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妍正渾身緊張地被管家娘子帶著進(jìn)門，一抬頭看見那幾個遍身綾羅的女孩子，分明就是楊家的幾位孫小姐，不禁大吃一驚，差點沒驚呼出聲——里頭那幾位不就是之前那四個拎水的女孩子么？敢情她們不是丫環(huán)，而是小姐？！完了完了，這下可是冤家路窄，雪上加霜了！
左小妍把半個身子都遮在管事婆子身后，亦步亦趨地蹭了進(jìn)來。楊家那幾位小姐眼尖，早瞧見了，一邊磕著瓜子兒，一邊就閑閑地笑道：“哎喲你們瞧那位是誰？好象是太子爺舉薦的貴人來了？”
另一個便冷笑：“是啊，人家好大的譜兒，說我們楊家人都欠調(diào)/教呢。”
左小妍鼻尖上沁出幾滴細(xì)汗，連忙搖頭：“我可沒那么說，我還以為幾位姑娘是……”
“以為我們是什么？粗使的挑水丫頭？意思是我們姐兒幾個不配當(dāng)主子姑娘是吧？”幾位小姐目光如炬，面凝寒霜，和她們的奶奶一樣讓人不寒而粟。
左小妍干笑兩聲。所謂英雄氣短，馬瘦毛長。這幾個丫頭看上去就是渾橫不講理的人，現(xiàn)在自己勢單力孤，既落到人家手里了，嘴硬強(qiáng)裝大尾巴狼是半點好處也撈不到的！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還受過□之辱呢，自己說兩句好話又掉不了一塊兒肉……于是，她努力讓臉上浮現(xiàn)出燦爛而親切的笑容，眨了眨眼睛，認(rèn)真地說道：
“怎么會呢？姑娘們風(fēng)華絕代，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疑是嫦娥落九天??！這通身的氣派，嘖嘖，一看就是名門之后，將門虎女，怎么能象粗使丫環(huán)呢？”——??！左小妍你這個沒節(jié)操的，要不要說的這么惡心啊？
幾位小姐原本精神抖擻地打算來戰(zhàn)斗來著，估計也沒想到這個女人竟如此慫包。因互相對看了幾眼，臉上又是不屑，又是得意，齊齊地冷哼了幾聲，唇邊倒是禁不住微微露出一絲笑模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果然是顛撲不破亙古永傳的真理。
“什么嫦娥，什么艷若桃李，別在這兒惡心人了?！蹦俏粷饷即笱鄣娜媚锲仓觳恍嫉剡艘宦?，臉色倒有稍許和緩。
“對對，姑娘們是不愛紅妝愛武裝，是巾幗不讓須眉的花木蘭！怎么能是嫦娥那種忸怩作態(tài)的女人呢？”——啊，左小妍你真夠了??！你敢不敢更惡心一點……
楊老夫人已經(jīng)暗中盯了她半天，這時候便冷冷地不咸不淡地說道：“你就是太子舉薦的人？你不是六王爺?shù)娜藛?？怎么又和太子殿下扯上了？?br/>
“哦……認(rèn)識，我們都認(rèn)識，嘿嘿……”
“都認(rèn)識？”楊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閃，似笑非笑道：“好大的本事??！看不出姑娘年紀(jì)輕輕，倒是藏龍臥虎之輩呢。只怕我楊家廟小，盛不下姑娘這尊大佛啊?！?br/>
這話聽著就很不客氣了。左小妍倒是巴不得趕緊能脫身而去呢，臉上一邊干笑著，一邊在腦子里飛速地轉(zhuǎn)著想說辭。就在這時，只聽簾外有人高聲道：“太子殿下，肅王，端王，七殿下，八殿下到——”
楊老夫人便暫時放下左小妍，忙重新?lián)Q上笑臉，起身相迎。
黃謹(jǐn)當(dāng)先走了進(jìn)來，面含微笑，微微欠身道：“九郎給老夫人拜壽啦，祝您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br/>
楊老夫人笑得臉上的皺紋全開了，面若菊花，連忙上前攜了黃謹(jǐn)?shù)氖?，道：“太子爺也親自來了，老婆子怎么當(dāng)?shù)闷鸢?？快請上座，請上座！”，眼瞅著后面有十?dāng)?shù)個赭衣太監(jiān)依次魚貫而入，人人手托金漆托盤，上面鵝黃緞子上陳列著各色奇珍異寶，知道是皇帝賞下來的，連忙伏跪在地，口頌萬歲。
其余人等也緊跟著各自低頭跪下。左小妍也慌忙就地跪倒，眼角余光掃到黃謹(jǐn)身旁那名長身玉立如清風(fēng)朗月般的男子，心跳略微有點不勻。
黃謹(jǐn)順手就從太監(jiān)手中的托盤中取出一柄龍頭沉香拐杖，遞到楊老夫人手中，笑道：“萬歲爺他老人家也祝您老當(dāng)益壯，長命百歲呢”。
楊老夫人連忙誠惶誠恐地接了，謝恩不止。
這時，三王爺便走了過來，將一封鵝黃的禮單雙手奉到楊老夫人手中，含笑道：“老夫人請過目。今年父皇除了照例賞賜了您拐杖，如意和其他珠寶美器外，還另有一份兒——大不列顛國使者獻(xiàn)來的禮品。父皇想著老夫人興許喜歡，各色挑了一些，著我送來給您瞧個樂呵罷了。
”
他這么一說，滿屋子的人除了楊老夫人外，都忍不住悄悄抬頭，好奇地往太監(jiān)手里的托盤里瞅。左小妍也不例外。她納悶地想：大不列顛國？難道是英國？這個國不會也是架空的吧？
但見那些托盤上面整整齊齊擺著一些包裝精美的瓶子盒子，離得遠(yuǎn)，也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東西。
楊老夫人只隨便瞥了一眼，神色間并不甚在意，只是隨口笑道：“圣上連這些小玩意兒都能想到老身，老身實在是受寵若驚，謝主隆恩！也多謝太子殿下和幾位皇爺?！?br/>
一時各自歸座，左小妍也隨眾人起了身，惴惴不安地縮在一旁的角落里。黃謹(jǐn)遙遙地看了她一眼，便向楊老夫人笑道：“上回老夫人進(jìn)宮，跟太后她老人家閑話時提了一句，說想給府上眾位小姐們聘一位西席，可總找不到合適的……正巧我無意中認(rèn)識了一位左姑娘，覺得她倒還不錯，興許能夠勝任，就想著推薦給您看看——不知您瞧過了沒有？”
楊老夫人端起茶碗潤了潤，閑閑笑道：“才剛倒見過了……不過，太子爺也知道，我家這幾個丫頭性子野得很，從小讓她們爺爺，她們的爹慣成了個小子樣兒，刀槍棍棒倒是樣樣來得，就是半點大家閨秀的溫柔嫻靜也沒有。我從前也沒大當(dāng)回事兒，這兩年著急起來，想著女孩子家總還是文靜乖巧些才好，至少也要識幾個字，會念幾句詩吧？可一連請了幾位先生教她們，可都待不了兩天，就被這幾個不省心的貨氣跑了……”
左小妍一呆，??？原來不是當(dāng)管事的，是當(dāng)家庭教師來的？！嚇，這更不成了！黃謹(jǐn)這小子是要害我吧？怎么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嗯，我知道。所以我覺得左姑娘一定能勝任。您要不先讓她試幾天？”黃謹(jǐn)篤定地笑道。
左小妍隔著眾人，殺雞抹脖地沖他使眼色，黃謹(jǐn)只當(dāng)沒看見，恨得她直咬牙。
楊家那幾位小姐低著頭站在下首，不停地咳嗽，撇嘴，臉上呈現(xiàn)出各種鄙視和不屑的神情。
黃謹(jǐn)看在眼里，只是笑而不語。
楊老夫人躊躇半晌，為難地嘆了口氣：“太子殿下親自薦的人，按說老身不應(yīng)該不識抬舉。只是我覺得這位左姑娘有些不大懂規(guī)矩呢，有些……不合適?！彼畔虏柰?，抽出手絹子擦了擦嘴角，話說得毫不拖泥帶水：“恕老身要惹太子爺不高興了?！?br/>
左小妍長長地舒了口氣，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抬眼看看黃謹(jǐn)，見他眼中有一絲尷尬一閃而過，心里倒有些忿忿不平了。怎么說他也是太子啊，這老太太瞧不上自己也就算了，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太囂張了吧！
楊老夫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多少有點過了，便從丫頭手里接過壺來，親自為黃謹(jǐn)斟了茶，笑道：“主要也是不巧得很——前幾日三殿下剛給老身舉薦了一位才女，她家中也曾是名門望族，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德行工容樣樣出眾，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所以……”
黃謹(jǐn)睨向肅王，淡笑道：“三哥除了憂國憂民，連這樣的小事都掛在心上，果然不負(fù)三賢王的名頭。”
肅王不急不惱，依舊云淡風(fēng)輕地微笑道：“太子謬贊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br/>
左小妍不由自主就往角落里又縮了縮。她可不想讓肅王在這種情形下看見自己，那簡直要難堪死了好嗎？然后又覺得自己這種下意識的動作太可笑了，不過和三王爺有過兩面之緣而已，當(dāng)時的自己蓬頭垢面和叫花子沒兩樣，人家記得你是誰??！
唯有羅錦云負(fù)手坐在一旁，不發(fā)一言，只是端了茶盅悠閑自得地小口啜著。
左小妍原以為黃謹(jǐn)會老羞成怒，不合時宜地再堅持幾句，沒想到他倒很圓滑，話鋒一轉(zhuǎn)，就笑道：“既已有了合適的人選，那更好了。我就先把人帶回去吧?！?br/>
楊老夫人也笑著點頭：“白讓太子殿下惦記一場?！?br/>
堂上的氣氛輕松下來，仿佛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一時茶畢，管事的婆子進(jìn)來回說酒宴已齊備，楊老夫人便起身請幾位皇子去專門的正廳入席。
左小妍的心情輕松愉快中又微有些茫然，暗想：從這里回去后去哪里謀生才好呢？黃謹(jǐn)?shù)哪翘巹e院肯定是住不得了……
正在愣神，冷不防一個小姑娘從外頭掀簾子跑了進(jìn)來，嘴里喊著“奶奶抱！”就向楊老夫人沖去，后頭幾個丫頭和乳娘慌手慌腳地跟著。
那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兩三歲的樣子，肌膚勝雪，粉團(tuán)團(tuán)地象年畫上的瓷娃娃般可愛。她進(jìn)了門看見這許多陌生人，一點也不認(rèn)生，烏溜溜的大眼睛嘰哩骨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眼就看見供放在長案上的那些御賜禮品了，頓時奶奶也不找了，拐了個彎兒，直奔長案而去。
楊老夫人急忙喝斥她：“幺妹，沒規(guī)矩！太子爺和幾位殿下都在呢，還不快站住行禮！”
那小姑娘停下腳，歪著頭將黃謹(jǐn)?shù)热硕嗽斄艘蝗?，滿不在乎地把兩只胖嘟嘟的小手杵在腰間福了一福，便繼續(xù)奔向案邊，踮著腳抓起上邊一只鵝黃箋銀絲蓋兒的小小水晶瓶，叫道：“我要喝這個！我要喝！”
那瓶子里盛著酒紅色的液體，映著窗外的雪光，顯得格外晶瑩剔透。
楊老夫人有些尷尬地向幾位皇子們笑道：“上回萬歲爺也賞過這么一瓶外國進(jìn)貢來的清露，這丫頭喝過一回，就惦記上了，總是吵著還要……”一邊說，一邊就去掰小姑娘的手，繃著臉低斥道：“放下，不許沒規(guī)矩！”
小姑娘卻機(jī)靈得很，滑溜得如同鯰魚一般，死死攥著那小瓶子，掙脫開就跑，一口氣跑到左小妍身后躲了起來，方探出小腦袋示威般跳腳叫道：“我就要喝！”
肅王出來打圓場，微笑道：“幺妹既然喜歡，就打開讓她喝罷！小孩子家家的，今兒喜慶，老太君也不必管束得太狠了?！?br/>
楊老太君雖素來說一不二，性子強(qiáng)硬，但這最小的孫女卻是她的軟肋，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頭肉。此時雖恨她不給自己長臉，在眾皇子跟前失了規(guī)矩和面子，卻也硬不下心腸來斥責(zé)她，只得皺著眉繃著臉嘟噥一聲，便命乳娘去給她開瓶蓋子。
左小妍卻早已看清了那小水晶瓶鵝黃箋上寫的字，此時見乳娘要給小姑娘喝那里頭的液體，實在忍不住了，沖口而出道：“哎呀，這個喝不得！這東西可不是飲料?。 ?br/>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從四面八方投向了她。楊老夫人頓了頓，冷著臉看她，居高臨下地淡淡道：“左姑娘說什么？”
左小妍干咳一聲，壓了壓心中的忐忑，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說道：“這瓶子上寫的是玫瑰精油，是用在body上的啊，洗澡時用的……不能喝的呀……”
楊老夫人皺了眉，走過來將那小銀瓶拿在手中，反復(fù)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雖然不知所云，卻仍然冷聲道：“姑娘不要故弄玄虛了。上回萬歲爺賜下來的那幾瓶外國來的玫瑰露，和這一模一樣，特意囑咐了是沖水喝的。姑娘說的話卻是什么意思？”
左小妍急得抓耳撓腮，指著上面的字道：“那我不清楚……可是您瞧這兒，lotion,roseessentialoil這幾個字，這東西的確是洗澡用的！吃到肚子里會出問題的……”
幾位楊小姐也疑惑地走上來瞧，楊老夫人一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倒是肅王當(dāng)機(jī)立斷地將瓶子接了過去，道：“既然如此，還是不要莽撞了，有大不列顛國的兩名使者也一同來了，隨后就到。過一會問清楚了再吃吧?！?br/>
他一邊說著，就下意識地扭頭向左小妍望去。一望之下就怔了怔，有些難以置信地挑眉道：“咦？怎么是你？你就是太子殿下舉薦來的那位姑娘？”
左小妍臉上有點熱，垂下眼簾，有些不自然地蹲身行禮，訕訕笑道：“……哦……那個……也不是……我其實就是想在廚房里找點活干來著……”
肅王沒說話，只是將她周身上下認(rèn)真地打量了一遍，目光中頗有深意，繼而莞爾笑道：“姑娘竟然懂得外國話么？不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