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黃昏。

    月卿云海四人回到孤落客棧，卻沒有見到柯靈秀和洛無心。

    空無一人。

    塵多海狐疑道，“柯大哥和無心姐姐出去了么？”

    皇甫飛卿笑道，“眼看就要入夜了，他們會出去哪里呢，我若料得不錯，他們必也是離開了客棧。”

    月靈風(fēng)已從客棧里拿出一封信，笑道，“卿兒猜對了，二師兄和無心師妹已去了滂沱山小竹林?！?br/>
    塵多海搶過信，看完興奮道，“太好了，我們明天也去小竹林吧，很久不見川大哥和尺素姐姐了?！逼渌寺勓晕⑿?，已是贊同了。塵多海又嘆道，“哎呀，早知道柯大哥和無心姐姐這么不老實，我們就不要回來了！”

    “不回來怎么去小竹林？”皇甫飛卿笑道。

    “啊…”塵多海答不上來，撓了撓頭，無賴道，“我們可以繞過客棧嘛?！?br/>
    翌日四人即啟程。

    來到小竹林，柯靈秀和洛無心果然在。但見川江夜和凌尺素相處非同往日，月卿云海四人自是猜到了。川江夜和凌尺素也不瞞著。不過有趣的是，川江夜在跟月靈風(fēng)和穆停云宣布喜訊之時，凌尺素卻將塵多海和皇甫飛卿拉到別處，另外宣布。

    八人回到一處，川江夜笑道，“既然來的人這么齊了，不如一起去大竹林看看，我也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吹煙?！?br/>
    洛無心接道，“我也想去看看十五師兄了?！?br/>
    塵多海知悉竹林七丹青的來歷，笑道，“哎呀，沒想到曲一帆還大有來頭，一定要去逗逗他?！?br/>
    眾人聞言齊笑。

    皇甫飛卿又戲道，“多海，你總是想著欺負(fù)人的么？”

    塵多海卻道，“誰叫他瞞我！”

    午后，大竹林。

    七丹青正在談笑。

    玉吹煙道，“秋梧，不如說說你的丹青路，我只聽子書提到過你是半路出家的，一直很好奇?！?br/>
    甄秋梧在七人中最長，此時正盤坐著，嘴里叼著一桿煙斗，微閉著眼兀自養(yǎng)神。

    聽到玉吹煙詢問，甄秋梧悠悠地睜開眼睛，將煙斗從嘴邊拿開往地上敲了敲，又悠悠地往煙斗里充滿煙絲，點燃，隨即哈哈而笑，露出煙黃的整齊的牙齒，道，“我的丹青路說來也真是有趣吶！”

    一笑僧、子書鴻和曲一帆也都靠攏過來，愿聞其詳。步東亭和檀名女在最遠(yuǎn)處，看見煙嵐風(fēng)霜霧五人圍攏，都被勾起好奇，相視一笑，也欲過來，卻遠(yuǎn)遠(yuǎn)看見柯靈秀一行八人也在靠近。

    檀名女走近笑道，“我想秋梧的故事一定很好，不然何以還有一隊人馬慕名來聽？”

    循著檀名女示出的方向看去，七位丹青靜靜而笑，卻不去迎接。

    待柯靈秀八人走近，檀名女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秋梧要講述他的丹青路，快來一起?！?br/>
    檀名女說完跟步東亭眼神對碰，微微一笑，洛無心眼尖，“哎喲，十五師兄，你跟檀姐姐好似…”

    曲一帆笑道，“什么叫好似？他們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了！哈哈哈?！?br/>
    造訪八人聞言皆自驚喜，柯靈秀、月靈風(fēng)、洛無心和皇甫飛卿更是愉快?；矢︼w卿一會兒看著檀名女，一會兒又看著步東亭，一時不知所言，終于笑道，“檀姐姐，為何上次來的時候不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步東亭笑道，“上次你們來去匆匆，倒還要怪我們不說么？”

    洛無心抱住步東亭，心情頗有些復(fù)雜道，“十五師兄，祝福你！”

    步東亭拍拍洛無心，微微一笑，道，“你開心就是最好的祝福?！?br/>
    洛無心“嗯”了一聲，幾乎要哭了。

    皇甫飛卿同一時間也張開雙手，檀名女抱了過來，先道，“飛卿，可開心？”

    皇甫飛卿忍著眼淚，也只道，“嗯。”

    塵多海心中喜悅，忽卻揪住曲一帆的耳朵，嗔道，“曲一帆，你瞞得我好辛苦，虧我對你這么好。”

    曲一帆憶著塵多海神出鬼沒的體貼，連忙求饒，“哎呀野丫頭，曲大哥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你放過曲大哥好不好？”

    塵多海意猶未盡地放開手，瞟了一眼道，“要不是這么多人看著，怕你丟面子，我才不要放過你呢?！?br/>
    曲一帆作揖笑道，“還是野丫頭體貼曲大哥，曲大哥在這里拜謝了?！?br/>
    眾人齊笑。

    塵多海笑道，“好了，曲大哥，你也別捉弄我了。剛才檀姐姐不是說秋梧老先生要講故事么，快坐下來聽故事吧?！?br/>
    眾人圍坐一圈，靜聽甄秋梧講述。

    甄秋梧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深深的皺紋映襯數(shù)十年的飽經(jīng)風(fēng)霜，說話悠悠沉沉，不緊不慢，“我自小孤苦，以替人打雜為生。三十歲那年，我來到?jīng)龀翘嬖螂s，城里有一名老畫師，以賣畫為生。

    “一日，我經(jīng)過他的畫攤，他正入神地畫著一幅墨竹圖，我見他一筆生疏，憑著直覺提醒道，‘老畫師，你這一筆用墨濃了一些，若是再減一分墨，定會更好?！袭嫀熉勓蕴ь^，又仔細(xì)看了看自己的畫，笑道，‘多謝高人指點。’我乍一驚，忙道，‘老畫師，您誤會了，我不是什么高人，我袁府里一個打雜的?！袭嫀煱盐叶嗽斄艘魂?，放下手中的筆道，‘你誑我，你果真只是打雜的么？’”

    “呵呵呵?！闭缜镂嗖唤孕ζ饋?，接著道，“我道是，老畫師興奮道，‘后生，你有如此資質(zhì)，何不隨我作畫？’見我猶豫，老畫師又笑道，‘你放心，辭去雜務(wù)后，你就跟著我。你年輕，學(xué)成之日，享譽京師都是極有可能的。’我的性子也算風(fēng)風(fēng)火火，竟就答應(yīng)了。呵呵呵。

    “城中人見我學(xué)畫，皆嗤笑不已，直到我漸漸有了成績，他們才對我改觀不少。風(fēng)寒之年，老畫師因病將辭，臨終前囑托我道，‘秋梧，你不要呆在這里，依你的資質(zhì)，去到大地方，也不會無名無姓。去吧，不要呆在這里，出去見見世面，對你大有裨益?！衣犙噪x開小鎮(zhèn)，走遍各地，初出茅廬，各地名師都贊我材質(zhì)非凡。

    “直到有一天，也是機緣所在，我悟出真性，一日間被冷落下來。那些名師交頭譏笑夾逼，我一旦落魄。但一身骨氣，我豈甘自棄？又飄蕩十幾年，流落到名域山莊。名夫人以上賓之禮待我，我亦引名夫人為知己…

    甄秋梧以其平易可親之笑將故事收尾，“之后便到了法值。呵呵呵?！?br/>
    眾人聽完，都知甄秋梧開敘所言之趣為何。

    甄秋梧撇開故事又道，“說到名夫人，她果真非凡，知史通略，琴棋書畫不落一樣，又有絕世傾國的美貌。我初遇名夫人時，名夫人約莫三十歲，距第一次云天一隅會戰(zhàn)還有兩年，現(xiàn)在已過去十年了吧？名夫人猶是那時候的模樣，不可謂不奇?！?br/>
    玉吹煙插道，“我要比秋梧早一年遇到名夫人，年方十四。十六歲時我早已身在封刀天下，名夫人曾幾次來看過我，許是因我年少，照顧得多一些罷。記得有一次白衣和我在一起，我想名夫人也看到白衣了，沒想到九年后，名夫人居然認(rèn)不出白衣了?！?br/>
    塵多海驚奇道，“洛大哥竟變化如斯？”

    玉吹煙忽然一笑，道，“白衣確是變化很大，我有被他嚇到。”

    塵多?；叵胫?，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道，“當(dāng)初我跟洛大哥去名域山莊，洛大哥說名夫人手上的資料是八年前的，應(yīng)該認(rèn)不出來了。原來名夫人見過八年前的洛大哥，好險啊，幸虧沒認(rèn)出來，不然我們的計謀就被識破了?！?br/>
    洛無心笑道，“識破了白衣也還是會按計劃行事。多海不要忘了，在你們?nèi)ッ蛏角f之前白衣就跟吹煙和十五師兄他們聯(lián)絡(luò)好了。你只是個變數(shù)。”

    眾人齊笑。

    塵多海假嗔道，“無心姐姐，你竟取笑我！”

    “哈哈哈?！?br/>
    入夜，眾人堆火飲酒，談笑有風(fēng)。

    亦緬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