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激斗,勝者生敗者死,生死之事各憑本事,如是武人比斗輸了,也要死得體體面面,堂堂正正,如果勝了,將對手殺了也就身死道消,一切恩怨都隨之解去。面前這兩撥人,大多素未謀面,如今卻在以命相拼。
有人道聽途說,見過屠夫殺豬,好的屠手深喉一刀,嘶血飚射,豬兒死得還算痛快,就怕碰上軟刀子,一刀又一刀,比凌遲還要難受,豬兒之死可謂艱辛,但如此將豬殺了尚算不得殘忍,據(jù)說山中有一食人莊,自古殺豬時將兩豬置于大街,以柵欄相圍,兩豬一見便要互相撞頭直至一方死去干休,因死前血液運行急速,故而其肉十分肥嫩可口,其時將小豬放在籠中旁觀,勝者佩戴紅花擁走,敗者當場開膛破肚,小豬將敗者情形記在心頭,日漸長大后,見到別的豬就要搏命。其實,二豬合力即可破欄離去,但豬就是豬,它們寧愿拼個死活爭那半條性命,誰也不念同族之情。即便斗勝佩戴紅花也未必就留了性命,誰能活呢?誰也活不了,徒惹人之哄笑,變作一盤嫩肉罷了。
眼前這兩撥人馬,直如兩頭發(fā)怒野獸,哪還有一絲武林人的樣子。正魔兩道的高手望著廣場上廝殺場面不知作何感想,但人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宋遠橋道:“空智大師,速戰(zhàn)速決吧。”空智大師也是初見如此兇殘場面,知道時間愈久,死傷越重,這便點了點頭。一旁莫聲谷將此間發(fā)生之事簡略告知玉華子等人,最后問道:“黃龍真人,那邊的房舍可都仔細查看過了么?”黃龍真人道:“還沒有,我等接到少林幾位羅漢的報信便立即趕來支援,只來得及查驗了一小半屋子?!焙斡嗪I锨暗溃骸八蔚篱L,可有我家沖兒的消息?”見宋遠橋搖了搖頭又要去問峨眉派,卻聽玉華子感嘆道:“想不到風陵師太也給魔人擄去,這可難辦?!焙斡嗪3粤艘惑@,轉(zhuǎn)頭看去,原來是凈水師太在與玉華子交談,他再左右看看果然不見了風陵師太的蹤跡,趕忙搶上一步向一湖真人相詢,得知前后經(jīng)過后,其驚詫可想而知。
魔教五色弟子一去,宮樓面目重又露了出來,正道眾高手就站在臺階之上,望著這近在咫尺的魔教圣殿。眾人望著宮樓下一字站著的七個人影,中間山海二叟頗為鶴骨仙風,左邊周顛、張中,右邊白光輝、金瓊、柳玉樓,人人莊重,武器在手,魔教眾高手已是退無可退了。正道高手與他們面對面,宋遠橋往左邊一看,那是余蓮舟、俞岱巖、張松溪、空智大師、元音、元業(yè)、元覺、玉玄師太、凈水師太、一湖真人。宋遠橋又往右邊一看,那是張翠山、殷梨亭、莫聲谷、玉華子、史來本、清風散人、風九、霍銅、黃龍真人、鄒沖、陳楓、胡小牛、趙佶、何余海、萬德水、邱安杰、陸永華、郝大志、洪通。這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各位掌門相互看看,徐徐將寶劍拔出鞘來。宋遠橋與空智大師、黃龍真人、何余海等微微點頭示意,眾人掩著身后喊打喊殺聲,或是抬劍下劈,或是左右斜劃,或是提劍反撩,或是直刺激發(fā),這三十余人同聲大喝:“疾!”場中忽然云騰霧動,劍氣“哧哧”響聲如同龍吟,若是有擅望氣的術士站在此處,便能看到天際蓬爆出一團大大的錦繡祥云,這實在是天下英雄大匯聚,共發(fā)劍氣引動天機的緣故,三十余道劍氣勝景,千百年未能一見,如此密集的犀利劍氣,別說是魔教七人,便是千軍萬馬也要盡數(shù)授首。宋遠橋雖然看見對面幾人也將滿身功力化作劍氣掌力發(fā)出抵擋,但他心中只是沉沉一嘆,暗道:如此,這場武林爭斗就能結(jié)束了吧。
“砰!??!”風云激蕩,石塵飛揚,白玉石板盡數(shù)化粉,地上炸出一片黑森森的新泥,此時天地交泰,罡風正是盛時,粉塵隨風刮往山下,就見對面宮樓還是宮樓,金瓊四人吐血坐倒在地,山海二叟雖然直挺挺的站在中間,嘴角卻也一片殷紅,如此密集的劍氣之下,這六人竟然沒有化作肉泥,這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奇聞了。但是正道諸人誰都沒有感到奇怪,因為就在六人身前,又站了一人,一個披著麻袍的黑衣人,他的眸子空洞無情,一頭銀發(fā)粗粗攏在腦后,身子雖然清瘦,卻挺得標槍也似。各位掌門悚然心驚,眾位長老齊齊倒吸涼氣:“石煉天!”來人正是當今三大圣雄之魔主石煉天,就憑著他與山海二叟將三十余人的劍氣一股腦兒接下來這件事,就令人不寒而栗,這是多么高深的內(nèi)功,深不可測,深不可測。
雙方對立凝望,就見石煉天朝上輕輕擺了擺手,人和宮上指揮的弟子看見了立即“當”的一聲鑼響,廣場上五色弟子聽見鳴金收兵的信號,齊齊呼喝往階上奔來,眾人見這些魔人數(shù)量銳減,只剩下一小半的人了,而且個個帶傷,一副宮破人亡之象。石煉天一眼都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正道諸人只是望著天邊云霞,緩緩的道:“該到了吧?!彼@一言來的突兀,眾人不由順著他的目光轉(zhuǎn)身看去。此時云氣已經(jīng)降在廣場上,將鎮(zhèn)子的屋脊也埋在了云中,眾人伸長了脖子望著那邊,不禁齊齊驚呼。一個灰點沿著屋脊便如駕著云霧,不疾不徐,晃晃悠悠的從天邊走近城門,又從城門走近鎮(zhèn)子,灰點越變越大,最后化作一個人形,這人身穿黑白格子衫,手持鹿尾雪拂塵,大袖垂地,鶴骨仙風,他凝立云端對著這邊長長一揖,有聲音淡淡飄來:“四十年不見,道兄安好?!蹦侨司啻松僬f也有三四十丈,這聲音傳來卻不見半點的中氣不足,其聲喜樂,其意淡泊,仿佛是見了經(jīng)年老友才和善問候。
“張真人到了!”
“果然是張真人,張神仙!”
正道眾人好一陣歡呼,武當七俠越眾而出,躬身道:“見過師尊?!睆埲S似乎點頭示意,忽然又半轉(zhuǎn)過身子,對著宮樓東側(cè)的山峰作一道稽,和聲道:“半月不見,小友也好?!边@一下眾人不禁大是驚奇,普天之下的年輕俠士,還有誰能當?shù)闷饛埲S的一個稽禮,正魔兩道的人全部抬頭望去,便是石煉天也微微轉(zhuǎn)頭瞧去。宮樓本是建在兩座小峰之間,那東面的小峰比宮樓還要高出不少,峰頂上草石叢生,眾人望來就見荒草間一個黑影盤膝端坐,被張三豐出聲呼喚,這才緩緩站起身子,朝著張三豐深深一揖。適時宮樓上“當”的一聲鐘鳴,厚重聲音在昆侖群山之間悠悠飄蕩開去,眾人恍惚之間,始信當今天下奇人多有。
“殺神!”
“萬萬不錯,就是他!”
宋遠橋收回目光輕輕轉(zhuǎn)頭瞧了眼余蓮舟,余蓮舟也收回目光朝他點了點頭,廣場之下,余煒陽抬眼望著峰頂黑衣高人,喃喃道:“是他,是他?!蔽淞謿⑸耔F幽郎,武當太上張三豐,魔門圣主石煉天,不知不覺,這三人已經(jīng)是此時此地,天下武林中人的仰望存在。魔主石煉天那萬古不動的眸子深深看了鐵幽郎一眼,輕輕瞇了起來。
張三豐站在云端遙遙道:“石道友,請到山下一游?”說罷再施一禮,轉(zhuǎn)身飄飄而去,便如來時一般,緩緩化作灰點沒入了云霧中,石煉天沉寂一陣踏出一步,正道中人不由齊齊駭退,身后徹山叟忽然出聲,道:“師弟,我與你一起去吧?!笔療捥炷_步微停,淡淡的道:“不必?!睆厣桔排c覆海叟對視一眼,二人將手中的陰陽圣火令忽然射到石煉天身畔,道:“你盡快回來?!笔療捥煲粍硬粍樱坏摹岸?。”了一聲,那圣火令飛到他的身畔忽然就在空中頓住,打著旋兒飛起丈余,然后“嗖嗖”的掛進了石煉天的腰擺里面。正道諸人不禁齊齊變色,何余海雙唇一抖,沉聲道:“這是…御物!”石煉天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一個跨步躍起七丈多,在空中雙足一頓然后急速往鎮(zhèn)子里縱去,他的雙腳踩在空中仿佛是踩在實地上一般,連行八步便朝張三豐追去,很快不見了蹤跡。眾人驚嘆之余,不由又抬頭看向峰頂,驚奇發(fā)現(xiàn)那位殺神也不知何時不見了蹤跡,又是好一番驚嘆。
鐵幽郎循著峨眉派的上山路線一直跟到了魔都城門之前,他隱身在樹梢中望見六大門派的慘象,不禁微微皺眉,轉(zhuǎn)頭望著魔都深處,只隱約見有兩座荒黃凸峰,兩峰之間有一碧瓦宮閣高懸,心知是魔教重地,不由多望了兩眼,就在這時聽見周顛在城頭高喊“啊喲,高風亮,十幾年不見你果然做了崆峒掌門么?”鐵幽郎忽聽高風亮的名字,心頭狂震,趕忙轉(zhuǎn)頭看去,就見應話的是一個中年儒士,他道“剛才在樹林里那童子直呼貧道名字,原來是你在這里。”鐵幽郎的妻子龍果兒乃是高風亮棄婦,兒子鐵心寒是高風亮棄子,果兒母子早年淪落青樓也全拜一個喚作高風亮的人物所賜,這高風亮長什么模樣鐵幽郎是沒有見過,所知僅是此人武功極高,俊逸風流,年紀也絕對不大。不知為何,鐵幽郎僅僅是掃了那儒士一眼,心中便確定了此人身份,彼高風亮必是此高風亮無疑。果然接著周顛就接著道“正是正是,數(shù)年前我托教內(nèi)弟子打探你的消息得知你在張羅娶妻,現(xiàn)在怎么又出家了?”鐵幽郎見他臉色一變,這一下更是無疑了,想到這里背上鐵劍便輕輕震了起來,鐵幽郎想到果兒所受之苦立時就想殺之而后快,他輕輕將手掌搭上了劍柄后用力一握,鐵劍立即鋒銳大漲,只是他的手掌在劍柄上緊了一陣忽然又松弛下來,忽然又緊緊握住,過一陣復又松弛下來,如此三四次后,終于五指一松緩緩將劍柄放開,然后將手臂垂了下來。樹影婆娑,鐵幽郎凝立枝頭,腦中一忽兒是果兒,一忽兒是心寒,臉色忽明忽暗,真是詭奇之極了。
魔都城破之后,崆峒派留在鎮(zhèn)中搜尋魔人蹤跡,鐵幽郎一路跟在黃龍真人身旁,上下品評此人果然是一表人才,面泛龍虎氣象,絲毫看不出此人竟然會有那般劣跡,鐵幽郎左右詳查,見他這一派每到一家,其弟子都要索些財物才去,鐵幽郎隱身在側(cè),不知為何心中突的就松快了不少,如此趁火打劫之徒,果兒是再也看不上的了,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其弟子貪圖財物,此人因此污穢之象已露。鐵幽郎看破此人卑劣再不愿意與他并待此處,便遙遙尾隨著宋遠橋等人往宮樓而去,心中暗道:高風亮,日后心寒入世自會親自與你了結(jié)這段恩怨,今日我不殺你,免得心寒怨我有殺父之仇,你真是死上一萬遍也不為過。他轉(zhuǎn)過街角落下地來,遙遙見正魔兩道的人馬對峙,只不知承云子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怎么還不現(xiàn)身。鐵幽郎遙遙望見宮樓東側(cè)一座小峰可以款身安坐,于是從鎮(zhèn)子里繞到東側(cè)來到峰腳,抬頭望了望,見這座小峰離得近了倒也算是高拔,于是雙腳一踏飛身而起,當時天地罡氣尚未交匯,云層尚在宮閣半中間,他這一縱宮樓上的人自看不見,底下的正道諸人也顧不得留意,待他一入云霧之中,更是飄渺不見了。鐵幽郎縱上峰頂盤膝坐下,這才覺得如此位置果真極好,云層落地之后,底下的大戰(zhàn)他瞧了個明明白白,及至風陵師太被周顛抓去后山風谷時,鐵幽郎也瞧的清楚,但他始終靜坐,毫無伸手相救之意,眼睜睜看著二人越走越遠,轉(zhuǎn)過山腳不知去向。張三豐約請石煉天下山相斗,這是百年盛事,鐵幽郎終于不愿再留此地坐等,一個縱身便從峰頂跳下,乘風斜斜落地后化作一抹黑煙追著石煉天的身影去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