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晨,卻是在嘈雜和慌亂中開始的。
一早,比翼才剛諱莫如深地把劉夢然從床上挖起來,已經(jīng)能聽得到這座類似冷宮的殿宇最大限度的喧鬧聲了。
還沒梳洗好,外間已經(jīng)人頭攢動,劉夢然帶上面具,拍了拍比翼有些慌亂的手。
“奉帝命,宣讀皇上詔諭!”領(lǐng)頭的宮內(nèi)總管聲音嘹亮,“風妃侍寢不周,沖撞圣體,本已諭令責罰。近日朕連連聽聞其宮中婢女不行責罰之令,于殿內(nèi)不戴面具,實屬違抗圣意!為正宮規(guī),著內(nèi)刑司每日以冷水澆風妃及其宮中婢女侍從之面,以警醒眾人,時刻顧及皇家顏面,不再做出折辱天麟宮闈之事!即日起執(zhí)行!”
詔諭一宣讀完畢,上來一群手拎水桶之人。他們從跪著的人群中拉起跪得東倒西歪的劉夢然,劉夢然往后縮了縮,掙扎了一下。
比翼見劉夢然就要受辱,似要出手,劉夢然突然回身,隔著面具,比翼也能感覺到她眼神中的警告。
一桶冷水從頭上淋下,劉夢然只覺心也涼了半截。
緊接著,比翼,一眾劉夢然宮中的宮女侍從,都戴著面具,在這秋意正濃的日子里,一個一個地“享受”了清晨的冷水洗面的待遇。
殿外,里里外外站了不知道多少人。
殿內(nèi),執(zhí)行的內(nèi)刑司眾人看著癱在地上的劉夢然,嘴上說著“娘娘金安”“奴才們明日再來”之類的話語。又一陣喧鬧,離開了這座宮殿。
殿內(nèi)一時無聲。
比翼起身,招呼殿內(nèi)眾人收拾,劉夢然冷眼觀察,沒有漏過大家眼里的后悔、委屈和憤恨。
入夜,劉夢然縮在被子里瑟瑟發(fā)抖。
比翼看劉夢然一整天都沒有說一句話,心里著實擔心。
“今天早上之后,走了多少人?”劉夢然半閉著眼睛。
“什么都瞞不過少宮主,今早那般羞辱,是再也沒誰愿意跟著我們了。能走的都走了,剩下三人,都是走不掉的?!北纫砜拷策?,把自己的被子也蓋在了劉夢然的腳上,“少宮主可是還覺著冷?這天麟皇帝欺人太甚!要不,我?guī)賹m主出去,與陸總領(lǐng)匯合,我們回洛宮去吧!”
“剩下的那幾個,也尋些借口,或者找梅妃想點辦法,都弄走吧?!眲羧唤舆^比翼剛倒地熱茶,“我到不是心疼那些和我無關(guān)的人,只是,人多嘴也雜。這幾個留下的,我們更要格外小心!”
“少宮主的身子一直沒有好好休息,也不知道渡劫之后有沒有大好,這每日淋冷水的事,怎么受得了?!”劉夢然縮著脖子搖了搖頭,比翼看著更加揪心。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臉面也好,生命也罷,動輒,就沒有了?!眲羧缓攘艘豢跓岵瑁€是覺得心底涼意不斷,身子也熱不起來,“出宮之事暫且不提,我還有些事,必須要在這里弄明白?!?br/>
既然預(yù)言料定劉夢然必然要在天麟宮內(nèi)才可渡劫成功,她也確實在這里魂魄合體的,看來,這里有她必須弄清楚的事。
“可照這天麟皇帝的舉動,想必日后還會有更大的羞辱在后面,比翼怎能讓少宮主受這些委屈和羞辱?!”比翼的口氣越發(fā)激動,劉夢然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小聲一些。
“你的分析是十分準確的。劉定淵想必是等不及了,先前在我們宮里失蹤的他的眼線,陸總領(lǐng)越來越沉著的言行。他之前的行動不但沒有效果,還看似在步步脫離他的控制之中。就在這幾日了吧。”劉夢然拍了拍比翼的肩膀,“比翼,別忘了,我是洛宮未來的圣宮主,他日幫誰不幫誰,決定權(quán)全在我們這里。”
“恐怕,不能如小夢所愿了。”
雪影又從窗外而來,一進里間,他便立刻扯開劉夢然身上的被子,把劉夢然整個圈在懷里?!澳闶芪??!?br/>
“就當練身子,淋冷水浴好了?!眲羧豢粗┯?,沒點油燈,也沒有月光,看不真切,“你剛才的話,話中有話呀??墒切“字懒耸裁矗俊?br/>
雪影從懷里摸出一個暖爐,塞到劉夢然手里:“小夢可否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劉夢然點頭,比翼也把想質(zhì)問雪影失蹤兩日的事給吞了回去。
“如果,命運弄人,事事都不如你所愿,小夢會怎么辦?”
劉夢然“哼”了一聲:“了解命運,把握命運,利用命運,再駕馭命運。好命壞命,好運壞運,都是資本。只要精于運營,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br/>
雪影摸了摸劉夢然披散的長發(fā),嘆了口氣:“從第一眼見你時,便覺得有些奇怪,我似乎見過你。”
比翼把被子蓋到兩人身上,起身給雪影倒茶。
“比翼,點盞燈吧。”劉夢然輕聲說到。
“可此時在屋內(nèi)點燈,怕引起別人懷疑。”
“要懷疑的已經(jīng)在懷疑,點一會便好?!眲羧晦D(zhuǎn)了個身,跪坐在雪影對面。
燈光彌漫,里間逐漸亮堂起來。
雪影看著劉夢然幾近完好的臉龐,久久沒有說話,可他眼中的復(fù)雜神情,讓劉夢然多了很多想法。
“說吧,小白都知道了什么?”
“大概,是小夢最關(guān)心的身世?!毖┯暗脑捵寗羧坏男穆┨艘慌?,“又或者,小夢的困境也能尋得解決的辦法了?!?br/>
劉夢然一臉諂媚地迎向雪影,雪影也毫不客氣捧起她的臉,就在雪影的唇即將落下之時,比翼的軟劍,橫在了中間。
“你敢!”“退下!”“少宮主!”“比翼……”直到劉夢然的語氣里帶著薄怒,比翼只得氣得退出了里間。
“你到也真是大方,或者,我可以認為小夢你喜歡我?”雪影看著劉夢然的臉,問得認真。
“色相而已。小白你喜歡,我們這不就一拍即合。”劉夢然說得輕描淡寫。
雪影的臉上陰霾漸重,劉夢然拍了拍他的臉:“不過,也要本姑娘看得上的,才配我犧牲個色相。”
雪影聽了這話,臉色好了一些,又想到什么,瞪著劉夢然:“那你看上的男人,你都肯賣色相給他?你是女子,你又不是……”
劉夢然見雪影欲言又止,追問到:“不是什么?”
“你自己說的,不以色相示人?!?br/>
劉夢然見雪影這么不經(jīng)逗,搖了搖頭,甩了句“我說笑而已。”
“回到正題,你知道了什么?”劉夢然認真地看著雪影。
雪影的手撫上劉夢然的臉龐,輕輕摩挲:“我也只是猜測。我看到了一幅畫像,里面的女子,與你長得非常相似?!?br/>
“畫像在哪里?”
“天麟皇宮深處的宗廟里?!?br/>
“宗廟?”劉夢然十分吃驚,端著點心進來的比翼也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
“宗廟里都是供奉歷代天麟君王的靈位和畫像,怎么會有與少宮主相似之人的畫像呢?”比翼放下點心湊到床前。
“劉……我也姓劉,我起先就奇怪了,該不會……”天那,那不是**了?!劉夢然發(fā)自內(nèi)心地覺得,死神安排的這個事,洛風安排的這個魂魄合體場景,實在是太過狗血。
雪影拍了拍沉浸在沉思里的劉夢然:“到底是什么,還是你自己隨我去一趟,說不定,還會有其他收獲吧。”
劉夢然剛點頭,比翼跳出來阻止:“不行,宗廟一直都有重兵把守。就算雪族長武功高強,帶著完全不會武功的少宮主,又要躲避宮內(nèi)的耳目,又要混進宗廟,只怕進去出來都不容易。何況,雪族長又是怎么知道宗廟里有一張和少宮主長得相似的畫像的?”
“結(jié)盟,入宗廟盟誓?!毖┯翱戳丝刺焐白趶R只是外面把守森嚴,內(nèi)里并沒有人。里面只有牌位和畫像,尋常偷盜者不會為了這些去送命。我的功夫你心里有數(shù),我要帶小夢去看,自然是考慮過種種可能的?!?br/>
“好了,去與不去在于我。守在這里,不進不退,也進不了退不了,終歸不是辦法?!眲羧话醋∠胍サ谋纫?,“比翼留在這里,打點事務(wù),關(guān)鍵時候還能應(yīng)付他人的窺探。另外,比翼盡快想辦法聯(lián)系上洛宮,一旦我想知道的事都知曉,我們便要全身而退!”
說罷,雪影背著劉夢然,消失在了窗口。
在宮殿中穿梭,劉夢然的感覺十分奇妙。
“小白,是不是這人練武,可以有突飛猛進的法子?”劉夢然伏在雪影背上,想著絕世武功在里都是打通經(jīng)脈、吃個補內(nèi)功丹藥,隨便弄幾個個失傳絕學(xué)就可以獨步武林的。
“我們的功夫都是練出來的,沒聽說過什么一步登天的法子?!毖┯敖〔饺顼w,左閃右跳,絲毫看不出還背了個人,“小夢腦子里的奇怪想法真多。”
劉夢然有些失望,又想到自己是圣宮主,也許有神力,可自己如果用了神力,又等于放棄了選擇的權(quán)利,也等于自動放棄了賭約。
就在劉夢然的唉聲嘆氣中,雪影忽然停了下來。
“別再嘆氣了,我們要進宗廟了?!?br/>
劉夢然屏吸凝視,可夜色遮蓋住了大部分東西,在夜色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緊緊摟住雪影。
在黑暗中,雪影把劉夢然放了下來。
雪影大約在懷里摸索了片刻,點燃了一個火折子,周圍稍稍亮堂了一些,在昏黃的亮光中,劉夢然打量著宗廟,殿宇輝煌,可卻覺著陰森。
劉夢然緊緊拽住雪影的袖子,眼睛依舊四下打量。雪影笑了笑,握住劉夢然的手,領(lǐng)著她走到了畫像前。
準確的說,是并排的兩幅畫像前。接過雪影手中的火折子,劉夢然細細打量。
左邊一幅是男子畫像,畫中男子莊嚴肅穆,皇袍加身,眉眼處和劉夢然腦中揮之不去的某男一模一樣。畫像右下角列著一行小字“天麟國文韜皇帝劉謙谷畫像?!眲羧豢戳撕芫茫瑢嵲跊]覺得自己和他,或者和那某男,長得有哪里想像,若非要說,只有額頭和下巴有些相似而已。
與之并排掛放的,是一張女子像。火折子的光亮似乎暗了些,可照在畫像上,依舊清清楚楚,盡管劉夢然的手一抖再抖,那畫像上的臉,也沒有絲毫變化。
畫像里的人物,明眸皓齒,柳眉盈盈,眉宇間,卻有一股英氣逼人,這張臉,劉夢然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就是雪影所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臉。
畫像右下角依然有一行小字“天麟護國公主劉萱夢畫像?!?br/>
摸著自己這張與畫像那般相似的臉,原來,劉夢然是護國公主的孩子,是那個一出生,就死了娘的孩子。
“以洛宮天命圣水為引,互飲鮮血,完成裘洛印。結(jié)成此印兩者,生命同息,為洛宮承認的人之同命龍鳳,只要遇雙方任何一人的鮮血,身側(cè)便會各自出現(xiàn)相應(yīng)的龍紋鳳紋。此印代代血脈相傳,被視為永恒的盟誓?!北纫淼脑挭q如一記響雷,在劉夢然的耳旁響起,在腦海里回蕩。
所以,她沒有得選,一開始,她就只能幫助劉定淵。
可是,命運真的,不,是死神真的很會捉弄人,她和他,以那樣的方式見面,又在互相算計和脅迫中彼此厭惡。
“雪影,走吧?!?br/>
劉夢然突然喚雪影全名,讓雪影愣了一下。就在劉夢然手中的火折子垂下的一瞬,雪影喊住了她。
“小夢,你看這兩張畫像,它們落在墻側(cè)的影子不同。”
經(jīng)雪影這么一說,劉夢然再次舉起火折子。雖然火折子上的油快要點完,可在不同角度的變化間,兩人很快找到了墻上影子不同的原因。
雪影把劉夢然護在身后,掀起了護國公主的畫像。畫像后面,是一個明顯的暗格。劉夢然遞給雪影他送的那把匕首,雪影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暗格,似乎沒有機關(guān)。
打開暗格,里面有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就在兩人試圖打開盒子的時候,火折子熄滅了,四周又恢復(fù)了一片黑暗。
劉夢然死死抓住雪影,雪影把她摟在懷里,輕輕拍撫著后背。
許久的許久,劉夢然松了松手:“小白,辛苦你了,我們回去吧?!?br/>
雪影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讓劉夢然趴在他的背上,一把抱起她,飛身出了宗廟。
月兒露出了一點亮光,卻照不清前進的路。
回到住處,面對劈頭蓋臉就是一堆問題的比翼,比翼那張過分擔憂的臉和劉夢然身后這個握著她手的男人,讓她心中的迷茫淡去不少。路,一點一點走過;事,一件一件來辦。
“少宮主,你快說話啊!急死我了!”比翼的聒噪聲響起,劉夢然又皺起了眉頭。
“你也讓小夢緩一緩神,整理整理思緒吧。”雪影習(xí)慣性地撫起劉夢然的眉間。
“都是你,不知道帶少宮主去了什么古怪地方,干了什么古怪事!少宮主的神情變得如此恍惚,這是從沒有過的事!該不是魂魄合體后,還有其他癥狀?”
“好了!”劉夢然忽然大喊出聲,一把擰在比翼臉上,“我本來是在想從何說起,被你吵吵,現(xiàn)在只想先堵住你的嘴了!”
比翼立刻捂住嘴,露出一副乖巧樣,恭順地給兩人倒好茶,退到了床邊。
劉夢然笑了,笑得有些歇斯底里,有些莫名其妙。
屋內(nèi)的兩人俱是一驚,慌忙地圍著劉夢然轉(zhuǎn)悠。直到劉夢然把眼淚都笑了出來,才慢慢停下。
“從現(xiàn)在開始,有我們忙的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