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順【四】

    果然,泰順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回到家才知道,我媽媽在一家高檔KTV當清潔工，在打掃洗手間時被那里的小姐誣陷偷了人家戒指,她一直辯解自己沒偷,被幾個喝醉酒的小姐拿酒瓶子砸了頭，躺在醫(yī)院里怎么也醒不過來,我妹妹年紀小,咽不下這口氣,直接到那店里找領(lǐng)班的討說法，可她根本沒想到,我們一家的底細早被那群人渣查過了,他們知道我們只是最底層的普通百姓，就肆無忌憚起來，我妹妹什么都不懂就去了那家店，店里的客人看她年輕漂亮，就慫恿那群小姐給他們找樂子，那些人……那些人就給我妹妹喂了藥，扔在店里給闊老板們……欺負了一晚上……”

    陳霽震驚萬分，她雖然在接受九年義務(wù)之后再也不愿被應(yīng)試教育荼毒，寧愿在龜縮在家中過著簡單的生活，但這不代表她不懂得人心險惡世道骯臟，但她想不到，這人心竟然能險惡到這個地步，這世道竟然能骯臟到這個程度。

    泰順的十指即使交握，也掩不住細微的顫抖。

    陳霽默默握住他的手，無言。

    “我妹妹第二天就自殺了，那個時候是冬天，她一個人跑到江邊，替自己綁了塊石頭，就那么沉到江底里再也不去面對這個不堪的社會……”泰順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是不是母女感應(yīng)，我妹妹尸體被撈出來的當天，我媽媽就斷氣了，爸爸替她們倆辦好葬禮后，帶著我去報警，可是當?shù)氐木旄静桓伊?，我們沒辦法，只好帶著所有材料和證據(jù)去省城，可是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我們剛到省城，就有一群人把我們倆抓走了，那些人擺明了就是為了殺人滅口?！?br/>
    陳霽沉聲說道：“……你們家看來是遇到災(zāi)星了?！?br/>
    泰順冷笑，“何止是災(zāi)星，簡直就是閻羅王，那晚欺負我妹妹的那群人都是有權(quán)有勢的，一旦這事給捅出來，他們難免烏紗不保，所以他們想盡辦法也要阻止我們?nèi)蟀?，我和爸爸被關(guān)的那一晚，爸爸拼盡全力把我弄了出去，可他已經(jīng)來不及跑了，他讓我找警察過來救他，可是當我?guī)е旎氐侥莻€地方，我已經(jīng)找不到我爸爸了，我蹲在省城警察局門口等了半個月，這期間完全沒有我爸爸的消息，我心里明白，我應(yīng)該再也見不到他了?！?br/>
    陳霽除了嘆氣，不知道能說什么。

    泰順卻拍拍陳霽的手背，笑了，“后面的事就沒什么好說的了，我一個人溜回老家，像只臭老鼠一樣躲了三個月，最后終于找到機會溜進那家店，在他們最沒防備的時候，用最殘忍的手段把那些人全殺了?！?br/>
    “殺完之后呢？”陳霽突然問。

    “呃？”泰順一愣，繼而苦笑，“你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嗎？”

    陳霽搖搖頭，“我知道的只是警察告訴我的，他們說你逃跑，但是我不太相信?！?br/>
    “為什么不相信？如果不逃跑我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呢？”泰順笑道。

    陳霽還是搖頭，“即使逃跑，你的初衷也絕對不是為了逃?！?br/>
    泰順怔怔地盯著陳霽看了會兒，低頭無奈地搖頭，“師父，我殺了人，我很害怕，但是我心里不后悔?！?br/>
    “我明白，只是……”陳霽在泰順看不見的黑暗里皺眉，“泰順，你到底……”

    泰順忽然打斷陳霽的話，問道：“師父，我是殺人犯，我殺了十一個人，五個男人，六個女人，我殺的人說不定比許多窮兇惡極的殺人犯還多，你不怕我嗎？”

    陳霽在黑暗中轉(zhuǎn)頭直直地看向他，“青狐是妖，我是半妖，石妖本來要弄翻整列動車，螳螂妖差點殺了你，葉忘的那班人追了我們半個廣州城，你怕過嗎？”

    泰順搖頭，“不怕?！?br/>
    陳霽問他，“為什么不怕？”

    泰順想了想，頓時也覺得不可思議起來，“可能是因為你和青狐都是好人，所以跟著你們倆，即使遇到任何事，心里都不會覺得不安吧。”

    陳霽點頭，“沒錯，所以我也不怕?！?br/>
    “誒？”泰順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可是我跟你們不一樣啊?！?br/>
    陳霽反問道：“哪里不一樣？還是你已經(jīng)看不起我們這些妖怪了？”

    “哪敢??！”泰順大聲反駁。

    “那就好?！标愳V驀地站起身，“我要走了?！?br/>
    泰順驚愕地看著她，“誒？”

    陳霽說走就走，連一句“再見”都不說，整個人的氣息已經(jīng)從這件逼仄的暗房里消失干凈。

    泰順的眼早已適應(yīng)黑乎乎的環(huán)境，他張著嘴在房里逛了一圈，終于確認陳霽是真的走了，“……這師父，本來就神神秘秘的，變成妖怪更嚇人了……”

    青狐等在路邊的一盞黃燈下，燈光閃爍，他瞇起眼在虛無的空氣里隨手一抓，再縮回手時，他的手里已經(jīng)握著陳霽的手了。

    深夜無人的街道上，憑空出現(xiàn)的陳霽自然沒有引起旁人不知所謂的尖叫，她的去與來，都自由得不像話。

    “你已經(jīng)漸漸適應(yīng)你的新心臟了。”青狐如是評價。

    陳霽的頭發(fā)一直沒有找到時間修剪，前頭的額發(fā)還好，耳朵后頭的發(fā)尾長短不一比野草還凌亂，她留了十多年的長發(fā)，卻在一夕間被自己親手割斷，陳霽心里除了惋惜倒也沒什么，只有青狐每次見到她的頭發(fā)，都要長吁短嘆一番。

    “這頭發(fā)什么時候才能長回來?。俊鼻嗪焓置愳V的頭發(fā)，心疼地不得了，“給你編了這么多年的辮子，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陳霽由著他摸來摸去，兀自說道：“人真的是他殺的?！?br/>
    青狐手上一頓，“為什么殺人？”

    陳霽冷冷一笑，“該殺。”

    青狐嘆氣，“算了，既然如此，明路走不動，只能來暗的了?！?br/>
    陳霽忍俊不禁，“咱們什么時候策劃過明路？”

    青狐笑道：“有些事總得光明正大去做，有些事也得暗渡陳倉，看情況辦唄。”

    陳霽笑了兩聲，又不說話了。

    青狐對陳霽的悶悶不樂感到不解，“(*我已經(jīng)查到明天的押解路線，車子也弄到了，不管你明天想怎么救泰順都不會有問題，你還擔心什么呢？”

    陳霽的眉始終皺著，“不知道……我總覺得……泰順不想被救?！?br/>
    “為什么會這樣覺得？”青狐的眉也皺了起來，他是全世界最了解陳霽的人，他明白陳霽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懷疑什么，他信任她的感受，就像信任自己的眼睛一樣，“泰順他有說過什么嗎？”

    “他沒說過什么奇怪的話，但是我就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陳霽認真地思考。

    青狐陪著陳霽思考，“起碼我弄明白了一件事?！?br/>
    陳霽看向他，“什么事？”

    “我以前一直搞不懂為什么泰順可以無牽無掛地跟著我們，他在動車上得知危險時一點也沒有驚慌，包括跟著我們?nèi)ノ湟纳揭彩欠浅ｋS意的決定，現(xiàn)在我明白了，一個亡命天涯的殺人犯，他本來就沒有目的地?！鼻嗪α?，“我一直以為泰順是我們身邊最平凡普通的一個人類，沒想到他才是深藏不露?！?br/>
    陳霽勾著嘴角微笑，“澹澹呢？他也只是個平凡人啊?！?br/>
    青狐癟嘴笑道：“敢娶武夷九曲的隅溪大小姐，他注定不會平凡。”

    陳霽想起隅溪澹澹和貴樺這三人的糾葛，低低笑了，“不知道他們?nèi)嗽趺礃恿?。?br/>
    他們倆在孤寂寬敞的大街上慢慢地邊聊邊走，兩個人都沒有著急回去的意思，路燈把他們的身影拉得斜長，并排的人，并排的影，好像即使就這樣一步一步走著，直到盡頭，也能無悔。

    “泰順很害怕警察局，可是在廣州被葉忘的人追得倉皇逃竄的時候，他曾建議我去警察局躲避那伙人，我想不明白，一個全國通緝犯，怎么會做出這種不經(jīng)大腦的建議？而且他跟著我們在各個火車站汽車站奔波，這些地方難道不是人-流高峰期嗎？他就一點都不擔心會被人認出來嗎？”陳霽對青狐說道：“在我還不知道他被通緝的事前，我罵他將生死置之度外未免看得太開，罵他不珍惜自己，可是等我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我先前罵錯了，他哪里是不珍惜自己，而是根本不要命?！?br/>
    青狐沉吟片刻后，擔心道：“他這一次不會再犯傻了吧？”

    陳霽如夢初醒，“對??！他以前還能瞞著自己的過去，現(xiàn)在一切都被揭露出來，他也是表面看起來豁達實際死腦筋的人！我差點被他騙了！他根本不想被救！他想死！”

    “不是吧！”青狐猛然定住，“他難道真想替人償命？”

    陳霽沒有說話。

    青狐猛拍腦門，“這小子，即使救出了人，也得救出心才行??！”

    陳霽回頭看向遙遠街角的警察局大門，那里路燈昏暗，光線蒙昧，看得久了，連眼眶都忍不住酸澀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事情雖然是虛構(gòu)，但未必不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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