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踝體藝術圖片 歡夜來看上去有點驚訝道

    歡夜來看上去有點驚訝,道:“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又怎么知道的?”

    沈青青本不愿講,奈何歡夜來不住追問,幾問幾答,等于被迫把孫府的那段難堪遭遇講了一遍。

    她埋怨道:“都怪你給我戴了那個鈴鐺,才讓我遇上了那個孫府的小賊,又……”

    她說了一半,突然想起那個鈴鐺就是鳳鳴替她解下來的,大概現(xiàn)在還在鳳鳴的手中。

    那時她覺得無比難堪,現(xiàn)在回想,卻覺得心頭一熱。

    歡夜來瞧著沈青青的表情,抿嘴一笑道:“看來你非得請我喝酒不可了?!?br/>
    沈青青把話題拉回來,道:“剛才你說到那八個殺手。然后呢?”

    歡夜來這才接著道:“這八個殺手無名無姓,約為兄弟。兄弟之外,只要價錢滿意,無人不可殺,無人不能殺。才出現(xiàn)不到一年,就把西域武林變成了修羅地獄。人們便根據(jù)江湖中流傳的事跡,用西域傳說里的八種神魔給他們起了外號?!?br/>
    “哦?”

    “提婆、那迦、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和摩睺羅伽。”歡夜來道,“中原人把‘提婆’叫做‘天’,‘那迦’叫做‘龍’?!?br/>
    沈青青道:“你不如直接說八部天龍。——我雖長在道觀,也??春蜕袀冋f經(jīng)轉變的?!?br/>
    歡夜來點了點頭,看了眼地上老人的尸體,道:“他就是那迦。八人中的二頭領,也就是八個人中弒兄反叛的那個?!?br/>
    沈青青又仔細瞧了瞧這老人那慘不忍睹的臉,發(fā)現(xiàn)那張臉的輪廓和中原人確實有點不同。但是她眉頭又一皺,道:“孫巨俠和我說,當初的二頭領早就被一對彎刀刺中,血債血償了。難道是有人想賣贗品彎刀給他,才編出來的謊話?”

    “這就不知道了。但是那迦確實沒有死?!?br/>
    停了停,她接著說:

    “那對彎刀的主人阿修羅,是這八個人中最冷酷的一個。——只有極少的人才知道,阿修羅沒有殺死他,而是把他鎖在這個地方,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聽到這里,沈青青才突然明白了某件事。

    她的手心頓時發(fā)涼。

    “你說的‘阿修羅’,難道就是夜游宮主?”

    “當然?!?br/>
    沈青青盯著歡夜來的眼睛?!澳憧隙ㄓ衷隍_人了?!彼f,“她這宮主做得還不夠風光嗎,為什么要去做殺手?”

    何況夜游宮在長安附近,去西域何止千里。就算想扮演雙重身份,又談何容易?

    更何況,夜游宮主不但是女人,還是個對男人不屑一顧的女人。這樣的人,怎么會愿意和七個男人稱兄道弟?

    歡夜來微笑著看沈青青。她眼睛里溫柔的眼神,就好像一個大人在看小孩子過家家。

    “你的懷疑倒真有點意思?!睔g夜來道,“只可惜,如果她還活著,也許會愿意親自回答你。”

    沈青青這才嘆了一口氣。

    “你果然把她殺了?!彼f,“我還以為那是騙那個老人的話。”

    歡夜來眼中居然閃過失望,好像怪沈青青把自己想得太慈悲。

    “為什么?”沈青青不禁追問。

    “還不是為了你,”歡夜來伸手摸了摸沈青青的臉,“我替那迦殺掉大宮主,那迦幫我給你治內傷。就是這么簡單?!?br/>
    沈青青的身子微微向后退了。

    當初在孫府武庫,看著那對蒙塵的刀柄,她也曾一時心懷澎湃,猜想它的主人會是怎樣的一副模樣。

    那時的她怎么會想到,那對彎刀的主人就這樣糊糊涂涂,像個凡人一樣死了,而且是死在一個根本不會武功的人手中!

    ——是不是每一個“不知所終”的大人物,都是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我不該跟你下來的?!?br/>
    沈青青盡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wěn)。

    “——你為了救我一個,就殺了兩個,我寧可不被你救,簡直太不可理喻!”

    “這也由不得你?!睔g夜來微笑著,兩眼望著遠方,“好人不長命,禍害貽千年,世間不合情理的事情本來就多,你會慢慢習慣的。”

    “習慣?要怎么習慣。要我和你一樣,殺掉無冤無仇的人?”

    沈青青已經(jīng)忍不住有點想發(fā)火了。

    歡夜來沒有立刻回答她。

    她蹲了下去,在那迦的尸體旁邊,看著他可憐的死相,默默不語。

    她的眼睛像高原上的湖水,很美,很藍,也很冷。

    漢人沒有這樣的眼睛。

    莫非她和這故事里的幾人有某種關系?

    “沈家的小姑娘。你可知道,當年草原上最善戰(zhàn)的部族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嗎?”

    沈青青一怔。

    歡夜來正用哀愁的藍眼睛望著她。

    “你可知道大沙漠中間本有一片美麗的綠洲,里面本有個和平富饒的國家?當年那場死了無數(shù)人的瘟疫究竟是怎么來的?為什么持續(xù)十年的戰(zhàn)爭會突然停止?忠臣為何不被信任,貪官為何獨攬大權?正當壯年的□□皇帝,為何會在決定揮師北上的前夜,不明不白死在寢宮中?你知道,在這些事情發(fā)生時,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究竟有多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歡夜來沒有解釋,她只是不斷地追問,仿佛越說越激動,連肩膀和聲音都在顫抖。

    沈青青有點后悔了。

    她沒想過,這個歡夜來居然也會有真情流露的時候。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

    低頭看一眼那迦的尸體,沈青青心中猶有余悸。

    他們的武功確實當世罕見。但是罕見的武功,并不代表罕見的人品。

    更何況,要是夜來殺他們二人,乃是因為她背負著一段無人知曉的血仇,那么自己作為局外人,又拿什么來阻攔她?

    “嘻。”

    就在沈青青陷入思索時,突然聽見了一聲笑。

    這笑聲讓她微微一愣,抬頭一看居然又是歡夜來。

    那雙藍眼睛里的悲戚沒有了,反而全是惡作劇一樣的笑意。

    沈青青的臉一下子陰沉了。

    “原來你又在騙我?!?br/>
    歡夜來笑道:“這怎么能叫騙呢?我又沒說那些都是他們做的,只不過是你心里這樣想。你剛才肯定想,多虧負心樓主夠聰明,替江湖除了害,是不是?”

    沈青青啞口無言。

    ——歡夜來還是那個歡夜來,一點也沒變!

    歡夜來得意道:“我早說過,這交易很劃算。他替你治傷,我放他出去,可沒保證一定要讓他活著出去呀。過河拆橋的事我見得太多了,像我這樣不會武功的人,好不容易見到反殺的機會,當然要先下手為強。你也不要恨我——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也會做一樣的事的?!?br/>
    她又說:“更何況你內傷初愈,要真氣運行自如,起碼還要兩個時辰。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保護你?!?br/>
    她說完又要摸沈青青的臉,結果剛舉起手來,就被沈青青握住了手腕。

    沈青青盯著歡夜來,一字字道:“第一,我不是你,你做的事,我未必會做。第二,你再說什么,我都不會聽了。”

    說完她就把耳朵捂上了。

    捂著耳朵并不能完全隔絕聲音。何況沈青青本來耳力不錯。

    所以,當陌生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時,她還是立刻聽見了。

    “竟然找到這里來?!睔g夜來小聲道。

    她蹙起了眉,神情居然難得的有些緊張。

    沈青青道:“兩三個??磥聿皇歉呤帧!?br/>
    局勢既然有了變化,她剛才的宣言也只得暫時作罷了。

    歡夜來道:“這腳步還遠著,山洞里回聲又大,你就能聽出武功高低?”

    沈青青道:“那當然是不能。我只知道,能來這里的,不會是左右護法本人,也不會是他們的親信?!?br/>
    “哦?”

    “這條路能通向夜游宮的禁地,應該是一條級別很高的密道??峙乱勒找?guī)矩,就連兩位護法也不得闖入。”

    歡夜來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雖然大宮主沒了,規(guī)矩還在?!鄙蚯嗲嗟?,“以右護法的性格,肯定不會壞了規(guī)矩。但如果是左護法,說不定會誘使一些新人進來搜查。就算被人問責,也能推托到新人不懂規(guī)矩上。所以來的一定是新人?!?br/>
    “你也別小瞧了夜游宮的新人,”歡夜來道,“夜游宮不同于一般門派,高手帶藝入門的也有不少。”

    沈青青道:“這種立功的事情,高手怎么會與別人同路?”

    “原來重點在這里?!睔g夜來笑了,“這世上可能有很多人嫌你傻,但我一直覺得你挺聰明的?!?br/>
    沈青青的表情卻還是很嚴肅。

    “但是按你剛才說的,”她說,“就算是兩三個剛學會拔刀的小女孩,我現(xiàn)在也無法應付?!?br/>
    歡夜來點了點頭:“好像是這樣。你現(xiàn)在還不能調息。”

    “所以,”沈青青盯著歡夜來,道,“你現(xiàn)在還這么鎮(zhèn)定,是不是還有后手?”

    歡夜來笑了。

    “你真有趣,”歡夜來托著腮,“你先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對聰明人有偏見,所以寧可選擇做個笨人?”

    沈青青皺起眉,瞥一眼響聲來的方向,低聲道:“這重要嗎?”

    歡夜來道:“你先回答我?!?br/>
    她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好像完全不在乎將要到來的危險。

    沈青青只好老實道:“我已上了不知多少次當了,實在不算聰明。我也不想像你這樣聰明,因為聰明人的想法往往可怕?!?br/>
    “那蕭鳳鳴呢?”歡夜來追問道,“她不是聰明人嗎?她可怕嗎?”

    “她?”沈青青心中猛地警覺,“你提她做什么?”

    “哎呀好痛——我只是隨便一提,你就抓這么用力,真是的?!?br/>
    沈青青一怔,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把歡夜來的手腕扼出了紅印子。

    她趕快松了手,想說句抱歉,卻撞見了歡夜來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說的話就又都說不出了。越是這樣,她心里越覺得煩惱,卻又不知道惱從何來。

    好在歡夜來好像也沒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她笑了笑,道:“你猜的沒錯。我既然走了這條路,早就留有后招?!?br/>
    她說著就往旁邊的石筍瞄了一眼。

    ——這石筍下面又藏著什么玄機?

    “那好吧?!鄙蚯嗲嗟溃翱磥砦覜]別的選擇了?!?br/>
    “你錯了。這就是聰明人的選擇。不過——”歡夜來的眼睛閃了閃,“你該不會是想耍什么花招吧?——就算夜游宮現(xiàn)在群龍無首,只憑你,也是沒辦法走出這地方的。你也別想向她們出賣我。她們已經(jīng)相信大宮主是你所殺,不管你說什么,都決不會信你的話?!?br/>
    沈青青嘆道:“你說這些,我當然知道。這次遇見你,也不知道是我倒霉還是走運?!?br/>
    歡夜來的眼神又溫柔起來。

    “放心,這絕對是你的運氣?!撔臉侵饔星蟊貞?,有人求我救你,我就一定保你平安出去。”她說,“何況,別人走不出這地方,我卻對這里熟得不能再熟了?!?br/>
    沈青青苦笑道:“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不是負心樓主,而是夜游宮主?!?br/>
    歡夜來也笑了,小聲道:“你又說對了,我也是夜游宮主。其實我是……”

    她剛說了一半,就突然不說了。

    “前面的,是什么人?”

    喊聲就響在她們來時的路上。

    喊聲一響,歡夜來就伸手去碰旁邊的石筍。

    那石筍并不太遠。要動它只是一抬手的功夫。等那些人一追來,此地便會換一個世界。

    一想到接下來會是怎樣的場景,歡夜來的嘴角又有了笑意。

    ——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她雖然不會武功,但她對這里太熟悉,又太聰明。

    ——一個人只要有了這些,哪怕不會武功,又有什么能將她困???

    但她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她的手剛碰到石筍就立刻被扼住,緊接著喉嚨下面就抵了一把刀。

    沈青青。出手的就是沈青青。

    剛才還在無奈認命的沈青青,突然變得凌厲果決起來。

    歡夜來的脖頸已貼在寒冷的刀鋒。

    這把刀就是她帶來的,她當然知道它的厲害。性命攸關,她的臉變得更白,一雙藍眼睛卻沒因為害怕而閉上,反而有一絲興奮的光彩。

    也就是在這情勢突變之際,夜游宮的人到了。

    正如沈青青所料,這一次的追兵只有三人。前面兩個都是非常年輕的少女,還有一個跟在后面。目睹眼前這一幕,她們都是一怔。一個脫口而出:“三宮主,您怎么……”

    另一個慌忙去捂她的嘴,但來不及了。

    沈青青看一眼歡夜來,只見這人不知怎的,居然把眼睛閉上了,又是一副嬌花弱柳,楚楚可憐的模樣。

    原來她就是一直被人掛在嘴邊,卻從不露面的三宮主。沈青青暗中有些驚訝,但她早就猜出她地位非比尋常,也沒太覺得意外。

    她只是有些好奇:這個人地位這么高,卻還是要背叛夜游宮,這又是為什么呢?

    見歡夜來居然配合自己演起了戲,沈青青便順勢拖著她挪動了兩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和那個石筍之間。只要沈青青不放手,歡夜來不能動任何手腳,這三名少女的性命也就能保住了。

    做完這些,沈青青回過頭,向追來的人嘻嘻笑道:

    “你們的三宮主,都看見了吧。想要她活命,就別亂動。”

    此言一出,那兩個小姑娘果真僵在那里,雖然極焦急,極恐慌,卻還是一動也不敢動。

    “且慢!”

    后面的那個人突然喊了一聲,硬生生分開了那兩人,擠到了前面。

    沈青青握刀的手微微抽動了。

    ——這個人正是黃鶯鶯。

    黃鶯鶯的打扮,和夜游宮其他低階的弟子一樣,都是簡單的黑白二色。

    她在蘇樓出現(xiàn)的時候,穿的也是這一身。

    但是她的眼神變了。

    那時她好像失去了心智,一直說著沈青青聽不懂的話,但是現(xiàn)在,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傷感的少女。

    沈青青也一時怔住。

    她剛剛還在人群中搜尋過黃鶯鶯,卻沒料到,她們會在這個地方,以這樣一種方式見面。

    就這樣靜靜對望了一陣子,黃鶯鶯終于開口了。

    “你又想走嗎?”她問。

    “是的?!鄙蚯嗲啻?。

    “帶她一起?”

    黃鶯鶯說著,看了歡夜來一眼。

    沈青青嘻嘻笑了一聲,道:“她是你們的三宮主,你們大宮主性命垂危,正等她去救命。拿她來當人質,自然是再好不過。”

    她這么一說,旁邊兩個少女頓時氣出了眼淚。

    黃鶯鶯的臉也一下子蒼白了,但總體還算鎮(zhèn)定。

    沈青青忽然向黃鶯鶯道:“你要一起嗎?”

    黃鶯鶯微微一震,道:“你……你說什么?”

    她旁邊的兩個同伴也抬起頭看著她們兩人,眼中又驚又疑。

    沈青青道:“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帶你出去,見你的父親,還有族人。”

    她的語調很認真,也很誠懇。

    黃鶯鶯卻向后退了一步。

    沈青青看著她,說:“你記得嗎,你還有家人。那時候在蘇州,你不見了,你爹爹還急得四處找你呢?!?br/>
    “事到如今,你怎么還說得出這種話!”

    黃鶯鶯突然聲嘶力竭地喊道。

    “大宮主勝似我的親人,她那么信任你,你卻害了她……我和姐妹們恨不得和你拼命,怎么會跟你走?”

    她說著說著,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喃喃自語:

    “每一次你都是這樣,隨隨便便對人……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沒有地方可去了!”

    我已經(jīng)沒有地方可去了!

    這句話就像是霹靂一樣,震醒了沈青青。

    她只想著黃老爹大概還是那個黃老爹,卻沒想到,那已經(jīng)是很久以前的事。之后發(fā)生的事,她其實一無所知。

    她現(xiàn)在功力還未恢復,劫持歡夜來就是她僅剩的本事了,又拿什么來保證黃鶯鶯的平安呢?

    看著黃鶯鶯悲痛的模樣,沈青青只有長嘆一聲,道:“那么我走了。今后各自保重?!?br/>
    歡夜來忽然開口了。

    “你做得夠好了,黃姑娘。你對我的忠誠,我都看到了?!?br/>
    黃鶯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旁邊兩個少女望著歡夜來,淚光閃爍。

    歡夜來嘆道:“不準學武功,是大宮主對我的安排。今天落在這個人手上,也是我的命數(shù)。這不是人力能改變的,你們不必自責?!?br/>
    一個少女焦急道:“可是我們沒能保護好三宮主,要怎么辦才好?大宮主命在旦夕,我們……我們……”

    歡夜來嘆道:“不要怕,你們回去了,直接去找默長蘅?!?br/>
    “您是說右護法?她心好狠的,剛剛還殺了她妹妹……”

    “她是不得不那樣。但她絕不會為難你們。”歡夜來臉上現(xiàn)出悲苦的笑容,“回去之后,要好好聽她的話。你們就算不相信她,連我也不相信了嗎?”

    少女們拼命否認,紛紛表示一定追隨右護法。

    黃鶯鶯忽然垂下目光,道:“我們一起送送三宮主吧。”

    少女們紛紛點頭,一起跪成一排,向歡夜來叩首。

    “恭送三宮主出宮?!?br/>
    黃鶯鶯的頭很低很低,始終沒有抬頭。

    歡夜來向沈青青道:“往前走吧,我會給你指路?!?br/>
    沈青青便劫持著她離開了。

    到了該轉彎的時候,她悄悄回頭一瞥,看見遠處黃鶯鶯黑白相間的身影,好像已經(jīng)和山洞中的光影融為一體,永遠留在了這個地方。

    她心中頓時變成了一團亂麻,也忘了去記自己走出來的路線。

    等回過神,她們已經(jīng)走出了那條幽深的山洞。

    面前是一片陰云籠罩的荒野。除了亂石、野樹與枯草,就什么也沒有了。天色昏黑,看不出時辰。濃云壓在地平線上,狂風卷著滿地的荒草,仿佛預示著一場暴雨的來臨。

    歡夜來仰起頭,看看這片壓抑的天空,忽然笑了。起初還是微笑,后來慢慢笑出了聲,到了最后,變成了暢快的大笑,分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哭。

    沈青青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冷冷道了一句:“原來你這個人是瘋的。”

    歡夜來原地轉了個圈,笑著說:“你不會明白的。我早就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卻是頭一次知道密道這邊是這個樣子?!?br/>
    沈青青一言不發(fā)。

    她還在想著黃鶯鶯的眼神,還有大宮主那一句沒說完的話。

    大宮主倒下之前,曾透露過她也是沈青青身世的知情人。但是現(xiàn)在,這一條線索又斷了。

    歡夜來朝她走了過來。

    “看你這樣悶悶不樂,不妨告訴你三件事,讓你高興一下。”

    她燦爛一笑:“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你應該也能想到:只要是大宮主知道的事情,我多半也是知道的?!?br/>
    沈青青猛地抬頭,盯著歡夜來的眼睛亮了一亮,然后又暗下去,道:“你連天真的女孩子都想殺。我不會信你的話?!?br/>
    歡夜來歪了歪頭,笑道:“那就告訴你第二件事:剛才那個石筍下面,什么機關也沒有?!?br/>
    沈青青的臉上終于有了驚訝。

    歡夜來道:“我只要裝出那里有機關的樣子,你肯定會阻止我的。你倒是有點小聰明,我一說我的身份,你立刻就來劫持我做人質。——其實,就算你笨一點,我也不怕。只要能讓她們看見你對我動粗,后面就靠我一個人演,也能應付?!?br/>
    沈青青沉默了。

    歡夜來又道:“還是不高興?那告訴你第三件事吧……”

    不等她說,沈青青便冷冷打斷她道:“我有話要問你。”

    歡夜來微笑道:“請說。”

    沈青青道:“你說有人花了大本錢,求你來救我。但是那個人根本不存在,對嗎?”

    歡夜來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沈青青道:“殺掉阿修羅才是你的目的。救我這個外人,只不過是因為你想用我替你脫罪而已?!?br/>
    “理由呢?”

    “今年名花劍會的時候,我遇到了燕二十五。”沈青青說,“他說你早就從負心樓離開,不見蹤影。那時我還沒有遇上麻煩。試問,是誰如此神通廣大,在負心樓人去樓空之后,還能找到無所不能的負心樓主?”

    歡夜來點點頭,笑道:“不錯,如果真有這么一個人,他的麻煩也用不著來求我了。——有點意思。”

    沈青青接著道:“就算真有這么個人找你搭救我,你又做了些什么?我陷入麻煩的那段時間,你身為三宮主,本有無數(shù)的機會可以放走我。不對,如果你插手,夜游宮又怎么會下命令抓我呢?!?br/>
    停了停,沈青青又道:“更奇怪的是,來刺殺我的黃鶯鶯,湊巧也是我的舊識。而且那一刺偏偏又只是刺傷了我,不至于將我刺死。最奇怪的是,負心樓主一向不做賠本生意,這次想出的法子偏偏要把自己的身份地位都賠進去?!郎系南∑媸?,似乎都讓我一個人遇到了。”

    歡夜來又點了點頭,笑道:“你說的對,世上是不該有這么巧的事的?!?br/>
    沈青青冷冷道:“如果有人特意安排,那就算不上巧事了。”

    歡夜來道:“難道連一刀沒把你刺死這件事,也能特意安排出來?”

    她的藍眼睛亮閃閃的,好像在聽一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公案故事,聽得入了迷。

    沈青青道:“這也是我費解的一個地方。但我想,夜游宮里收藏的各家武學深不可測,再加上三宮主不亞于白石君的歧黃之術,也許真能得出一種把人刺成重傷,卻不致死的法子。”

    歡夜來緊閉嘴唇,似乎有些保留意見。

    沈青青道:“這么看來,你救我出去,確是有人下了大本錢?!彼嘈α艘幌?,“那個人就是你。你這一遭,真是不惜血本。至于你今后的打算,我猜,大概等我功力恢復之后,你就會利用我,替你掃清其他的障礙,就好像當初你利用燕二十五一樣?!?br/>
    停了停,沈青青嘆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這個局你是幾時布下的?是我在長安的時候,還是從我們一見面就開始了?——你這個人啊,真是瘋了?!?br/>
    沈青青剛一說完,歡夜來就拍起手來,真像聽了一場書一樣。

    拍完手,她說:“說了這么多,你只說錯了一處。世間確有刺中要害卻不至死的刀法。但以黃鶯鶯她的本領,還掌握不了這中間的分寸?!彼α耍八晕揖椭皇墙趟棠阋坏?,再把你帶到我那里去?!獮榱司饶悖艺媸琴M盡了辛苦,你看我眼睛下面的烏青,今天現(xiàn)在還沒消掉呢?!?br/>
    她真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臉委屈。

    “可惜費了那么多功夫,最后還是功虧一簣,被你識破,一切就都結束了。”

    歡夜來低頭苦笑。

    “沒有。”

    歡夜來聽見,不禁抬起頭,望著沈青青的臉。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張臉上沒有一點嫌惡的神色,反而平靜得出奇。

    “給我一個理由?!鄙蚯嗲嗾f,“我想聽一聽你的理由?!?br/>
    她的目光似乎帶有一種讓人吐露一切的力量。

    歡夜來緊閉的嘴唇微微顫抖,之后慢慢松開了。

    “你剛才不是問,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嗎?——其實沒有那么早?!?br/>
    歡夜來停頓了片刻。

    “再過七個月,我將是個母親?!?br/>
    她說完,就將嘴閉上了。

    沈青青站起身來:“你想去哪里?我們走吧?!?br/>
    歡夜來突然接著說:“我從來是不相信‘為母則強’這樣的話的。現(xiàn)在也是。但是一個女人要做母親的時候,就會立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br/>
    沈青青道:“你不用向我解釋這些?!?br/>
    歡夜來盯著沈青青,道:“你不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沈青青輕輕笑了一聲。

    “誰說孩子一定要有父親?”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