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盛夏,傍晚。
法會還沒有結(jié)束,一千多個僧侶在神廟外面的廣場上席地而坐,他們口中默誦著祈福的經(jīng)文,虔誠的祈禱天神能夠降下福祉,拯救陷于水深火熱之中的子民。
丹巴跪在神廟里辛饒彌沃的巨大神像前,頭深深地埋在雙手之間。國師赤著腳,繞著神像一圈一圈地走動。每次走到丹巴前面,都會用蘸了水的手指在他頭上輕彈,水珠四濺。不多會兒,丹巴的頭發(fā)都變得濕漉漉的,水滴沿著發(fā)絲滑落到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丹巴在地上跪得久了,膝蓋疼痛難忍,他抬起頭示意國師,發(fā)現(xiàn)桑吉在經(jīng)幡后面偷吃供奉給天神的果品。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到支撐神廟的巨型圓柱后面,觀察著桑吉的一舉一動。
風(fēng)穿過長廊灌進神廟,懸掛在神廟里寫滿經(jīng)文的墜地經(jīng)幡被風(fēng)鼓起,陽光透過縫隙,將經(jīng)文的影子投射在桑吉的身上。
丹巴默默地看著渾身布滿經(jīng)文的桑吉,心里驀然一動,一種奇異的感覺襲遍全身。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國師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他身后,和他一樣在仔細(xì)觀察著渾然忘我的偷吃著貢品的桑吉。
雖然作為一國之君,丹巴對國師懷有深深地敬畏之心。因為在這個古佛智慧普照的王國里,王權(quán)和神權(quán)是共存的。
丹巴雙手合十,深深地鞠躬致意。國師雙手合十,默誦著佛號回禮。他向桑吉走去,將籠罩在桑吉身上的經(jīng)幡撥開,俯身凝視著一臉驚懼的偷吃鬼。
桑吉驚恐的看著國師,臉漲得通紅。經(jīng)文的影子在他臉上起伏不定,像無數(shù)顆黑痣在跳動。他突然將手伸出去,遞給國師一個果子。國師將視線轉(zhuǎn)移到他手里的果子上,兩排細(xì)小的牙印清晰可見。丹巴啞然失笑著從柱子后面走出來,接過桑吉手中的果子笑道:“國師不會吃你咬過的果子?!?br/>
桑吉歪著頭專注的看著丹巴點了點頭,又從偷來的果盤里拿了一個完好的果子遞給國師。他仰起頭看著國師,一臉誠摯。國師溺愛的摸了摸他的腦袋,接過果子咬了一口,他點點頭索性則坐在桑吉旁邊的地板上,一口一口的將果子吃完。
“味道不錯!”國師對桑吉說。
桑吉看著丹巴,露出了笑容。
從神廟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坐在西山的樹梢上,緋紅色的晚霞染遍西天的彩云。
僧侶們坐在霞光盈天的廣場上,身上的紅色僧衣在緋紅的晚霞暈染下格外鮮亮明艷。丹巴拉著桑吉的手,跟在國師身后穿過僧侶圍坐的廣場,朝神廟對面的佛塔走去。
桑吉不知道他們要去哪兒,因為他聽不到父王和國師說話的聲音。他只能通過觀察他們說話時嘴唇的細(xì)微變化來分辨他們的情緒,其他的所有信息都無法獲取。他們登上懸坐在懸崖邊上的高塔,晚風(fēng)從遙遠(yuǎn)的北方吹過來,穿過神廟的長廊和寬闊的廣場,從這里墜下斷崖。斷崖下面是一條奔騰的大河,晚霞鋪在河里,水面被風(fēng)吹起粼粼波光。
桑吉走到窗臺邊上,在他的左手邊是上千身著紅色僧衣的僧侶圍坐的廣場,右手邊是斷崖下面泛動著晚霞波光的大河。站在這樣的絕壁之巔,很難沒有人不會生出一股浩然的英雄氣概。桑吉也不例外,他被眼前的壯麗景象震撼,很想大聲吟詠歷代先賢們泣血寫就壯麗詩篇以抒發(fā)內(nèi)心油然而生的豪情。
但是,他不會說話!
丹巴坐在樓頂懸空的窗臺上,對面是國師,中間是一口純金打造的水缸,僧侶們稱之為金瓶。兩側(cè)是堆滿經(jīng)文的古木書架,國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老舊的經(jīng)書,坐在背靠太陽的窗臺上,下面是一樓是桑吉,再下面是絕壁,絕壁之下是大河。
國師仔細(xì)翻閱古老的經(jīng)書,上面的文字生澀難懂,他的眉頭時而疏展,時而緊皺。丹巴從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不知道國師會做出何種預(yù)言。
…………
太陽半掩著臉,晚霞的顏色更加緋紅迷人,湛藍(lán)的天空下面,青翠的草原無限延伸,直到雪山腳下才被茂盛的森林阻斷。他身披寫滿經(jīng)文的白色僧衣,赤腳走在草原上,在他身后是一路盛開的百花。他走到哪兒,花便開到哪兒,世界猶如重造……
國師的聲音由小漸大,古老的音節(jié)從他嘴里蹦出來,匯聚成一個全新的世界。他念完一半停下,合上經(jīng)書將它重新放回原處。他來到金瓶旁邊,仔細(xì)觀察著波紋的細(xì)微變化。丹巴正好正對著他,他看到國師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松弛的眼皮耷拉下來蓋住那雙依舊清澈明朗的眼睛。
“國師看到了什么,諸神可有指示?”丹巴實在忍受不住這寂靜的氣氛問道。
“我王不可心急,天神已經(jīng)有所明示?!眹鴰熒焓謴乃锶〕鲆粔K銅鏡,光潔的鏡面上有無數(shù)顆水珠在歡快的滾動。國師仔細(xì)端詳,緩緩開口說道:“諸神的旨意,瘟疫從東北方向降臨人間,肆虐整片大地。心向古佛的人向天神祈福,身披古佛箴言的佛子會降臨人間,救難于危亡?!?br/>
丹巴聞言,激動的從窗臺上站起,大踏步走近金瓶。神降中的國師似乎受到驚嚇,只見他身軀大動,銅鏡從手中滑落掉進金瓶中。金瓶經(jīng)銅鏡撞擊發(fā)出轟然大鳴。國師驀然睜開雙眼,臉上大汗淋漓,頹然的跌坐在地上。
丹巴大驚失色,他跪在地上扶住國師問道:“國師何故如此?”
“熒惑守心,大災(zāi)在即?!眹鴰熂贝俚恼f道:“我從天神那里得到指示,災(zāi)難之外另有災(zāi)難!”
他突然之間變得癱軟不堪,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我王可曾聽明白,此處瘟疫是從東北方降臨,只有身披古佛箴言的佛子才能拯救大家!”
丹巴當(dāng)然注意到了神降時國師所說的話,因為剛才在神廟的祈福法會上,他提前目睹了神諭!
“是桑吉嗎?”丹巴顫巍巍地問道。
“桑吉?”國師也不確定諸神指認(rèn)的人是不是他,因為他知道桑吉的真實底細(xì)。
“桑吉雖然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他生來就不能聞聲說話,更沒有聆聽過古佛的箴言。”國師疑惑的說道。
“國師剛才所說的災(zāi)難之外的災(zāi)難是什么呢?”丹巴問道。
“我從諸神那里得知,末法時代已經(jīng)到來!”丹巴扶著國師站起來,他們走到臨大河的窗邊,看到三顆大小不一的星體在遙遠(yuǎn)的天際連成一線,熒惑守在星宿的中心位置,宛若一顆大星懷抱著一顆小星。突然之間,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大星分離,向大地墜落下來,火球劃破天際,熾烈的火焰將緋紅色的晚霞燒成血色。
火球墜地,大地劇烈的顫抖,佛塔所藏的無數(shù)經(jīng)書紛紛掉落在地上,被金瓶蕩出的水浸濕。大河倒流,洪水淹沒了河兩岸的村落,丹巴看到無數(shù)人被大水吞噬。神廟在大地動中坍塌了一角,古佛巨大的神像端坐在廢墟之中。廣場上的僧眾也坐立不穩(wěn),紛紛倒在地上。
“丹巴!”國師奮力推開努力扶持他不讓他倒地的國王喊道:“趕快帶著桑吉離開,到安全的地方去!”
丹巴被國師奮力一推,一直倒退到金瓶所在的地方才穩(wěn)住陣腳。他聽出了國師聲音里的含義,頭也不回的向樓下桑吉的位置跑去。
桑吉抓著窗沿沒有倒地,他呆呆地看著火球墜落的地方,那里大火蔓延,火勢借著風(fēng)力肆虐,雪山下的森林燃起了熊熊大火。他淚流滿面,世界突然豁然開朗!
“桑吉!”丹巴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看著淚流滿面的王子心痛不已。他將桑吉抱在懷里,朝佛塔外面跑去。
“別怕,有阿爸在呢……”在災(zāi)難面前,丹巴忘卻了自己是一國之主。他只知道懷里抱著的是自己的兒子,他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他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哪怕他是個既不能聞聲,又不能說話的聾啞人。這些都不重要,即使他無法繼承王位,也沒關(guān)系。只要他能好好的活著,每天都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每天都能看到清晨的太陽,每頓飯都吃得飽飽的,每個夜晚都可以安然入睡就好了。
在他心里,他只有一個渴求,渴求上天的諸神能夠保佑這個可憐的孩子,在他安靜的世界里永遠(yuǎn)不被外面的世界打擾!
“阿爸,我聽到他的聲音了!”桑吉在丹巴懷里,他抬起頭看著丹巴沒有絲毫作為王者的從容不迫的臉輕聲說道。
丹巴生生止住腳步,看著懷里正張著大眼看著自己的男孩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內(nèi)心掀起了滔天巨瀾,難道這是神跡嗎?但是他忽略了桑吉所說的“他”的含義,他只是一個勁兒的覺得高興,這就是神跡。他轉(zhuǎn)過頭看著佛塔,國師站在窗臺邊看著他們,磚石從塔身不斷墜落下斷崖。
“桑吉,我的兒子,你看到了嗎?”丹巴看著佛塔轟然倒塌,帶著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那個如師如父的老人墜下斷崖?;蛟S作為王者他不應(yīng)該流淚,但是作為人而言他理所應(yīng)當(dāng)。他奮力大喊道:“桑吉說話了……他開口說話了……”
國師隨著佛經(jīng)和被稱作金瓶的水缸墜下了斷崖,丹巴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或許他本來就知道!
轟隆隆的巨響?yīng)q如天地間的巨雷,白色的雪浪席卷一切,森林的大火被雪浪撲滅,發(fā)出吱吱吱的聲音,活像萬千只老鼠面臨災(zāi)難時絕望的嘶鳴。在這災(zāi)難面前,人又何嘗不是如鼠一般呢。
僧侶們大亂,四散奔走,國王的衛(wèi)隊被紛亂的人流沖散,在雪浪來臨之際也無法保持往日的紀(jì)律嚴(yán)明。他們也加入了奔逃的人流,扔下了高高在上的國王。
扎西勒馬站在山崗之上,看著十萬大軍從山腳疾馳而過,戰(zhàn)馬奔騰席卷起的煙塵宛若一堵墻。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偉力推動,昏黃的墻體在草原上翻滾著奔向西南。
在那個落日余暉燒盡天邊的傍晚,他和他的國王也看到了那團火球。象雄的國師跪在國王的腳下,在史書上記載道:“太陽王五年,熒惑守心,有大星下西南,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