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娘聽到這話,大聲回了一句,你老子每天晚上才娶牛妻呢!但自己竟羞愧起來,幾鞭亂打,牛都爬上山坡了。
賴娘將牛趕到山坡上后,依然在草窩上躺著,看到兩個小蟲子相互追逐,稍大的很快壓著了稍小的。賴娘想,他們也是在干那事。他突然深信自己的看法,能走動的東西都是要雌雄交媾的。于是又想起姑娘和信用社主任。他將對信用社主任的恨具體化了:同是男人,他卻憑啥玩得那么多,那么貪,而賴娘連一個也未曾有過。他研究起自己器官的全部用途,比方嘴可以吃鼠肉,還能咬住不吃的肉。這樣想著,一時沖動起來,覺得有一種事情必須要干,竟心神不定起來,最后從身上掏出在電影場拾到的一枚車轱轆鋼碗,有些溫?zé)帷K婀值赜X得撫摸的是溫柔的。事情的結(jié)局是,那鐵東西怎么也取不下來,急得嚎喪一樣地哭叫。后來偷著到衛(wèi)生院,讓醫(yī)生打了消腫針劑,才算完事。
自那次險事以后,賴娘變得像遭霜打的茄子,蔫得支不起jīng神。在一個晴朗的上午,去給chūn早梨地時,走了三次,折回來兩次,最后咬咬牙,還是去了,他還欠chūn早三十個牛工呢。但如今的賴娘確真有了男人的羞感,他懼怕注shè消腫劑那事已被chūn早知道,讓他的那副伶牙利齒挑上幾句,自己的臉還往哪里擱?
chūn早住在川道。本來名叫chūn燕,十七歲時給鄉(xiāng)文書賄賂了兩條不帶嘴的紙煙,與男人領(lǐng)了紅本兒,不久就生下胖乎乎的男崽。十七歲生崽,也忒早了點(diǎn)!同鄉(xiāng)人就戲耍她,叫她chūn早了。六年前,男人馱一袋杜仲出山跑生意,至今不見音訊,鬼才知道是死了,還是另有了新歡。但chūn早是專心地等著,每天晚上都摟著兒子砣砣說:“你爹就要回來了,有好多好多錢呢?!闭f罷,將臉別轉(zhuǎn)過去,兩行淚珠子順鼻梁流下,直滲進(jìn)鋪蓋里去,直到雞叫兩遍才迷糊睡著。第二天早上,就瞧見新糊的窗紙上有了幾個圓洞,知道是村里光棍男人來偷看,用涎水舔破的。
賴娘去給chūn早犁地時,老遠(yuǎn)就看見chūn早在河里洗衣服,將褲管綰到膝蓋上,兩條白生生的腿浸在水里,棒槌一上一下地錘打,那聲音像從月亮上傳來的。砣砣在水里捉蝌蚪,舉起裝得滿滿的罐頭瓶喊道:“娘,瞧!養(yǎng)著給爹看。你總說爹就要回來的,咋還不回來呀?”
這時有幾個擔(dān)糞的年輕男人,放下糞筐應(yīng)道:“哎!你爹回來了。我就是你爹呀,砣兒不認(rèn)得?”
年輕男人們一齊大笑起來,都像吃了蜜一樣甜心。另一個又喊上了:“嗨!chūn早,這么多年沒有男人,你就不想那——個?”
chūn早使勁捶著衣服說:“我想你娘了,你行不?”擔(dān)糞的才慢悠悠地上肩走了。
賴娘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這些賊一樣的男人,心里奔涌出奇怪的滋味,罵一聲:“他娘的可惡!”接著將臉轉(zhuǎn)向背面的山坡上,卻讓chūn早看見了。
chūn早說:“喲,賴娘這是哪去,趕著兩頭公牛?”
這一喊讓賴娘嚇了一大跳,怯怯地回答說:“是給你家犁地的呢?!?br/>
chūn早又說:“那快過來吧,我一會就洗完了?!?br/>
賴娘兩個狠鞭,將牛打得快跑起來,自己跟在后面緊追,渾身沒有一點(diǎn)體面男人的氣息。chūn早在那邊賣力地搓洗,眼睛卻看著賴娘咯咯地笑著。賴娘跑到河邊,滿臉脹紅到耳根了。
賴娘趕忙把話岔開:“chūn早,今天犁哪塊?”
“就犁水井北邊那塊吧,我要急著下種呢?!眂hūn早正說話時,就銳叫了一聲,“哎喲,賴娘,你快瞧!”
賴娘有些懵了:“瞧?哪兒?”
chūn早一指:“我腿上?!?br/>
賴娘眼睛斜過去,那大蔥桿一樣的腿上正叮著一個麻sè的牛虻。但他不知道該對牛虻怎么辦,將眼神收回去,看著水面。
“快幫我打死它呀!”
“我?”
“就是你!快啊,一會兒它喝一肚子血就跑了!”
賴娘一慌張,再也來不及想該不該打,擰身甩出一個巴掌,然后滿身都哆嗦起來。牛虻掉在水里漂走了,chūn早澆一把水洗那血眼,說:“賴娘,你手真重,這肉上有五個指印呢?!?br/>
“我......”
“瞧你!又沒怪你,不是我叫你打的嘛?!?br/>
幾個擔(dān)糞的給chūn早臭罵了一頓,本來還覺得chūn早是在跟他們罵俏,他們當(dāng)時還想,年輕女人就該那樣跟年輕男人罵俏。但聽到她竟是綿綿軟軟地叫著賴娘,心中就有了極大的不平,都放下糞擔(dān)子呆瞅。賴娘的那一巴掌,他們更是看得嘴饞,最后就恨起賴娘了。其中一個起頭唱那首牛娃歌,弄得賴娘渾身燒了起來,慌忙地對chūn早說:“你瞧那幫狗孫子,真沒教養(yǎng)!我先上坡了,還急著犁地呢。”
賴娘犁地的時候,心里很快活,牛好象啥時也沒有今天賣力,還未覺得就犁出一大片,身后的犁溝悠悠揚(yáng)揚(yáng)地重疊起來,像風(fēng)吹起的海浪。兩只喜鵲飛來吃食翻出來的小蟲子,賴娘就一邊扶著犁把兒,一邊“嘎嘎”地學(xué)著喜鵲的叫聲。
“賴伯,你嘎個啥呀?”來叫賴娘吃午飯的砣砣問道。
“我嘎喜哩,沒看見喜鵲么?”賴娘說完,給了牛一鞭子。
“賴伯,我娘叫你吃飯哩?!?br/>
“你娘?噢,聽到了?!辟嚹镎{(diào)轉(zhuǎn)頭來,“砣砣,你不想爹?”
“想?!?br/>
“那你娘呢?”
“我看見她每天晚上都流淚。”
“那人家說她想那……個不,她咋罵人哩?”
“你真笨!”
賴娘后悔自己不該當(dāng)著砣砣問了這些,但他想女人的秘密實(shí)在是太多了,女人的心是個黑咕隆咚的謎。
吃午飯時,賴娘的眼皮里有東西幾次地想涌出來,他知道那是被他關(guān)著閘門的淚。他真想嚎啕一場,嚎以往的苦,嚎這會的甜。一張小方桌放在屋zhōngyāng,賴娘和砣砣先坐下,chūn早系著腰帷,一拐一拐地捧著一老碗瘦肉荷包蛋,蔥花湯舀得滿滿的,往賴娘面前一放,不小心,湯溢出來燙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再在空中甩動著,像演員抖動長袖般地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