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來犯的土匪，寬廣的校場之上就只剩下黑壓壓的百姓了。章邯看著越聚越多的平民，心里不由得感慨萬分，原本萬分危急的局勢被扭轉(zhuǎn)過來，這一切最大的功臣，就是咸陽的百姓。

    單個百姓的力量雖然微不足道，但集結(jié)起來卻是一股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他們的戰(zhàn)斗力或許比不上正規(guī)軍隊，甚至連土匪都不如，但在龐大的基數(shù)下，就算再精銳的軍隊也注定敵不過。

    說真的，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幕，他沒想到在最危急的時刻，是對他恨之入骨的咸陽百姓救了他。

    凡事有因必有果，如果不是章邯頒布新令，容許村莊私有武裝，并且囤積糧食對民眾進(jìn)行救濟(jì)，那土匪們也不會冒險攻打咸陽；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章邯的這些惠民之舉，那今天又能有多少百姓站在這里，前來幫助章邯？今天咸陽百姓拼死的效忠，也說明章邯的付出得到了應(yīng)有的效果。

    始成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他跟隨章邯多年，自然知道秦人對章邯的痛恨，但今天的這一幕卻是實實在在地扭轉(zhuǎn)了他的印象，讓他感動得快要流下淚來。

    他還記得那一天，當(dāng)章邯召見自己和章平，最先提出改變在秦人心目中印象時，他在內(nèi)心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

    但到了此刻，始成不由得不佩服雍王的遠(yuǎn)見，如果沒有之前的全力維護(hù)治安，沒有對災(zāi)民每日的救濟(jì)，今天怎么會有這么多人為章邯賣命呢？

    百姓的心里都是有著一桿秤的，統(tǒng)治者的謊言只能欺騙一時。只有真正地愛民如子，真正為百姓設(shè)身處地考慮，人民才會把你捧在頭上。

    不光是始成，同樣的震撼也發(fā)生在韓談和嬴穎的心里。

    看著群情激奮的百姓，嬴穎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她向著韓談喃喃道：“韓爺爺，您總說大秦氣數(shù)已盡，我現(xiàn)在才總算知道，大秦為何會亡了……”

    隨后她又將好奇的目光投到章邯身上，她與章邯相處雖然才短短幾日，但縱觀這個男人這幾日的表現(xiàn)，與她先前聽說的完全不同。

    嬴穎美麗的大眼睛中充滿了期待，這個所謂的大秦最后支柱，他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呢？

    “大王，您上前說兩句話吧。”始成來到正出神思考的章邯跟前，悄悄附耳說道。

    章邯這才從感慨中轉(zhuǎn)醒過來，舉目四望，只見此刻廣闊的庭院校場之中站滿了人，大門口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往進(jìn)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章邯身上，等著聽他說些什么。

    章邯向前邁了幾步，來到大殿前的臺階處，高高向下俯視著黑壓壓的人群。

    “諸位父老鄉(xiāng)親，今夜如果不是你們舍命相助，章邯唯有一敗涂地，所有人的恩德，章邯都記在心里，永遠(yuǎn)不敢忘記！”說話間，章邯彎下腰向著面前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人群仍舊是一片寂靜，無數(shù)道目光盯著章邯，壓抑的氣氛彌漫在校場的每一處。

    “我章家時代為秦將，章邯也承蒙圣恩，渴望建功立業(yè)，報答始皇帝的信任。只可惜造化弄人，一步走錯，今日竟落到這步田地……”

    “……當(dāng)初章邯奉命出征，秦地父老爭相送別，盼望早日凱旋歸來；三秦二十萬子弟兵摩拳擦掌，期冀建功立業(yè)。但巨鹿一戰(zhàn)，章邯指揮不當(dāng)，導(dǎo)致全軍覆沒，幾十萬兄弟就這樣葬身沙場……”

    “……自回歸咸陽之后，章邯自知有愧于秦地的父老鄉(xiāng)親，實乃秦地之罪人矣。痛心疾首之下，唯望重新恢復(fù)安定，改善人民的生活，借此來彌補(bǔ)我內(nèi)心的愧疚……”

    “今日之事萬分兇險，章邯只當(dāng)回天乏術(shù)，卻沒有想到大家以德報怨，放下對章邯的成見，拼上性命報得王府周全，章邯無以為報，只得長跪謝罪！”

    說話間，章邯竟向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屈膝跪了下去！

    當(dāng)然，在這個時代，等級制度還沒有后世那么森嚴(yán)，大家本來就都是跪坐，所以跪拜謝罪也很常見，當(dāng)年還有國君拜謝孔子的先例。

    但就算這樣，一個稱孤的諸侯王向平民跪謝，這在當(dāng)時還是絕無僅有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章邯此舉，看他滿臉的愧色，似乎是真心實意地想向百姓悔罪。

    全場本來氣氛就十分壓抑，此刻更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章邯這一突然的舉動驚呆了，人群中一點聲音都沒有，仿佛風(fēng)都停了下來。

    不光是百姓呆立當(dāng)場，其他的軍士也都是目瞪口呆，雍王章邯帶兵多年，雖然談不上心狠手辣，但也算的上是殺伐果斷了，眾兵將何時見過他這樣一幅神色。

    就在這一片寂靜中，章邯的動作仍舊不停，他的額頭觸到地面，身體長伏在地，用最高的禮節(jié)來謝罪。

    始成最先反應(yīng)過來，他眼疾手快，立馬跟著撲倒在地，口中高呼：“臣愿與大王一同于民謝罪！”

    看到始成此舉，眾將士才如夢方醒，章平和他身后的所有士兵都不暇多顧，紛紛倉皇拜倒在地，以頭搶地，表示愿意與章邯一同謝罪。

    其實這些士兵們剛才聽了章邯的這些話，心里早就十分受觸動了。他們大部分也是出自秦川，受恩于秦庭，弄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他們對百姓本就愧疚，此刻見到始成如此，所有人情不自禁地隨著章邯拜倒在地。

    階下的民眾此時才堪堪反應(yīng)過來，不少人同樣開始驚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不消片刻，校場上的百姓竟齊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大王保重！”

    “大王請起！”

    “大王……”

    規(guī)勸雍王起來的呼號聲響成一片，百姓們也被這一股悲壯的氣氛所感染，不少人流出了眼淚。

    誰也想不到，章邯竟會以如此的方式向百姓謝罪，在場有不少老人的孩子就曾在章邯手下效力，此時聽到章邯的這一席話，他們壓抑已久的悲痛終于發(fā)泄了出來。

    嬴穎噙著嘴唇，一言不發(fā)地也跪了下來，她要為父輩的不仁向百姓請罪。

    一時之間，無比寬廣的府邸之內(nèi)跪成一片，沒有人起身，也沒有人愿意起身，章邯與秦地父老之間的隔閡，似乎在這一跪中消減了不少。

    過了良久，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率先站起身來，他顫顫巍巍地一步步來到章邯跟前，顫聲道：“老朽乃是咸陽左近鄙鄉(xiāng)的三老，仗著一把年紀(jì)斗膽說幾句。大王這一段時間的作為，大家都看在眼里，否則怎么有這么多人肯來與土匪搏斗呢？大王今日如此誠心謝罪，我相信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了大王的決心，請大王起來說話。”

    說話間，他便伸出一雙干枯的手來扶章邯，章邯聽了他的話，也不再抵觸，執(zhí)著老者的手站了起來。

    看著眼前跪著的人海，章邯的眼中露出一絲感動。慢慢的，他的面容上也不再是戚戚之色，反而帶上了一絲笑意。他向著前方攤開雙手，朗聲道：“大家都請起吧！”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太陽走到了西山的盡頭，所有人都看著高高在上的章邯，此刻，他的身形沐浴在晚霞之中，竟似有著一股飄然出塵的氣象。

    “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隨之咸陽城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雍王章邯，第一次在咸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擁護(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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