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糠？”

    朱重八詫異一聲，隨后眼神落在桌上的飯碗，頓時愣住了。

    糠，這玩意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吃不飽的時候，娘就把糠蒸了讓他們幾兄弟吃。

    這玩意，吃多了肚子脹，拉不出來，消化不掉。

    “妹子！”朱重八看看馬秀英，說不出話來。

    “咱們也沒糧了！”小九看著月牙兒虛弱的臉，“咱們也斷頓了，家里最后的吃的，女人們準(zhǔn)備了酒菜，讓咱們招待兄弟們！”

    朱重八緊咬牙關(guān)，都能聽見他的牙齒嘎嘎地響。

    我們的家里也沒糧了？

    我們的糧食呢？

    被我送給了兄弟，被我招待了兄弟。

    我朱重八只顧著自己的名聲和臉面，卻連累媳婦們，吃糠！

    朱重八捏緊拳頭，看著馬秀英，“妹子，俺欠你的！”

    “哥！”小九扭頭，眼光中滿是堅(jiān)決，“不能等了，再等就得死！”說著，轉(zhuǎn)頭出去。

    “九兒，你干啥去？”月牙兒在小九身后喊。

    “告訴大帥，出城，找糧！”

    “等俺！”朱重八低吼一聲，跟了出去。

    天空又下起了雪，隔壁的院子里，兄弟們還在吃喝說話。

    哥倆走在雪地上，燈籠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

    帥府里，也全是燈籠。

    但是很冷清。

    小九和重八直接進(jìn)去，看著他們臉上掛著的殺氣，沒人敢攔著。

    郭大帥一家正在吃年飯。

    郭子興，張氏，郭天敘，郭子興的小女兒，張?zhí)斓v的妻兒，一大家子十幾個人。

    桌上，是比小九家豐盛的飯菜。

    見到哥倆，郭子興有些意外。

    “咋就你倆來了呢？秀英和月牙兒呢？”張氏讓人搬凳子，拿碗筷，“上午俺和秀英說，讓你們一塊來過年，那丫頭死犟，非說沒有出嫁女兒大年回門的道理！”

    “你別說話！”郭子興制止妻子，看著哥倆，“你倆有事兒？”

    郭子興蒼老了許多，五十多歲人，看著和七十歲一樣。

    原本強(qiáng)健的體魄，在這幾個月的圍城中，迅速的消瘦下來，眼眶虛腫。

    “大帥.....”

    “大帥！”朱重八剛要開口的時候，小九單膝跪下，“讓俺們出城吧！”

    “出去干啥？”郭子興看著他。

    “出去找糧食！”小九抬頭，表情如冰，“俺家沒糧了，大年夜，月牙兒和秀英杰整治了一桌酒菜，讓俺們男人吃，他們躲起來，吃糠！”

    “啥？”張氏站起來，心疼道，“吃糠！”

    “閉嘴！”郭子興怒喝一聲，“女人都出去！”

    屋里面，女人下去了，只剩下男人。

    看了看哥倆，郭子興苦笑下，“小九，重八，秀英和月牙兒俺就像親閨女似的。他們遭罪，俺心里也難受?？墒前尺@里，也是真沒糧了！廚房還有兩袋子黑豆雜糧，你們拿走一袋！”

    說著，嘆口氣，“俺是大帥，兄虎弟們都指望著俺。這年頭，只能可著跟咱們賣命的兄弟先救濟(jì)，委屈她們了！”

    他說的是實(shí)話，小九能理解。

    軍中上下，這么多張嘴，那些幫他郭子興帶兵的人，家里沒糧了吃誰？自然是問他郭子興！

    元軍圍城整整半年，他郭大帥真的是撐不住了。

    “一袋糧能吃幾天？”小九苦笑，但是眼神如刀，“讓俺帶人出城，俺知道哪有糧食？”

    “哪有？”郭子興問道。

    “定遠(yuǎn)！”小九也不藏著了，“定遠(yuǎn)縣城西邊帽子山，俺在那藏了些糧食，運(yùn)回來，能救急！”

    郭子興搖搖頭，“小九，外面都是元軍，有糧食也運(yùn)不進(jìn)來！”

    “不試試就只能等著餓死！”小九大聲道，“打出一條路，把糧食運(yùn)進(jìn)來！”

    “俺們連夜出去，從西邊突擊?！敝熘匕艘查_口道，“等拿到糧食，再趁天黑打進(jìn)來！”

    “可是光靠人，能帶進(jìn)來多少？”張?zhí)斓v問道。

    “起碼，咱們不會餓死！”小九說。

    張?zhí)斓v和郭天敘等人對視一眼，頗為心動。

    “俺讓紹榮開城門，你去吧！”郭子興擺擺手，“九兒，你自己選人吧！”

    說著，揮揮手，似乎沒什么心勁一般，“去吧！”

    ~~~~~~

    “俺跟你們說，俺們小時候，出去打架都是重八領(lǐng)頭！”

    剛走到門口，就聽里面周德興大嗓門在白話。

    吱嘎，朱重八用力的拉開門，屋里一下安靜了。

    重八和小九，繃著臉，眼神中帶著死氣，站在門口。

    朱重八的手里拿著一個碗，里面裝著半碗糠。

    “九爺！”

    “重八哥！”

    漢子們站了起來。

    小九看看杯盤狼藉的桌子，笑了笑，“都吃飽了？喝好了？”

    眾人不明所以，咧嘴是傻笑。

    “哥，拿這干啥？”徐達(dá)問。

    “這是你嫂子，還有月牙兒，背著咱們吃地！”朱重八把碗扔在桌子上，眾人都愣了。

    “家里的糧，都給了咱們男人，女人只能吃糠！就是糠也沒剩下多少，大帥家里還有兩袋子黑豆雜糧，吃完了，咱們就徹底斷頓，等著u餓死！”小九冷笑幾聲，看看眾人，“咱們現(xiàn)在，啥都沒了！”

    眾人鴉雀無聲。

    忽然徐達(dá)暴怒的站起來，照著周德興腦袋上就是一拳，“老子說了八百遍，別總來重八哥家打秋風(fēng)，就他娘的你總攛掇，天天就想著吃！”

    “俺不怕你們吃！”朱重八開口，“你們都是俺兄弟，咱們連命都可以交換，還在乎一口吃的？”

    “俺說的是，咱們現(xiàn)在沒糧了，咋辦？”

    眾人低下頭，默不作聲。

    “華云龍！”小九喊。

    “九爺！”他臉上有些羞愧。

    “能找到咱們藏糧的地方嗎？”小九問。

    華云龍預(yù)感到了什么，咧嘴笑道，“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不多說了，各部交齊兄弟，拿上兵器出城！”小九說道。

    “出城？”所有人眼睛一亮。

    “城外有藏著的糧食，夠咱們敞開肚皮吃一年！”小九眼神發(fā)光。

    “咋往回運(yùn)呢？”抱著腦袋的周德興問道。

    “嘿嘿！”小九冷笑幾聲，“俺根本沒想著回來！”

    ~~~

    “弟兒，你原來是這個打算？”

    “是，哥。只要郭大帥放咱們出城，俺就沒打算再回來！”說著，小九笑笑，“其實(shí)郭大帥心里也清楚，出去容易回來是死路，只不過，他沒啥心氣兒了！”

    夜色下，軍營里亂哄哄整隊(duì)。

    兄弟們連打帶罵把士卒們從床上拉起來。

    “帶好你們的兵器，帶好你們的被褥，帶好你們吃飯的家伙！重八哥和九爺，帶大伙出城！”

    “城外有活路，兄弟們和一起殺出去，奔活路！”

    費(fèi)聚和耿再成在人群中大喊。

    當(dāng)啷，一個兄弟站立不穩(wěn)，靠在墻上。

    “還他娘往哪里去，餓得腰都直不起來！”

    是呀，他們饑餓，他們疲憊，他們沒有力氣。

    風(fēng)雪之中，這些人肚子里沒食，能走多遠(yuǎn)？能打得過誰？

    他們現(xiàn)在，或許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也想殺出去，可是他們也很絕望！

    ~~~

    紅色燈籠高高掛。

    小九的影子很長，他手里的斧子很長。

    “九兒！”月牙兒拉開門，看著門外拿著斧子的小九，“你干啥？”

    “換衣裳！”小九正色道，“媳婦，換上厚衣裳，多穿點(diǎn)，咱們出城！城外有活路，你爺們帶著你殺出去！”

    “出城？”月牙兒先是一愣，隨即驚道，“俺都沒準(zhǔn)備！”

    “不要了！”小九搖頭，“家里的都不要了，快點(diǎn)！”

    與此同時，隔壁院中也傳出女人慌亂的聲音。

    “快點(diǎn)！”小九再次囑咐一句，“記住多穿衣裳，冷！金子銀子那些玩意是拖累，不要了！”

    “俺知道！”月牙兒轉(zhuǎn)身，去了東屋，“別的不要了，爹娘牌位得戴著！”

    小九心里一酸，回頭看看身后的親兵，“遠(yuǎn)點(diǎn)兒，俺自己來！”

    說著，走去后院。

    “嗯嗯！”大黑嗚咽兩聲，從窩棚里出來，親昵的舔著小九的腿。

    小九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眼中有淚光。

    “大黑，對不住你了！”

    說著，手里的鐵斧砰地一下。

    大黑哼都沒哼，直接躺下。

    臨死，它都還在搖著尾巴。

    “哼阿！”

    笨驢的耳朵立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或許是餓，笨驢把樁子都啃得露出了白色的木茬兒。

    驢頭在小九的懷里拱呀拱呀，似乎在說，你小子咋才來，老子都餓了！

    “笨驢！”

    小九的淚落下，摸著驢頭。

    “你他娘的嘴犟，讓你快你非要慢，讓你慢你非要快！”

    “哼阿！”笨驢，聽懂了，抗議。

    “俺知道！俺還沒給你找母驢呢！”小九笑著擦去淚水。

    用臉在笨驢的頭上摩挲，摸著它的耳朵，“驢呀，下輩子，跑快點(diǎn)吧！”

    砰！

    撲通！

    一斧打在天靈蓋上，笨驢重重的落地，四肢掙扎幾下，沒了生機(jī)。

    即便是死了，它那大眼睛，還是鬼機(jī)靈鬼機(jī)靈的。

    小九背過臉，“抬走！加上米糠燉了，讓弟兄們喝口熱湯！喝完了，咱們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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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有名之輩完。

    請觀看第三卷。

    你是天才，一秒記?。杭t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