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敏專注地看著他，這一刻，只看見他眼眸如此深凝，奪定而肯定的光芒，她沒有再遲疑，也沒有再詢問其他，千言萬語都仿佛訴說不夠，但是光是他這一個字，好似就已經(jīng)足夠了。
他這樣的人，能說出這一個字來，已然是足夠。
她緩緩笑了，那樣的安然，那樣的放心。她捧起那蘋果，靜靜吃了起來。
“很甜?！彼贿吘捉乐?，一邊說道。
唐仁修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看著她在吃。
顧敏的食量并不大，只吃了幾口，她就已經(jīng)吃不下了。將蘋果放到一邊后，她喊了一聲，“你幫我從這個抽屜里拿個東西?！?br/>
唐仁修有一絲疑惑，這是要拿什么。他還是順從地拉開了那抽屜，只見里面有一些零星的日用物品，但是放在那些物品上面的，卻還有一個文件袋，白色的繩子扣住了紐扣。
“那個文件袋，你拿出來?！鳖櫭粲质欠愿溃闳〕隽宋募?。
看著他手里的袋子，顧敏道，“打開看看吧?！?br/>
扯了那繩子，將袋子一打開，里面抽出來一頁紙張。再是拿起一瞧，唐仁修看的清楚了。
這是一份合同！
竟然是那一份合同！
有關(guān)于那一年的婚約，有關(guān)于向宸的撫養(yǎng)權(quán)。
只是瞬間，就讓他記起了從前，是他們離開了民政局后，前往事務(wù)所，在游子敬的鑒證下，簽署了這樣一份合同。此刻，白紙黑字還是如此的醒目，婚約為一年，一年之后顧敏可以自由選擇離婚，而他不得干涉。并且，他也同時放棄向宸的終生撫養(yǎng)權(quán)。
唐仁修捏著那紙張，關(guān)節(jié)有一絲泛青。
誰能想到，還未到一年，卻已經(jīng)像是走到了陌路。
顧敏輕聲道，“這是那天我們?nèi)ヮI(lǐng)證的時候簽的，沒有一式兩份，只有我手上這一份，我們在上面簽了字，你還記得嗎。”
唐仁修點了個頭，他如何能不記得！
顧敏的手又是一伸，他便將紙張遞給了她，她緩緩又道，“這一次，我相信你。”
在說了這句話后，顧敏當(dāng)著他的面，將這紙張撕碎了，撕的那么破碎。
那些碎片又重新被裝進了文件袋里，顧敏又是道，“你幫我拿出去扔了吧，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睡吧?！?br/>
顧敏躺了下去，替自己蓋好了被子，更甚至是閉上了眼睛，“幫我把燈關(guān)一下?！?br/>
唐仁修木訥地關(guān)了燈，他又僵坐了一會兒，這才站起身來了。
離開醫(yī)院大樓的這一路，他默默行走著。直到上了車，直到車子駛離了醫(yī)院，他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只是那文件袋，還拿在手里。
突然，耳畔響起當(dāng)日在事務(wù)所里，他對她說：也許你會發(fā)現(xiàn)，嫁給我其實沒有那么糟糕。至少一年后，你還能得到向宸。
此時此刻，遙想當(dāng)日，那話語真是可笑到至極。
得到了什么，她終究得到了什么。
唐仁修緊緊一捏那文件，猛地按了按鈕，車窗自動降落，他揚手一甩。
那文件袋飛了出去，里面的碎片也一并飛灑而出，從車窗里面飛出白色的碎片來，像是落了一場白色的雨。
那么洋洋灑灑，散落在天涯。
這天是周末，張姐一大早就帶著向宸來醫(yī)院里探望顧敏。因為知道向宸要來，顧敏特意為自己打扮了一番，更甚至是化了點淡妝，讓自己的精神看上去好一些。
向宸每天都有來醫(yī)院，當(dāng)然前提是顧敏的身體情況允許。小家伙聰明活潑，一張小嘴逗得顧敏一直在笑。他開始講故事，那是從學(xué)校老師那里聽來的，繪聲繪色地講說著，活脫脫就是個小演說家。
顧敏今天的心情很不錯，精神也很不錯，向宸在她的身邊道，“媽媽，我好想吃你雞翅喔?！?br/>
“張奶奶沒有給你做嗎。”顧敏問道。
“有啊，可是我還是想吃你做的?！毕蝈焚囋陬櫭羯磉叺?。
顧敏看著兒子，眼中有著向往，她想了想道，“媽媽還沒有好，不能給宸宸做雞翅，不過可以帶你去快餐店吃，要不要去？”
“要！”不容多想，小家伙當(dāng)然是高興！
顧敏于是便去請來了方揚，方揚本來是覺得不大妥，畢竟病情比之前要嚴重，只怕隨時發(fā)病。顧敏卻是請求，“方醫(yī)生，我很久沒有帶宸宸出去過了，就一次吧，一次就好了。我會讓紫陌陪著，只要有一點不舒服，我們就立刻回來?！?br/>
向宸點頭道，“方叔叔，我會乖乖聽話的，媽媽要是不舒服，我就馬上和媽媽回來，絕對不吵。”
唐紫陌也是保證道，“我會注意的?！?br/>
方揚眼見如此，也著實不忍心，他答應(yīng)了，“那好吧，你們?nèi)グ?，不過只有一個小時時間?！?br/>
“兩個小時！”顧敏道。
“一個小時！”方揚堅持。
“兩個小時！”
“……好吧，就兩個小時！”方揚退步。
“耶！”小家伙舉起了雙手，顧敏也是笑了。
一個小時的時間并不算多，開車前往最近的快餐店。顧敏牽著向宸的手，一起去排隊，然后帶著他去選購他愛吃的食物。唐紫陌則是占了位置，就在那角落的座椅里看著她們母子。
買了滿滿兩個托盤的食物過來，顧敏手上端了一份，向宸手上也端了一份。
唐紫陌詫異笑道，“買了這么多?！?br/>
“紫陌姑姑，這是你的，你喜歡吃雞翅嗎？我好喜歡吃的！還有薯條……”小家伙開始分食物了，他就像是個領(lǐng)導(dǎo)者，一一分派著各自的東西。
顧敏和唐紫陌相視一笑。
吃著東西，不時地聊著天，唐紫陌沒有太說話，她素來就話不多。只是光看著顧敏和向宸相處的畫面，都覺得好暖。不單單是午后天晴的緣故，更因為這樣的自然親昵，不由自主的溫暖。
三人一起吃完了快餐，走出了快餐店，瞧著時間還早，便在附近走走。這里是購物廣場，有一條步行街，還有書店。顧敏帶著向宸進了書店里，為他買了好多書。出來的時候，兩個大人手上提了厚重的口袋，里面都是書籍。
廣場的中央，有讓游人休息的長椅。周遭有小吃店，向宸看見了販賣冰淇淋的車子，小家伙喊道，“媽媽，我想吃冰淇淋?！?br/>
若是往常，顧敏是不會答應(yīng)的，因為天太冷了，但是今天陽光還算燦爛，坐在這里也不會冷，顧敏道，“紫陌，你去買個冰淇淋吧，小的?！?br/>
唐紫陌放下了東西，她走向了冰淇淋車，往最后一站，排起了長隊來。
向宸和顧敏并肩坐在一起，小家伙晃著小腿，看著唐紫陌在排隊，“姑姑還要排好久?！?br/>
顧敏輕輕摟著他，她輕聲說，“宸宸，紫陌姑姑對你很好，是嗎?！?br/>
“恩！姑姑好疼我的！”向宸點頭。
“還有洛煥叔叔，默雨姑姑，語謙舅舅，你的三叔，大伯，還有爺爺，謝伯伯，江伯伯，還有沈舅舅，他在國外，但是他也很喜歡你關(guān)心你，還有干媽，她最疼你了，還有張奶奶……”顧敏細數(shù)著這些人，把能說的都說了，只要她記得的，她全都給說了一遍，“宸宸，他們都對你很好，大家都喜歡你?！?br/>
“恩！”向宸高興笑著。
“這么多人都喜歡宸宸，宸宸高興嗎?！?br/>
“高興！”
“那也要聽他們的話，知道嗎？”
“知道！但是我最聽媽媽的話了！”向宸撒嬌地說，顧敏輕輕摟了他下道，“宸宸以后，也要聽爸爸的話?！?br/>
向宸睜著眼睛問道，“爸爸也喜歡我嗎?！?br/>
“當(dāng)然喜歡了！”顧敏立刻肯定回答，“爸爸他很愛很愛宸宸，特別特別喜歡你！”
“真的？”
“媽媽怎么會騙你？當(dāng)然是真的，小傻瓜！”顧敏笑著說，向宸的眼睛閃亮亮的，那是驕傲和高興！
顧敏目光柔和了幾分，她又是問道，“那宸宸，喜歡紀阿姨嗎。”
“紀阿姨？爸爸的那個朋友嗎？”
“就是她，宸宸喜歡她嗎?！?br/>
“紀阿姨長得漂亮，頭發(fā)好長好長，而且她好會畫畫，畫的好漂亮，她還說要當(dāng)我和可可的老師，教我們畫畫呢！”小家伙開心說著，單純的目光，“我喜歡紀阿姨！”
“紀阿姨也喜歡你?！鳖櫭艋氐?。
“向宸，你的冰淇淋……”此時，冰淇淋買回來了，唐紫陌折返而回。
宸宸是喜歡紀微冉的，這讓顧敏驀然放了心。
兩個小時的外出，很快就結(jié)束了，復(fù)又回到了醫(yī)院里，方揚來查房，顧敏一切安然，只是有些疲憊。她坐在了椅子里，蓋了個毛毯，等著張姐來接宸宸回去，而她也要去治療室接受治療。
唐紫陌出去了下，她去接一通電話。
顧敏也讓看護出去了，就只剩下向宸陪伴著她。
顧敏拉著向宸的手，繼而又提起了方才在廣場上的話題，“宸宸，你說你喜歡紀阿姨，那以后你多去紀阿姨家里玩好嗎?！?br/>
“好啊?！?br/>
“要聽紀阿姨的話。”
“好。”
“宸宸，”顧敏頓了頓，她遲疑埋藏在心里的話語，還是說出了口，“以后也去紀阿姨那里住吧?！?br/>
“喔，媽媽也去嗎?！?br/>
“媽媽不去?！?br/>
“那我也不去。”
顧敏不知道要怎么說，對著一個孩子，怎樣才能讓他了解，讓他明白，她的聲音都有一絲顫抖，卻像是橫了心一般，因為早說晚說都要說，“宸宸要去，因為，因為紀阿姨以后要和爸爸結(jié)婚，他們以后會住在一起，就像以前，爸爸和我們住在一起一樣。不過沒關(guān)系，宸宸也可以過去，還在爸爸身邊，紀阿姨人好，又喜歡宸宸，宸宸也喜歡她，以后她會對你很好的……”
向宸聆聽著，他搖了搖頭，“我不去，我要和媽媽在一起?！?br/>
“媽媽，一直都在宸宸身邊，但是宸宸，很喜歡爸爸的不是嗎？以后，也要去紀阿姨那里住?！鳖櫭衾男∈?，輕輕地呵護住，更是輕聲說道，“這樣一來，宸宸就有兩個家了，媽媽這里是一個，紀阿姨那里也是一個?！?br/>
“以后，就把紀阿姨也當(dāng)作是媽媽一樣，喜歡她，聽她的話，好嗎？”顧敏柔聲詢問著。
向宸卻是使勁搖頭，“我不要！”
“我不要紀阿姨當(dāng)我的媽媽！我不要去她的家里?。∥也灰桶职纸Y(jié)婚！我不要爸爸離開我們！我不要！她不是我的媽媽！”向宸倔強地反駁著，一雙眼睛倔強的睜著，他堅決不肯！
顧敏眼眸一凝，語氣加重了，“宸宸！你不聽媽媽的話了嗎！你不聽話，媽媽要生氣了，以后都不喜歡你了！”
“你現(xiàn)在就不喜歡我了！你要把我丟給紀阿姨去！你不要我了——！”向宸卻是有一絲恐慌來，童聲一下響亮了，他呵斥著說！
顧敏更是不能自己，所有的思緒和話語都如此凌亂，“宸宸……”
“我也不喜歡媽媽了！”向宸瞬間掙脫了她的手，他轉(zhuǎn)身就跑！
“宸宸！”顧敏心急如焚，她起身就要去追，可是她沒有了力氣，只走了兩步，只得扶著墻停下！
向宸已經(jīng)跑到病房門口，轉(zhuǎn)動了門把手，一開房門，正是張姐前來接向宸，還有接完電話折返而回的唐紫陌。
張姐道，“向宸，你怎么知道我來了？”
“宸宸……”身后是顧敏虛弱的呼喊。
“我要回家了！”向宸低聲一句，他大步地跑了出去！
張姐不知所措，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顧敏，又是急匆匆去追向宸了，“向宸，你跑慢一點，向宸……”
唐紫陌瞧見如此情形，也是狐疑蹙眉。她疾步進了房間里，就看見顧敏貼著墻而站，她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顧敏輕聲道，“沒事，什么事情也沒有。”
唯獨，是她錯了，是她又一次錯了。
宸宸，媽媽要怎么辦。
……
五洲大廈，臨近傍晚黃昏，一天又是即將過去。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那張大班桌后，是他高大的身影。將文件看完，還剩下幾份堆積在旁，他卻沒有了心思，眉頭緊皺著。
徐青敲門而入，是來匯報今日的公司進度，唐仁修沉默聆聽。一番報告結(jié)束，徐青也要離去。只是轉(zhuǎn)身的時候，看見了那被擱置在一旁的手提袋，里面是相框，徐青開口道，“唐總，這幅畫要掛起來嗎？”
總不能一直這么隨意地放在地上，還真的挺有礙美觀。
唐仁修的目光掃向了那角落，他默了下道，“不用了。”
徐青這才退了出去。
唐仁修抽了支煙，又是坐了一會兒。靜默了一會兒后，他起身走向那角落。單手將那相框從手提袋里取了出來。他嘴邊叼著煙，雙手捧著在看。這幅畫里面，卻是一幅風(fēng)景畫。
那是向宸生日，他邀請了所有人來家里開派對，他們都有來。
后來，他們就去爬山了。
等爬上了閃燈，岳華笑著讓紀微冉把這里的風(fēng)景畫下來，當(dāng)時她應(yīng)了。只是不料，她真的畫了下來。油畫的畫風(fēng)細膩而唯美，是紀微冉的一貫水平，那也是她個人的特色。
在那風(fēng)景里，卻是有三個人。
三道模糊的身影。
男人，女人，和孩子。
依稀之間，卻是可以分辨的清楚，那一天他們穿的衣服顏色，正是油畫里的顏色。
還可以記得那一天山頂?shù)穆淙?，恢弘的色彩，那么的漂亮?br/>
他握住她的手喊她，對著她說：明年宸宸生日，我們再來爬山。以后每一年宸宸生日，我們都來。”
明年生日，明年在哪里？
唐仁修緊盯著這幅畫，盯了好久好久，那煙霧遮迷了視線，更是熏了眼眶，所以才有一絲酸澀來。
他將相框放入手提袋里，而后提起，離開了辦公室。
每天下班過后，唐仁修都要驅(qū)車前往實驗室，沒有一天例外，哪怕他在忙，哪怕他根本就無法去應(yīng)付那些繁瑣的實驗過程，哪怕每一天等來的結(jié)果還是如最初的一樣，可是他不厭其煩。
很多時候，唐仁修坐在實驗室的小房間里，他透過百葉窗看著那些醫(yī)生在忙碌。
也許，下一秒，他就會等來好消息，比如說，抗體已經(jīng)研制成功。
已是晚上八點了，方揚進來了，他低聲勸說道，“二少，你需要休息。”
他絕口不提抗體的進展，那顯然已經(jīng)是沒有進展，唐仁修也不多問，他仍舊坐在那里不動。
方揚又是道，“現(xiàn)在如果你也倒了下去，那么顧小姐該怎么辦?！?br/>
唐仁修沉默沉思，沒錯，他不能倒下去。
他一言不發(fā)，只是起身離開。
上了車去，唐仁修卻不想立刻就去休息，那幅畫就放在身旁的座椅里，靜靜的安放著。
唐仁修道，“謝文，去華西路?！?br/>
華西路那里，有西苑公寓大廈。
自從寶華一賣，他們就搬去了那里居住，張姐也去了那里。然而，唐仁修卻不曾上去過。只是這一條路，他卻很熟悉，沿路的一切，都在腦海里記得那么清楚。
到了路口，唐仁修下了車，他帶著那幅畫進了大廈。
公寓里開門的是張姐，瞧見是他到來，很是驚奇，趕緊請他進去坐。張姐又是急忙呼喊向宸，“宸宸，你看是誰來了，是爸爸來了，你快出來看……”
然而，向宸不應(yīng)。
唐仁修問道，“他怎么了？”
張姐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去醫(yī)院看小姐的時候還很高興，回來以后就這樣了。問他，他也不肯說?！?br/>
唐仁修點了個頭，他拿著那幅畫又來到了向宸的房間前。
門沒有關(guān)上，開了小半，他輕輕一推，就進去了。
向宸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他正在看一幅畫，那是他在學(xué)校里畫的，畫上還有個五角星，那是老師評定第一名的標志！
唐仁修走近他，開口喊道，“宸宸。”
向宸扭頭，看向了他。
唐仁修看見了他手邊的畫，他微笑著說，“得第一名了？那明天爸爸陪你去尉叔叔那里，選個相框?！?br/>
向宸仍舊是不說話，唐仁修又是將手里提著的相框拿起，放到了他的面前，“這是紀阿姨送來的，那天我們一起去爬山。”
向宸看著那幅畫，是山頂?shù)娘L(fēng)光，那畫里果然有三個人。小家伙盯著畫看了半天，卻是說道，“我不喜歡！我不要讓紀阿姨教我畫畫了！”
唐仁修一怔，他凝眸看著他。
父子兩人都不說話，就這么僵持著。
張姐站在門口喊，“向宸，你晚上沒有吃飯，現(xiàn)在餓了嗎？先生，你吃了嗎？我煮面吧？”
唐仁修眼見如此，他低聲道，“不用忙了，張姐，我和宸宸出去吃就行了?！?br/>
又是望向向宸，他喊了一聲，“爸爸帶你出去吃?！?br/>
剛才突然發(fā)了脾氣吼了那么一聲，向宸又安靜了，他穿上了衣服，張姐又給他戴了圍巾和帽子，父子兩人就一起出門了。
車子就停在路口，也沒有坐進去，真的只找了附近的一家面館，點了兩碗簡單的面。沒有多說什么話，唐仁修將面端到他面前，他低聲喊道，“吃面。”
向宸拿了筷子就吃。
安靜地吃好了面，唐仁修給錢，父子兩人又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也安靜地走著。
其實真要算起來，兩父子倒是真的很少一起出門，在沒有顧敏的情況下。此刻，路燈將這一大一小的身影拉的很長。
唐仁修看了一眼身旁的他，沉聲問道，“晚上為什么沒有吃飯?！?br/>
向宸沉默了一路，他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他一下問道，“爸爸，你要和紀阿姨結(jié)婚嗎?！?br/>
就在同一時刻，兩人都停住了步伐。
唐仁修側(cè)頭看向他，向宸也抬起頭來了。
唐仁修將身體一轉(zhuǎn)，正面對著他，“媽媽和你說的？”
向宸點頭道，“媽媽說，紀阿姨以后要和爸爸結(jié)婚，以后你們就會住在一起了，以后我也要和你們一起住?！?br/>
“宸宸不喜歡紀阿姨嗎。”唐仁修低聲詢問。
向宸搖著頭，卻又點著頭道，“我不是不喜歡，紀阿姨很好，她對我也很好的，可是她不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不是她。我不要和她一起住，我不要爸爸和媽媽分開，我要我們住在一起?！?br/>
“媽媽不要我了?！毙〖一锞趩事淠y過地說，他的眼睛都紅了，那強忍的淚水，不斷打著滾！
唐仁修低頭看著他，他的心，在此刻柔軟成了一片汪洋。他的淚水就要落下，他伸出手來，去為他擦拭。向宸也急忙抬手去擦，一邊擦一邊哽咽地說，“我沒有哭，我是男子漢，我不哭……”
他童稚的男聲，帶著孩子氣，卻又在強裝堅強，那不可抑制的情感如波濤洶涌起來了。
唐仁修一下半蹲而下，在向宸的面前彎腰，正視著他，那是他的兒子，那是他和她的兒子。
他將手臂一伸，輕輕擁他入懷，抱住了他。
那好似是擁抱住了他的唯一，他恨不得能揉進骨子里，“她要你?！?br/>
“媽媽最愛的就是你，她誰都可以不要，都不會不要你，你這個小傻瓜?！彼吐暅厝嵴f著，卻感覺到脖子里一片濕潤。
那是向宸，他伸手回抱住他，孩子的淚水滾燙的，全都悉數(shù)落在他的頸間。
他感受到如此潮濕的淚水，灼傷了一顆心。
向宸在他的懷里，痛哭起來了。
在二月寒冬的街頭，路上偶爾有零星的路人，街道上也有車輛駛過。誰也不會去注意，那路邊的兩個人，他們抱作一團，那是孩子的哭聲，清澈而響亮，男人英俊的臉龐，是憂傷黯然的神情。
隔天，唐仁修親自帶著向宸去醫(yī)院。
顧敏的心情不佳，看的出來，她滿臉愁緒。
只是一聽到那聲呼喊“媽媽”，讓她一下回神，扭頭瞧去，只見是向宸。她眼眸頓時一亮，那好似全世界所有的光芒，都綻放在了眼底，讓她的生命有了新的光彩！
向宸怯怯地走過去，他站到她面前，他道著歉說，“媽媽，昨天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氣，我以后會聽話的。媽媽，我昨天說謊了，我最喜歡你。媽媽，我愛你。”
顧敏去抱他，她笑了，卻也哭了，“媽媽也愛你……”
送走了向宸后，顧敏對著唐仁修道，“今天謝謝你，帶宸宸過來?！?br/>
唐仁修只是沉眸道，“顧敏，你不會離開宸宸，我也不會讓你離開！這一次，你也相信我！”
顧敏微笑，她順然地點了個頭，“好。”
又過幾天，謝致遠和江紹明一同回來了，他們請來了國外的專家benson，班森醫(yī)生。班森也立刻為顧敏做檢查，投入到研制過程中去。當(dāng)然也傳來了好消息，國外曾經(jīng)有過相似案例，也是有這樣的病人被投射了病毒，而且癥狀和顧敏基本一致?，F(xiàn)在只需要進行改良，就可以試用。
這當(dāng)真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眾人全都斗志滿滿。
四下無人，江紹明道，“這次去請班森醫(yī)生，雖然費了一番功夫，不過只要能夠救得了顧敏，一切都值得?！?br/>
唐仁修隨口問道，“不是說他很難請，他是怎么肯的?！?br/>
江紹明道，“一開始怎么都不肯，后來，因為他做了一件事，打動了那位醫(yī)生的母親，就讓醫(yī)生過來了?！?br/>
“他做了什么？”唐仁修有一絲困惑。
江紹明幽幽道，“他下跪了。”
此話一出，唐仁修眼底有一絲驚愕，謝致遠，謝先生，縱橫商場，也是狠角色，他竟然會下跪？為了一個剛剛知道，卻還沒有認回的女兒？
江紹明嘆息道，“他是真的想對顧敏好，想要彌補。”他說著，側(cè)目看向唐仁修道，“上一輩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想到了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散了。唐二，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對你才是最重要的。”
唐仁修的視線，看似空茫，卻是洞悉了一切一般，那么的明了。
在經(jīng)過了一個星期的調(diào)試后，病毒抗體的藥劑研制而出，方揚親自喂顧敏服下了。這一天所有人都在，只為了等待結(jié)果，想要看看是否有作用。顧敏安然接過，在眾人的矚目下服下了那液體。
在服藥過后的半個小時里，一切太平。
但是等到下午，顧敏卻是吐血過后直接昏迷不醒！
這下子急壞了所有人！
顧敏躺著陷入了昏睡中去，怎么也醒不過來！血壓低到不行，甚至是戴上了氧氣！
這樣的轉(zhuǎn)變，讓人始料不及！
唐仁修也無心去公司了，更無心去實驗室，在醫(yī)院里足足等待了三天！從一開始的耐心，到了三天后，他已然無法再冷靜！如果說之前起初的昏迷，還是身體疲憊，那么此刻，卻是關(guān)系到安危！
眼看到了下午，顧敏還遲遲沒有醒過來，唐仁修的冷靜已經(jīng)蕩然無存！
方揚和班森一起來到病房里查探，卻是依舊無果，唐仁修一下喝道，“她什么時候會醒！”
方揚道，“二少，大概明天……”
明天！永遠的明天！無止境的明天！唐仁修忍受不了！他一下上前，抬手救助了那外國醫(yī)生的領(lǐng)子！
他厲聲用英文喝道，“是你研制的抗體！她是服了你的藥！她現(xiàn)在昏迷不醒！你要負責(zé)！她要是醒不過來，我也讓你到地下去長眠！你現(xiàn)在回答我！她到底什么時候會醒！你最好說準確的時間！”
他的呵斥讓那醫(yī)生嚇壞了，他開始急匆匆地解釋，那英文亂糟糟地響起！
頓時，病房里混亂起來了，眾人全都在勸阻，唐洛煥攔住了他，唐紫陌則是拉開。江紹明在護著醫(yī)生，謝致遠喝道，“唐仁修！你要是傷了他，誰來救顧敏！”
唐仁修怒吼道，“他就是個庸醫(yī)！他治不好她！還讓她變成這樣！還有你！他是你請來的！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專家嗎！”
這兩人大肆爭執(zhí)起來，在病房里鬧成一團！
顧敏卻是在這片凌亂中顫動了睫毛！
“醒了！醒了！”護士急忙呼喊！
眾人的目光全都交匯于她，是驚喜是恐慌過后的晴朗，卻都是焦急萬分！
唐仁修更是一下松開了那醫(yī)生，他猛地跑到她的床畔，“阿敏！你醒了！”
顧敏還戴著氧氣，她開口著，那呼吸都噴薄成霧氣，花白的一片。她看見了他的面容，憔悴的不像那樣，整潔不再，干凈不再，他如此的邋遢，他的眼睛里面全都是血絲，那么的慌張……
顧敏動了動唇，她輕聲說著什么。
“你在說什么？”唐仁修急忙詢問，他更是低下頭去，去聆聽她的聲音！
接近了她，她的呼吸好似透過那氧氣罩，傳到他的耳朵里，更是傳遞進他的心里面。
顧敏斷斷續(xù)續(xù)著，她輕聲說，“你別這樣，他們都盡了力，你也別自責(zé)難過。記得從前，你救過我的命，就當(dāng)是我把命還給你了?！?br/>
“我們兩清了。”她沒有力氣，閉著眼睛喃喃地說。
唐仁修定住不動，他一下赤紅了眼睛！
是誰說的，是誰說過的話語。
——阿敏，我永遠也不會讓你還。
——寧愿你記得我一輩子。
顧敏，顧敏，我才不要和你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