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為什么只是一夜的時間，就會讓一個冷言冷語的男人，變成這幅邪魅危險的樣子，動手動腳成為習(xí)慣，她曾經(jīng)以為這個男人絕對是天底下最死板不知變通的臭男人，酷著一張臉的冰塊男。

    可是，如今——

    混蛋，給我解穴！

    她以眼神怒罵，小嘴還因為剛才點穴微張。

    羅烈輕笑，抬起一只大手，托著她的下頜，合上了那張微張的嘴，執(zhí)掌卻沒離開她的臉頰，“你的眼睛，真的很美。”他細語低喃，神色變的莫測起來，他看著她氣的暈紅的小臉，氣定神閑的抬起手，用拇指摩挲著她的眉眼，一下又一下，那動作，因為細繭，有些微癢，溫柔卻堅定。

    馮橋橋心中一跳，卻也氣的夠嗆，哪里還管什么美不美的，死死的瞪著他，飛起無數(shù)把眼刀，要是眼睛可以殺人，羅烈絕對已經(jīng)千瘡百孔。

    “睡吧?！彼麩o視她的怒氣，將她抱放回床上，在她的瞪視之下，若無其事的從衣櫥之中取出昨日馮橋橋蓋著的新被子換了上去，也在她的瞪視之下，抬手點住某處穴道，馮橋橋不甘心的閉眼。

    以后絕對不會來這個下流坯子這里！

    馮橋橋恨恨的想著，無可奈何的沉睡過去。

    “老大……”

    羅烈起身披衣，穿戴整齊。

    熊震站在門口，看著走屋內(nèi)走出來的羅烈，有些拿捏不穩(wěn)他的心思，他跟著羅烈早已經(jīng)多年，卻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逗弄和戲耍一個女子，這本是好事，可卻無端讓他有些不安。

    “水缸買回來了嗎？”羅烈回復(fù)成原來的冰冷模樣。

    熊震干笑兩聲：“沒打碎?！遍_玩笑，他可不想背著水缸從別的鎮(zhèn)再跑一趟，剛才不過是制造了些聲音而已。

    羅烈轉(zhuǎn)到桌前吃早飯，純黑色的衣衫更是將他的氣勢襯托到了極致。

    “老大……真的不用查嗎？”

    羅烈吃飯的動作不停，卻也沒有開口澆他一桶涼水，只是一語不發(fā)的吃著早飯，熊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直到熊震消失在院內(nèi)，羅烈將最后一口脆餅吃下肚去，才將視線調(diào)回床上。

    暖暖的朝陽撒入屋內(nèi)，照射著床榻上的人安靜沉睡。

    查？有什么好查的。

    *

    阮府書房

    “宴客的請?zhí)呀?jīng)發(fā)了出去，因為今年剛到茶山，所以只請了幾位相熟的老朋友，但也有些鄉(xiāng)紳和有名望的富貴人家已經(jīng)送來了禮物。”索萬盡職的將下人稟告上來的事情匯報。

    “哦，既然送了禮物來，那就補發(fā)請?zhí)^去?！蔽骶┑耐┕巧炔谎诺牟逶陬I(lǐng)后，書桌之上攤開一張宣紙，供他隨意揮毫，唔好久沒拿畫筆了，真是不順手。

    “公子您為夫人準備的禮物今天早上到了，您看？”

    “拿去給她看?！庇植皇墙o我準備的，要我看什么？

    “流水席要擺三天三夜，到時候會來很多人，為了安全起見，我和趙捕頭已經(jīng)商議過了——”

    “嗯，好，我知道了。”??！這個位置是什么東西來著……

    “老奴也送了信給兩位小姐，兩位小姐飛鴿傳書——”

    “嗯，行，你看著辦?！辈惶珜?，看來還得把那東西拿出來看看才是。

    “秦小姐的禮物也到了，夫人說她蕙質(zhì)蘭心，希望少爺——”

    “記住了。”西京不耐煩的揮揮手。

    索萬皺著眉頭，十分不認可的道，“公子！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么？”

    “我聽不聽都沒什么要緊，關(guān)鍵是你安排好了就成?！蔽骶┛捎锌蔁o的道，不過這也是實話，說了半天都是通知他該怎么做，完全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需要他拿主意的。

    “公子……”

    “行了，我知道了，江歲寧的帖子送了嗎？”西京畫下最后一筆，收起宣紙道。

    “還沒。”

    “嗯，現(xiàn)在給他送去吧，順便將這東西也送去?！闭f著，拿起桌上一只精致錦盒，笑的有些高深莫測。

    索萬心里打了個突，飛快的看了西京一眼，“呃……”

    西京將盒子遞了出去，姿態(tài)懶散的躺回了太師椅內(nèi)，雙腳自然而然上了桌，“想看就看，我沒說不能看?！?br/>
    索萬眼角抽了一下，忽然有些遲疑要不要看，但他家公子辦事就是邪乎的厲害，你不看他非要讓你看，你想看他到未必要你看，總之，按他的指示辦事總是不會錯的。

    索萬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打開盒子，只看了一眼，神情詫異，“這……這不是我們那天撿到的嗎？”

    精致的小木盒之后，躺著一只碧綠的翠竹笛。

    “和請?zhí)黄鹚腿ソo他?！?br/>
    “為什么？”

    西京展開扇子，有氣無力的道：“生活太平靜，總要有些波瀾才有意思?！?br/>
    索萬心中一突，聰明的不再多問，拿著東西辦事去了。

    *

    她在生氣。

    “橋兒，今天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了嗎？”白氏擔(dān)心的問道，自從女兒中午回來到現(xiàn)在一句話都沒說，那張臉表明了生人勿近。

    馮橋橋聞言，抬頭一笑道：“沒事兒，只是在想繡鞋的事情。”沒事兒才見鬼！

    從昏睡中醒了之后，她二話不說的拿起籃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那間竹屋，羅烈似乎是不在的，熊震也只是嘻嘻哈哈的看了她兩眼，沒多言，可那表情，卻比說了什么更讓人氣憤，顯然他早上將羅烈和她的互動看在眼里，只要一想到羅烈魅惑的表情和自己不爭氣的反應(yīng)，她就火氣上涌，他對她溫柔的舉動的確是事實，可是他臉上那張皮也是事實，也許，遠離是個辦法。

    “別著急，繡鞋已經(jīng)做的差不多了?！卑资闲乓詾檎?，以為馮橋橋的確擔(dān)心繡鞋的事兒，安慰道。

    “嗯，我知道，娘親和妹妹的手藝很好，動作也很快，不會耽誤事兒?！瘪T橋橋接道，順便看了一眼馮巧巧。

    馮巧巧道：“木工回去休息了，說有些問題不太明白，想要問問你，你畫的圖不是很好理解?！?br/>
    “我知道了，正好這幾天留在家里幫他們解釋解釋，我們也去山坳里采些花草，做點東西，等柳嬤嬤來取?！?br/>
    “行?！瘪T巧巧應(yīng)了一聲。

    白氏聽她提到柳嬤嬤，若有所思的道：“沒想到柳小姐居然就是翡翠閣的老板，這些年，我都沒出去，茶山變化大了。”

    馮橋橋一聽，被勾起了好奇心，放下手中的圖紙，坐到了白氏身邊，“娘，您認識柳嬤嬤嗎？”

    “認識，怎么能不認識呢？”想起少年時的一些往事，白氏悠悠嘆了口氣，而這聲可有可無的嘆息，更是將馮橋橋的好奇勾引到了天上去，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以后和柳嬤嬤打交道的次數(shù)只多不少，自然要多了解一些才行。

    “你上次只說她是江南織造的嫡女，我倒不知道娘親居然原來也和江南織造有些牽扯，娘，你說給我聽聽吧！”

    白氏拗不過她俏皮的表情，刮了刮她的鼻頭，邊刺繡邊道：“說起來，娘和柳小姐，其實也不過是幾面之緣，柳小姐出身高門大戶，娘親不過是最尋常的采茶女，哪里有那個機會跟她們那樣的人有牽扯？”

    “她既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為什么到這里做起了生意呢？”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商人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存在。

    “說來她也是個可憐的，江南織造在前些年可是個肥差，為皇家辦事，一輪宮廷宴會服飾就有不少銀兩可賺，可是，皇家的生意哪里是那么好做的？那年皇太后壽宴之后，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忽然間，柳家全家下了大獄，過了不久就將柳老爺托到菜市口斬了首，家里的家丁，男的充軍，女的為奴，家產(chǎn)也被抄沒干凈，柳小姐因為是柳家嫡傳，一直關(guān)在大牢里，后來，又說柳老爺是被冤枉的，查來查去不了了之，不過，倒是把柳小姐放出來了?！?br/>
    她畢竟是個山野之人，不懂得朝廷中的一些秘事，好在說的夠清楚，馮橋橋也聽了個明白，問道：“娘又是怎么和柳嬤嬤認識的呢？”

    “娘是個孤兒，是被茶神廟里的廟祝養(yǎng)大的，那年廟祝也死了，被人牙子弄到了京城去，在京城的繡坊學(xué)的手藝，那時候見過柳小姐幾次，因為手藝不錯，柳小姐請我?guī)兔C過東西而已?！?br/>
    “哦?！瘪T橋橋點了點頭，見她提到孤兒之事，未免引起娘親的傷心事兒，便不再多話，隔了一會兒，道：“最近這幾天許大夫來給爹針灸，我每日只見著爹，也沒見著許大夫，他有沒有說爹爹身子如何了？”

    問到許大夫，就想起想要幫馮巧巧問許秋白的愛好之事，無奈每次和羅烈搞的亂七八糟，到現(xiàn)在還沒來得及開口，想到這里，有些抱歉，下意識的覷了馮巧巧一眼，馮巧巧動作滯了一下，便接著刺繡。

    “他說過了，明天開始便不會再來針灸，因為你爹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再將養(yǎng)個半月左右的樣子，就可以坐起來，再過半月，可以下床走路，說到這事兒，還要感謝羅兄弟，要不是他，只怕許大夫是不會每天跑來幫你爹針灸的呢?！?br/>
    說到這里，白氏果然停下手，看著馮橋橋道：“平時都是下午回來，怎么今兒個這么早就來了？你是不是又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惹羅兄弟生氣了？”

    生氣？

    該生氣是她好不好！

    馮橋橋深吸口氣，勉強維持笑意，道：“沒有，他今天出門了，最近都不回來，所以我才回了家?！?br/>
    “那就好，你這丫頭，雖然性子變了，但說話那口氣還是沒變，沒遮沒攔的，得罪了人家都不知道?！?br/>
    “是，娘，我說話會小心的?！瘪T橋橋無可奈何的道，其實她在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十分注意，何嘗沒遮攔了？

    正在這時，門口傳開不太情愿的低呼之聲：“馮巧巧在不在，出來下?！?br/>
    這聲音，母女三人不會陌生，正是那彪悍英氣的馮英英所有。

    馮巧巧皺眉，放下手中針線，正要動彈，白氏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別打架！”

    想來，是被上次馮英英和馮巧巧兩人打架給嚇到了。

    “嗯?！瘪T巧巧點頭，大步出了門去。

    剛吃過午飯，太陽光線真炙，馮巧巧道：“什么事兒。”她們二人也本來多年“交情”，實在沒必要矯情的禮貌問候了。

    “把江家地址告訴我?！?br/>
    馮巧巧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進屋，從屋中拿出那日江管家留下的紙條，遞了過去。

    馮英英面色抽搐，“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大字不識，還給我這東西！”

    馮巧巧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收回紙條，“翡翠閣左邊街道向前一直走，有石獅子的就是。”

    馮英英聽了卻沒走。

    “還有事嗎？”馮巧巧看著她，問。

    “我……”馮英英開了口，卻說不下去，欲言又止，兩人相識多年，這還是馮巧巧第一次見她這么吞吞吐吐，有些疑惑。

    這時候，馮橋橋從屋中走了出來，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哈欠道，“四爺爺?shù)膫趺礃恿?？?br/>
    馮英英臉上一白。

    馮橋橋又道：“也罷，這話等于白問了，有許大夫在，四爺爺肯定沒什么大礙的，既然這樣，你又不愿意進我們家門，這大晌午的，太陽這么大，巧巧，回去睡會兒吧，下午在干?！?br/>
    “我去洗衣服，你去睡吧?！瘪T巧巧說完這一句，轉(zhuǎn)身進了屋內(nèi)。

    馮英英瞪著這姐妹兩，想起娘親說過的話，今日四叔家，只怕是馮橋橋說了算的，可是想到自己要說的事兒，又覺得臉上拉不下來。

    馮橋橋當(dāng)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馮英英本來就單純，有什么都掛在臉上，看這表情，分明是有難以啟齒的事情，但又不得不說，她們幾人向來也沒有太多牽扯，能說的無非是四爺爺?shù)氖虑?，畢竟?dāng)天她們也是在場的，只是馮英英先動手救了人而已，而此時，她是難以啟齒，并非悲傷驚痛，那證明四爺爺肯定的沒什么事情，要說的，卻是和四爺爺有關(guān)的別的事兒。

    “不送，慢走。”馮橋橋微笑道，轉(zhuǎn)身打算進屋睡覺。

    二、三——

    她在心中默默的數(shù)著步子，剛數(shù)道三，身后的馮英英忽然道：“站??！我有話還沒說完?！?br/>
    “有什么快說，困著呢?！瘪T橋橋勉強轉(zhuǎn)過身子，似乎十分不耐煩。

    馮英英別過臉去，牙齒咬的死緊，道：“你前幾天不是找了楊嫂子照顧四爺爺嗎？”

    “是有這么回事。”

    “那你現(xiàn)在還是請楊嫂子照顧四爺爺?！?br/>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馮英英氣悶的轉(zhuǎn)過臉來。

    馮橋橋皺眉，做思考狀，“四爺爺不是在你家待的好好的嗎？我上次去看他老人家，你還不讓我看呢，怎么現(xiàn)在又來跟我說這個，三嬸不要茶田了嗎！”

    馮英英咬牙切齒道：“不要了！”還要什么要？留了四爺爺兩天，她娘便哭鬧了兩天，讓全家不得安生，那個壯漢子還沒好呢，總不能把他抬著扔出去吧？不讓留那么多傷患，馮橋橋又想著看四爺爺，自然是來問她能不能照顧了，尤其是她找過楊嫂子要照顧四爺爺?shù)氖虑榇蠹叶际侵赖摹?br/>
    “哦，原來是這樣，可是我也不想要茶田，沒道理照顧四爺爺?！瘪T橋橋降低了調(diào)子。

    馮英英倒抽一口氣：“你這是什么話！沒有茶田他也是我們爺爺，難道你就知道茶田從來不關(guān)心他的死活嗎？四爺爺這些年來對你們家那么好，又送果酒又給茶田，他現(xiàn)在受了傷，你反而說出這種話來！”

    馮橋橋道：“你們家只想茶田不想他的時候，你怎么不義正言辭的說出這些話來？我爹為四爺爺家中休憩房屋的時候，你們又在做什么？現(xiàn)在才來沖好人，你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她對于爹爹因為修葺房屋受了傷的事情還是耿耿于懷。

    馮英英一僵，她是知道馮橋橋說話犀利，她也向來不是斗嘴的料，且馮橋橋說的是事實，娘親的確是在茶田的事兒上過分了些，“馮橋橋，你每天上山，我都不再說你了，你為什么還要在這件事情上和我爭吵！”

    “你聽著，我不是在和你爭吵，我只是要你明白，凡事并不是你想怎樣便怎么樣的，我不是不關(guān)心爺爺，只是你太霸道?！?br/>
    “我怎么霸道了？我是攔著你上山了還是攔著你給羅大哥送飯了！”馮英英驀的雙目圓瞪，她都已經(jīng)讓步到這個地步了，馮橋橋還想怎么樣？

    馮橋橋差點失笑出聲，怪不得她沒開口直接問她和羅烈的問題，敢情是覺得先賣個人情給她，四爺爺?shù)氖虑樽匀豁樌沓烧隆?br/>
    “你覺得我上山給羅烈送飯侵犯了你的所有權(quán)，你覺得我在勾引羅烈，這不是你和你娘心里以為的嗎？我?guī)е瓪q寧到你家，帶走了你妹妹，我搶了你的妹妹不是嗎？我為了茶田才去主動關(guān)心四爺爺，虛情假意去看他，你不就是這么想的嗎？”

    聽她一條條的陳列出來，馮英英一直以來的火氣也冒了上來，“我就是這么想的又怎么樣！你本來就是這么做的！”

    馮橋橋搖頭，道：“羅烈的事情，那跟我沒關(guān)系，我早就說過，你想去也可以去，沒人攔著你，我也不想去，我找他有事，是你自己不聽我的，江歲寧那件事情，本來與我無關(guān)，就算我不帶他去，別人也會帶他去，依然會搶了你的妹妹，再說茶田，你既然知道楊嫂子的事情，肯定也聽說了些別的事情，茶田每年賺的那幾兩銀子我根本不會看在眼里，上次，你和巧巧打架，我自然清楚她，如果不是你先動手，她絕對不會對你動手，我和巧巧本來是去看看四爺爺，可你卻把我們推在門外，你這樣自以為是的編排別人，不是霸道，是什么??？”

    馮英英一僵：“你胡說！別的事情也就算了，羅大哥那里我們根本沒人能進去，只有你，難道說不是你勾引他嗎？馮巧巧她是為了一個破笛子先沖我動手的，我那天不過是看到四嬸在，才承認是我自己先動的手！”

    馮橋橋一怔，對于這兩件事情沒想到，只一瞬，冷笑道：“你既然這么有本事又來找我做什么？我今兒個心情不好，懶得和你廢話?！?br/>
    “你……好！我今天可算明白了，你不管，娘也不管，我自個兒照顧！”馮英英氣憤的說完這話，轉(zhuǎn)頭，幾個大步便離開了。

    馮巧巧從屋中走了出來，“跟她吵，不是你的性子?！?br/>
    馮橋橋挑了挑眉，笑了笑，卻是什么都沒說。

    馮英英太過霸道專橫，也許她的出發(fā)點的好的，但總這樣自以為是的去命令別人，沒人受得了，她想做便做也就罷了，還要別人也聽她的，尤其是馮橋橋，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四爺爺她會照顧，但也不是按馮英英的安排來做。

    *

    木工來的時候，不像往常一樣自個兒帶隊過來，而是領(lǐng)著以為須發(fā)皆白的老者。

    “馮姑娘，不知道你姐姐在不在？”木工攔住端著木盆回院子的馮巧巧問。

    “在屋里呢，我去幫你教。”

    馮橋橋正在屋中寫字，也聽到了聲響，不等她叫，自個兒走了出來。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圖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嗎？”

    老者挑剔的打量著她，道：“女娃子，這圖是你畫的嗎？”

    “嗯?！?br/>
    “你這圖，我蓋了這么些年的屋子，從沒見過，你過來跟我說說?！彪m然有些懷疑，口氣倒算是和善。

    馮橋橋笑著上前，她那日畫的圖，是比照現(xiàn)代北京四合院畫的，她又不是學(xué)設(shè)計的，自然是什么方便來什么了，四合院是她前世最了解的農(nóng)家院，自然是畫那個，屋內(nèi)格局是根據(jù)這段時日羅烈屋內(nèi)格局，綜合自己家中，以及江家的見聞設(shè)計出的，即便是這位老木工，都是見所未見。

    “也好。”

    木工們立刻感興趣的圍城了一團，這幾天來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姑娘，相較于馮巧巧的內(nèi)斂，馮橋橋的朝氣活潑自然更得大家的心思，馮橋橋坐在院中，仔細的和木工一起討論蓋房子的大小事情。

    不得不說，蓋房子是個講究的活兒，在古代，上梁添彩都是要看黃道吉日的，白氏對這個事情也很在意，一直說等馮海身子好了，要到茶神廟去求個簽，算算日子才能上梁，入鄉(xiāng)隨俗，馮橋橋雖無奈，也只得應(yīng)了。

    屋子是蓋在舊屋的邊上一塊空地出，雖然這里的氣候不可能有什么大的風(fēng)沙，但地基什么的，還是要打一打才行，馮橋橋一邊詢問木工老師傅關(guān)于這里蓋房子的注意事項，一邊把自己畫的圖解釋給大家聽。

    老者由剛開始的挑剔和試試看的心態(tài)，慢慢的變成認真探究，后來漸漸聽的入了神，眉眼之間掛上了毫不掩飾的贊許。

    “沒想到，你這個小丫頭，還對我們這行這么懂！真是后生可畏啊?！?br/>
    馮橋橋笑笑：“只不過是一些粗淺的想法，哪里能和老師傅比，對了我看材料準備的差不多了，不知道蓋好要多久呢？”

    “嗯，你這個女娃子前幾天不在，要是早些把這圖說清楚了，肯定能快些，現(xiàn)在，要蓋好了，估計要用半個多月吧，我們這都是老手了，動作快著呢，怎么，丫頭趕著用？”

    “那倒不是，”馮橋橋道：“我娘說要選日子上梁，所以我問問時間，找一天和我娘一起去茶神廟里求簽?！?br/>
    “這樣啊?！崩险吆呛且恍?，摸著下巴的胡須道：“行！你們快點去，我們緊著蓋，到時候求了日子在上梁也是一樣?！?br/>
    “那多謝大叔了?！瘪T橋橋笑著點頭，“我去幫你們煮點茶！”

    老者欣慰的笑了笑，拍著兒子的腦袋道，“看這姑娘，多懂事兒，知道尊重娘親的意見，連陌生人都能這么關(guān)照著，你以后要娶媳婦兒，就得娶這樣的，給老子記清楚點，別弄那些沒著沒落的！”

    兒子尷尬的紅了臉，飛快的看了一眼廚房，見馮橋橋似乎沒聽到，松了一口氣。

    春茶還剩下一些，說什么煮茶，不過也是燒水泡茶而已，只是，在泡茶的時候，加了些煮過的甘草水，入口甘甜，本該加一些藿香，但前幾日天氣還沒這么熱，也沒買這種藥材回來……

    馮橋橋手腳迅速的泡好了茶，提著茶壺出了門，馮巧巧已經(jīng)將衣服晾了起來，見她動作笨拙，上前接過，“我去送吧，你不是在寫字嗎？去忙你的吧?！?br/>
    馮橋橋滯了一下，視線反射性的掠過她的腰間，想起方才馮英英的話，那顯然那只笛子是意義重大了，可是，既然意義那么重大，為什么又不找了呢？

    她寫字，也不過是默寫針灸之術(shù)和佰草集，想到這書的主人，有些寫不下去了，轉(zhuǎn)身進了廚房，考慮告訴馮巧巧商量下，明天去趟縣城，送繡鞋的順便，買些別的藥材，煮茶給家人喝，天氣越來越熱，可別中暑了。

    馮海臥病在床起不了身，白氏便也整日不出門，一邊刺繡，一邊陪他說話，馮橋橋進來的時候，不知道馮海說了什么，白氏正在微微笑著。

    “爹，有件事兒，我想跟您說。”

    “過來說?！?br/>
    “嗯?！瘪T橋橋走上前去，將方才煮好的茶水放了一壺在桌上，“娘，這茶喝喝可以去暑氣。”

    “嗯，我記住了，等會就給你爹喝，你們先說，我把這雙鞋的邊兒收一下?！闭f著，讓出了床邊位置。

    馮橋橋會心一笑，坐了下去，順手拿起床邊的剪刀，幫馮海修剪指甲，“爹，四爺爺?shù)氖虑槟憧隙ㄖ懒?，三嬸不讓四爺爺在他們家里養(yǎng)傷，馮英英會把四爺爺送回去是肯定的，四奶奶的情況不好，我想把四爺爺接道咱們家來，至于四奶奶，送她到縣城的醫(yī)館里去看看病?！?br/>
    “可是……你四奶奶根本不讓人碰啊……”馮海倒是不詫異女兒會有這樣的提議，畢竟，知女莫若父。

    “我知道，我明天和巧巧去縣城，看看縣城的大夫怎么說，要是不行，再去麻煩許大夫?！笨偸锹闊┰S秋白的感覺很怪，而且現(xiàn)在巧巧的狀態(tài)，似乎對許秋白很敏感，沒了以前那種表情。

    “哎，你四奶奶，許大夫前些年就看過了，說是心病，她自個兒能照顧自個兒，不過也是個可憐人罷了?！?br/>
    馮橋橋沉默，聽那日四奶奶癲狂之時喊出來的話語，發(fā)瘋和被火燒也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只是對于往事，太多的是無能為力，傷害已經(jīng)造成，既然父親想照顧他們，那她幫忙照顧。

    “那這樣吧，我跟許大夫了解下怎么對四奶奶更有好處，把四爺爺接過來之后，每天給四奶奶送飯，定時仔細看著點，好嗎？”

    馮海欣慰的道：“現(xiàn)在也只能這么著了，你來找我，只怕不只是說這件事情吧？”

    馮橋橋眨了眨眼：“爹，您真聰明?！?br/>
    “睡的時間久了，身子動不了，只能動動腦子了！”馮海嘆了口氣。

    “爹，您別擔(dān)心，不是說快好了嗎？等我明天到了縣城換幾幅藥給您，再過半月，好好休息就能下床走路了！”

    “你這丫頭，學(xué)了些本事嗎？羅兄弟肯教你，倒是我沒想到的事兒?！?br/>
    馮橋橋一聽他又提那個人，面色有些不好，只得轉(zhuǎn)移話題，“爹，茶田的事兒我聽說了?！?br/>
    “是嗎……”

    “本來早就要和你說的，但是你這段日子身子不好，我來的時間又都太晚，所以才沒提。”

    馮海雖然是一介武夫，但也是個明白人，哪里不懂的閨女的擔(dān)心，心中嘆了口氣，道：“說吧，爹聽著呢?！?br/>
    “做人家的佃農(nóng)，一輩子都被人壓在腳底下，只怕永無翻身之日，還會招來上次那樣的麻煩。”她所說的麻煩，自然是天香樓那次，馮海是聽說了的。

    馮海濃眉緊鎖，道：“可是爹在茶山做了一輩子茶農(nóng)，不采茶，我能做什么？打柴是養(yǎng)活不了家里的?！?br/>
    “爹，不是還有我嗎？”

    “你是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以后的日子還是要我和你娘來過，等你出嫁了，我們總不能還是用你的錢吧？你的點子賺的錢是你的，再說了，姑娘家學(xué)人家做生意，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古代，對于女子的制肘實在是太多了，即便馮海和白氏是開通的父母，但對于這些事情，卻也有自個兒的顧慮。

    “我哪里有做生意？不過是畫圖刺繡而已，生意是柳嬤嬤在做，跟我可沒關(guān)系?！?br/>
    “踏踏實實采茶，就算偶爾受些欺負，但還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刺繡……你都不知道，當(dāng)年柳家那么慘的下場，還不是因為刺繡——”

    馮海說到這里，意識到自個兒說漏了嘴，忽然閉嘴。

    可馮橋橋到底十分聰明，心中有了底，“爹，我和柳嬤嬤早就定了協(xié)議，她代賣，但是不會跟別人說是我們繡的，不會有事兒，啊，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說呢?！?br/>
    “說吧?！?br/>
    “弟弟的名字，可以改嗎？疊字，男孩兒總是柔了些?！?br/>
    “這個……以前也是這么想的，當(dāng)時只是順著你們姐妹的名字給取了，倒是沒想到這個，你看著吧?！?br/>
    “不用經(jīng)過族里嗎？”

    “沒事兒，族里這些年能說上話的老人兒都退了下去，也就剩下你四爺爺，他也不管這個。”他沒說的是，這樣貧困的環(huán)境，就算是有宗祠，有人指揮，大家對于有些小事兒還是力不從心了，尤其是馮海家這樣的，幾乎早就已經(jīng)被宗祠拋棄，除非有人告上去，那些人也不會來找不自在。

    “那就好?！?br/>
    *

    馮橋橋好些日子沒做飯，今天自個兒在，自然是要做飯的，她看著那只烙餅的鍋，雖然樣子和平底鍋還是差了些，不過，勉強能用了。

    自那日回來，雞蛋都是買的，自己家里的老母雞下的蛋，便攢了起來，馮橋橋打了五六顆雞蛋，用面粉伴了起來，又轉(zhuǎn)身從院子里挑了幾顆漲的不錯的青菜，走進屋內(nèi)，在木盆之中撒了些鹽，然后稍微加了些水，將面粉攪拌成糊狀，這里沒有韭菜，不過用青菜代替也不錯，她將青菜切成碎末，也放了進去，有勾著身子去櫥柜之中，找到馮巧巧前幾日挖來的野菜，切碎了放進去，順著一個方向攪拌著，直到?jīng)]有了小面疙瘩，才停手。

    馮橋橋喘了口氣，這么大盆的煎餅糊，要是全部做完了，估計夠她們吃了吧？

    她彎腰生火，忽然想到明天去縣城，順便可以看看亮亮，帶這個去給他嘗嘗也是好的，不由又有了力氣。

    生了火，溫了鍋。

    她撿了一塊干凈的白布用開水泡過之后，綁在一只筷子上，打出了小花摺，制作成一個簡單的油抹，然后將油抹蘸了麻油，抹在了平底鍋表面，等著冒起熱氣，舀了一大勺煎餅糊倒入鍋里，用刮面的木抹子小心刮平，然后將多余的糊掃回盆內(nèi)，看到煎餅一邊微微撐起，便小心的提著煎餅的邊緣，用鍋鏟將鍋底上的煎餅掀起，今日材料不做，也只做到這種程度，她聞了聞，雞蛋的香味和青菜的味道很濃，便將這一塊香味四溢的煎餅扯了起來，放到了一邊早已準備好的盤子里。

    如法炮制，做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將一盆的原料全部消滅。

    看著案板上的四盤煎餅，她額頭有細汗?jié)B出，真是沒想到自個兒居然攤煎餅攤了兩個小時，這要是擱在現(xiàn)代怎么可能？

    做完了煎餅，自然還有醬料！

    醬料這東西，是馮巧巧的絕活，可今兒個也不想再去麻煩她，況且馮巧巧這會兒還收拾最后一只繡鞋呢。

    馮橋橋想了想，翻出一根白蔥，她前世不是山東人可不是要吃煎餅卷大蔥，只是總感覺不放一點，不好代味。

    馮橋橋?qū)⑹[切成了碎末，又剝了幾顆蒜瓣，同樣切成碎末，起火燒鍋，放了麻油進去，等油差不多開的時候，將蔥末蒜泥全部放進了油中滾了滾，撲鼻而來的香味差點引的她留下口水。

    等差不多入了味，馮橋橋襯著布，端起了不小的鍋，倒進了碗中，正要將鍋放回灶上，哪里知道鍋太大，她又因為月事，力氣大打折扣，手下一滑，雖然已經(jīng)極力保持平衡，鍋還是砰的一聲掉到了灶上，殘余的火苗哧的飛竄上來，灼到了她的手背。

    她皺著眉趕緊將手背放進了水中，暗自懊惱自個兒這句破身體，不過是端個鍋都能搞成這樣。

    涼水浸過了傷口，也讓她不在那么難受，立刻轉(zhuǎn)了心思，將馮巧巧原來做的醬料，加了一些醋，和自個兒過了油的材料按比例混合在一起，晾涼了一嘗，味道出乎意料之外的好呢！

    昨晚這一切，已經(jīng)晚陽遍布。

    馮巧巧看著端上桌的食物，詫異自然不再話下。

    “這又是什么東西？”

    “煎餅?！?br/>
    “煎餅??？”

    看著一個個被折成了小被子的東西，母女二人同時疑惑出聲。

    煎餅，本是北方食物，這里是南方，自然不可能有類似的東西出現(xiàn)，白氏和馮巧巧都是第一次見，“你怎么想到做這個的？”

    “呃……只是看到雞蛋忽然想起了而已，娘，快吃吧，這東西，我本來想要夾著東西才好吃，但是太著急了，等明天去縣城買些東西，回來再做！”

    “好，還沒吃過這么奇特的東西呢，丫頭真聰明，能想出這樣的好吃的?！?br/>
    馮橋橋干笑兩聲，發(fā)明煎餅的前輩饒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馮海因為躺著，不方便吃飯，馮橋橋便將煎餅切成了小指寬的小條，拌了醬，由白氏端過去喂食。

    這頓飯，因為特別新鮮，一家人都吃的不少，不過還好，馮橋橋本來扣的分量也不少。

    收拾完鍋碗后，馮橋橋端著為弟弟準備的那一份煎餅，剛一進屋，就看到一個身影躺在她的床上，背對著她。

    但，只要是見過他的人，用膝蓋都認得出他是誰。

    馮橋橋冷聲道：“你來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