的你選擇了回來。

    桐原理莎沒有說話，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沢田綱吉的小腹上，沢田綱吉的后背頓時僵硬了。

    他的聲音有點變調(diào)，求饒的說，“理莎，你換個姿勢。”

    桐原理莎沒說話，把臉緊緊的貼著她，她的雙手環(huán)抱著自己，腿也蜷縮了起來。一副我就是要這樣你奈我和的姿態(tài)。

    慢慢的她的呼吸變得平穩(wěn)，而沢田綱吉在這種折磨下無可奈何的讓自己放空思想，不去感受身體的觸感。

    但是……

    理莎她并沒有回答我。

    對于桐原理莎來說，那兩個月并不是不能說，只是到了口邊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并不是什么難堪的事情，在她回到?jīng)g田綱吉身邊的時候，就是一生最尷尬最難堪最狼狽的時候。

    桐原理莎坐著飛向他國的飛機，下機后她的心情十分平靜，她甚至完全忘記了沢田綱吉，就像是一鍵刪除，所有關(guān)于沢田綱吉的事情都消失的一干二凈。

    桐原理莎去了不同的地方，但是沒待多久就覺得索然無味，所幸就坐飛機前往不同的國家，去不同的景點。她沒有買手機，潛意識里拒絕手機這種東西。那會讓她和外界建立一種聯(lián)系，一種順著它就能通向自己，而自己也能通過它去碰觸別人。

    所以手機這件事也和沢田綱吉一起被她丟棄到了記憶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放肆的花錢，甚至跟著旅游團去了不少地方。同團的游客們嘰嘰喳喳，導(dǎo)游不停的指著景點介紹，只有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一切美麗的景色心中不起波瀾。

    她和世界隔了些什么，這讓她感到安全。

    她去了很多地方，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卻想不起今天看過什么景色，但是這并沒有讓她多介意，她走著走著就脫離了旅行團，再次獨自一人去往不同的地方。

    然后她到了南極。她雖然沒有意識到，但是她一直竭盡所能的遠(yuǎn)離日本。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白色，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這讓她的頭腦變得冷靜。

    在一切到來之前她的心還一片平靜，只是鼓噪著不知道想要傳達(dá)什么。

    我出來這么久，他在家里會擔(dān)心的哭吧……

    這個想法突然出現(xiàn)，讓她渾身一震。

    頓時所有的情緒如雪崩，而她就是被掩埋的人。一切開始失控，眼睛不受控制的流出了淚水，馬上就被凍成冰霜覆蓋在她的圍巾上。眼淚不受控制的涌出，心臟痛的幾乎要停止跳動。

    死了。

    他死了。

    沢田綱吉死了。

    我、我……殺了他。

    她聽到嗚咽聲，尖叫聲，大哭聲，然后意識到那正是她自己發(fā)出來的。

    她瘋了一樣往回跑。

    她不記得她是怎么回到的日本，她不記得周圍的人看到她時露出什么樣的神色，她只知道她要回日本，她要回去。

    她要去找他，她要回到他身邊去。

    他不能死。

    她要他活著。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