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涉畢竟是個儒將，也知事有輕重緩急，意氣之爭不足道哉。他深吸了一口氣，略微平復(fù)了心情之后，這才小心翼翼地扯開了信封。上下通讀過一遍，他立刻將信紙撕得粉碎，又歪著腦袋想了一番之后，臉龐頓時涌上一股狂喜：

    “玄哉！妙哉！龐將軍果真身負(fù)經(jīng)天緯地之才……哎？信差兄弟哪廂去了？”

    一個時辰之后，剛剛飽餐戰(zhàn)飯的鐵蛤蟆，胡亂抹了一把嘴唇，將手中水囊一扔，繼續(xù)發(fā)揮著自己的“特長”；然而，當(dāng)下半場剛剛開始的時候，由打邢州城下、忽然傳來了“嘎拉拉”的絞盤聲，隨后便是“砰”的一聲巨響、邢州城揚起漫天塵土！

    待煙塵略微散去之后，西北軍眾人定睛觀瞧；只見那邢州城吊橋已完全落下，城門也是四敞大開，無數(shù)解憂軍卒披掛齊整、魚貫而出。為首一員將領(lǐng)盔甲鮮明，可謂面白如玉、目若朗星；那一身儒雅英武之氣，自煙塵中撲面而來，好一個英武挺拔、俊俏不凡的將軍郎！

    而多少帶著點大小眼的王百川，見敵將品貌如此英朗，心中也涌起了一股自慚形穢的怨恨：

    “看見了吧，都機靈著點??！人已經(jīng)被“鐵蛤蟆”給罵出來了，只要敵軍陣尾，離開吊橋二十步遠(yuǎn)，所有人都給我悶頭往城里沖！”

    “放心！說起比腳板來，除了漠北人的好馬之外，咱西北爺們可從來就沒輸過！”

    解憂軍的顧渉顧大將軍，如今手提三尺青峰，昂首闊步走在最前方；待鐵蛤蟆那平凡的面孔、展露出錯愕神情之時，顧涉右臂向前、劍尖直指對方的面門：

    “殺！”

    簡簡單單的一個“殺”字錯唇而出，驚起身后一片“驚濤駭浪”！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解憂軍的將士們呢？之前為大局著想，他們只能任由一個五尺來高的漢子，順著自家的族譜往下捋、生生辱罵了一整個上午！既然如今顧渉擺出了將軍的身份，下令大家出城廝殺；那些早已咬牙切齒的南康士卒，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南康漢子的體型，看起來以黝黑瘦小居多；但他們的脾性與骨氣，卻絕不比西北男兒軟弱上半分！比如說兩江的子弟兵，早在華禹大陸的東南海域，殺出了赫赫兇名！民間私斗也是屢禁不止、宗族之間起了爭執(zhí)，成百上千人的大混戰(zhàn)，也時常發(fā)生！甚至橫向比較一番的話，南康民間私斗滋生的人命案，還要遠(yuǎn)遠(yuǎn)高于北方！

    被人指著鼻子罵祖宗，對于宗族觀念融入血脈之中的南人來說，就等于結(jié)下了死仇！如今顧涉給他們松開了韁繩，自然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

    打架斗毆，經(jīng)驗與膽氣，的確可以起到很大的輔助作用；可一旦雙方豁出去命去廝殺，那么運氣與技巧、才是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的決定性因素。

    已然被敵軍先鋒死死盯住的鐵蛤蟆，本是個放羊的漢子。他這輩子別無所長，除了嗓門嘹亮之外，就剩下了一雙鐵腳板！如果雙方公平比試長跑的話，他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可解憂軍被罵了一整個上午，人人都把他恨在了心里，映在了眼中；刀的距離還不夠近，便已經(jīng)有無數(shù)石頭與刀鞘等雜物、凌空飛來……

    鐵蛤蟆也真不含糊，望著那漫天飛舞的“暗器”、一手護(hù)頭，一手護(hù)襠，轉(zhuǎn)身便要逃回后方本陣；可誰知偶然間、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碎石，恰好砸中了他左側(cè)的膝窩……

    猝不及防受此一擊，再加上心中的慌亂與恐懼；這位投軍不久的西北漢子，只覺渾身一軟，立刻滾倒在地……

    說來也怪，當(dāng)額頭在地面上撞擊之后，鮮血滲了出來，神志反倒更加清醒了！鐵蛤蟆只覺雙腿涌上一股莫名的力氣，身體也是前所未有的得力！然而，還未等他撅著屁股跑開幾步，身背后便仿佛被“什么東西”撫摸了一下……

    噗噗噗噗……

    無數(shù)道“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從體內(nèi)發(fā)出，直入頭顱深處！可憐的鐵蛤蟆，被趕上前來的解憂軍“亂刀拂過”！那一雙善于奔跑的大腳板，還未來得及展現(xiàn)出應(yīng)用的實力；想好要給王百川的勇武揚名，也還未來得及付諸于行動；甚至就連自己“立功受賞”的那幾百只小羊羔，如今也沒見到半個影子……

    投軍還不過百日，這位憨厚樸實的放羊漢，便糊里糊涂地死在了解憂軍的亂刀之下！

    就在鐵蛤蟆慘死于敵軍亂刀之下的同時，西北軍的主力先鋒，也徹底現(xiàn)出了身影！這些自認(rèn)為天下步軍魁首的西北老卒，本就打心眼里蔑視聲名狼藉的解憂軍；所以盡管鐵蛤蟆在自己眼前被生生剁成了肉泥，也絲毫沒有阻擋他們沖鋒的腳步！

    對于普通士卒來說，眼見同袍弟兄慘死，恐懼的情緒自然會隨之萌生；可對于果敢豪邁的西北軍來說，兄弟在自己眼前戰(zhàn)死，第一個浮現(xiàn)出來的念頭，便是報仇雪恨！

    此時雙方皆殺意大盛，嘶吼著對向沖去，眨眼間便“乒乒乓乓”地絞殺在了一起！

    對于一支軍隊來說，彪悍狂暴的風(fēng)格，從來都是一柄雙刃劍?？山袢招现莩窍乱粦?zhàn)，兵力數(shù)倍于敵軍，怎么打都是摧枯拉朽、怎么打都是游刃有余！這些殺氣上涌的西北漢子，凡是見到解憂軍的制式皮甲，便將手中大刀高高揚起、再狠狠斬下！至于什么刀法招式、什么節(jié)約氣力、都得先等他殺出一身透汗、嘗上幾口血腥再說！

    這種最為原始野蠻的廝殺方式，就是西北軍所向披靡的唯一武器。眼下兩軍將士，都不缺少死戰(zhàn)不退的勇氣與信念；所以身材與力道的強弱，就變成了決定戰(zhàn)局走向的重要因素。今日的解憂軍，在鐵蛤蟆的激怒之下，展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與極其高昂斗志；但身材與力道上的差異，卻無法用心態(tài)或是意志徹底抹平……

    毫無疑問，雙方正面沖鋒廝殺的情況下，西北軍仗著身板寬厚、力量雄渾，很快就將解憂軍的人潮，豁開了一道大口子！

    西北軍中為首之人，乃是那位頭發(fā)灰白斑駁的老將軍“二伯”。

    這位老兵出身的“將軍”，人到中年才投身軍伍，資歷不深、卻勝在歲數(shù)夠老；正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而且他本人又是個老頑童的性格，很容易與年輕人打成一片，又從不倚老賣老。而且這位老卒，每次作戰(zhàn)必奮勇當(dāng)先，還頗有幾手莊稼拳腳，斬獲也說得過去，所以西北軍的底層士卒，都拿他當(dāng)半個叔父看待。

    今日二伯沖鋒在前，看著對向同樣殺氣騰騰的解憂軍士，刀還未交、聲已先至：

    “呔！?。　?br/>
    二伯的經(jīng)驗果真豐富！尚未動手之前，先發(fā)出一聲暴喝，既能給自己發(fā)力提供方便，也能給敵人來一道“下馬威”嘗嘗！再加上西北爺們的嗓音，普遍渾厚嘹亮；他這如同驚雷般的吶喊，瞬間將對方“炸”出了一個愣神……

    噗！

    就是因為這樣的一個小花招，二伯便捕捉到了“生死一瞬”！趁著對方愣神的功夫，那柄雪亮的刀身自左頸砍入對方軀體、死死嵌在對方的胸骨正中！可惜他手中這柄大刀，只是秦王府的私藏老底子，而不是天機工坊的上等雁翎刀！否則的話，什么頸骨、胸骨、肋骨，通通都要在他這勢大力沉的一刀之下，兩段分明……

    別小看二伯這擺不上臺面的小花招！死在他這“一招鮮”之下的漠北馬匪、西疆僧兵，沒有一百，至少也過了八十！

    這一刀砍中要害，更深入軀體；按理來說，二伯應(yīng)該反手抽刀，繼續(xù)向前沖殺才是。然而，由于他那口“崩茬卷刃”的破刀，被敵人的胸骨牢牢卡死，他抽了三下，卻始終紋絲不動……

    二伯心里清楚，這樣的意外情況，對于無比混亂的戰(zhàn)場環(huán)境來說，可謂極度兇險！隨時隨地，都可能會從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蹦出一個無名鼠輩，給他來上一刀“陰”的嘗嘗味道……

    于是，自覺情勢危急的他，抬起一腳蹬向?qū)Ψ?，同時雙手順著胳膊一送一捋，便“繳獲”了敵軍手中那柄“精鐵雁翎刀”……

    兵器脫手，并不是什么要命問題。老兵們的頭腦與經(jīng)驗，才是他們最強大的武器！像二伯這種“殺人奪刀”的情況，在戰(zhàn)場的每個角落都屢有發(fā)生！當(dāng)這群西北軍的老卒，大部分都換過了趁手兵刃之后，沖擊力也更上一層臺階！

    滿打滿算，邢州城的守軍，也不過寥寥數(shù)千人而已。而西北軍今朝主力盡出，無論是戰(zhàn)力還是兵力，王百川都牢牢占據(jù)上風(fēng)；放手一搏固然豪邁暢快，但此戰(zhàn)的結(jié)果，卻并不會因此而改變。

    其實對于西北軍來說，由始至終，都沒有將邢州城里的幾千名解憂軍，當(dāng)成什么心腹大患；他們的此戰(zhàn)首要目標(biāo)，也并不是殲滅守軍，而是攻占邢州城，以此反制解憂軍主力。

    所以此戰(zhàn)的正面戰(zhàn)場，二伯率領(lǐng)大軍牽制顧涉所部；而王百川則與一眾西北軍老卒，則趁著混亂局勢的掩蓋，飛速向邢州城下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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