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算租房？”劉易陽問得漫不經(jīng)心。

    “喂，你以為是假的？”

    “不是不是，我就隨口這么一問?！眲⒁钻栕箢櫽遗危b得隨性媲。

    租房？我是真的要租嗎？其實不用他劉易陽問，我也會自己問自己。這才沒多少光景，我當(dāng)初租房的原因就都一一處于不成立的邊緣了。錦錦的太奶奶和爺爺，似乎已軟化了對錦錦的性別歧視，不知不覺讓愛灑遍了整個劉家。至于我婆婆，這個我最大的情敵，在讓我妒忌的同時，卻又令我感到同情與憐憫，所以就算我真的要搬，大概也會搬得一步三回頭吧丫。

    魏國寧在公司，這令我有點兒意外：“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魏國寧偕林蕾回老家過年，本來是說，要過完整個假期才回來，所以特蕾西并沒有安排他值班。

    “說好的事，也可以不算數(shù)?！蔽簢鴮幋鸬蒙願W。

    “去去去，離我這兒遠(yuǎn)點兒，一身煙味兒，嗆死了?！蔽簢鴮幾谖业奈蛔优赃叄永?，衣衫不潔。我是明眼人，打瞧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有話要跟我說，但自從春節(jié)前那頓“碩元”因大賣了臺灣陶瓷而舉辦的慶功宴之后，我就有意疏遠(yuǎn)了他，直到今天，我一直都矜持得可以。

    “童佳前，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是啊，你讓我覺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蔽以谖蛔由献聛恚坎恍币?。

    “你為什么這么覺得？”

    “因為我為你的林蕾不平，因為我不希望你和特蕾西繼續(xù)糾纏，可就在我想提醒你，想阻止你的時候，你卻跟我說‘你別管了’。”我抽出紙巾擦桌子，依舊目不斜視。

    “我知錯了，也遭報應(yīng)了，你是不是能消消氣了呢？”魏國寧雙手干洗臉，越洗越濕。他竟然流淚了。

    “喂，我可沒盼著你遭報應(yīng)啊，我心腸沒那么歹毒?！蔽乙换?，就手把擦完了桌子的紙巾遞給了魏國寧讓他擦眼淚：“怎么回事啊？”

    這回?fù)Q魏國寧矜持了，他默默不語，逼得我又以退為進：“難道你坐在這兒不是等我？不說算了啊，反正我是來值班的，不是來當(dāng)知心姐姐的。”

    “我和林蕾分手了?！蔽簢鴮幹鼻兄黝}。

    “不用問，東窗事發(fā)了吧？”

    “都是我的錯?！?br/>
    “沒錯，二女一男的局面，八成都是那‘一男’的錯?！蔽业沽藘杀畞?，遞了一杯給魏國寧，當(dāng)真成了知心姐姐：“這次，你又讓林蕾逮到什么了？”

    “這次，是特蕾西這個大活人。”魏國寧自嘲地笑了笑：“特蕾西去老家找我了?！?br/>
    “哇，她不是回臺灣和老公孩子團聚去了嗎？怎么又跑到你老家去了？”我吃了不小的一驚。

    “她說她想我，還說她不想再用金錢名利套住我，想用真情感動我?！蔽簢鴮幱中α?，這次笑得很飄渺，很恍惚：“童佳倩，你相信嗎？我真的感動了。當(dāng)她拖著個拉桿箱，氣喘吁吁站在我面前時，我真的感動了。那天下著小雪，她全身都濕漉漉的，我們老家的路不好走，她鞋上全是泥。她的臉凍得通紅通紅，妝也花了，簡直難看極了。真的，她看上去遠(yuǎn)比你見過的特蕾西憔悴，狼狽。然后她跟我說，她是真的喜歡我?！?br/>
    我聽呆了，這個我本來以為是很喧囂，很壯烈的故事，實際上竟如此祥和，如此浪漫。

    “所以，是你跟林蕾提的分手？”

    “算是吧，是我主動把什么都跟她說了?！?br/>
    這個魏國寧，所有人性的矛盾，他通通占全了。他既淳樸，又虛榮，既有強大的自尊，又會為了這一份自尊而犧牲另一份自尊，他既把心切割成了兩半，給了兩個女人，又學(xué)不會左右逢源，左擁右抱。到頭來，這個知道那個，那個也知道這個。他心里倒是踏實了，反正千錯萬錯，也沒有“欺騙”這個錯，苦就苦了那兩個女人，在放不放手的問題上艱難抉擇。

    “那，如今，你就一心一意做特蕾西背后的男人了？”

    “童佳倩，你話說得別那么殘忍。”

    “這還叫殘忍？我沒說你小白臉就算給你面子了。以前我沒見過林蕾也就算了，可結(jié)果我見過她了，她那么單純，那么相信你，就連我們編的那么假的假話，也能把她唬過去。魏國寧，她有多愛你，不用我反過來跟你說。這么好的女人這世上還有幾個？讓你攤上了一個你還不好好珍惜。我告訴你，不是我危言聳聽，你這比殘害大熊貓還令人發(fā)指。再說了，她特蕾西是有老公有女兒的人，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叫小三兒?！闭f完這一大段，我一口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她老公常常打她，她每次從臺灣回來，身上都帶著傷。”今天魏國寧的話，真是叫我驚嘆連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這一家出了問題，這一家的家庭成員就跑出去禍禍另一家。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連鎖反應(yīng)，我?guī)缀蹩梢灶A(yù)見，被禍禍了的林蕾，在心灰意冷之時，一個沖動就又牽連進來另一個男人。而倘若她一顆心系在魏國寧的身上解不開，那么那個男人，又將是一個被禍禍了的無辜分子。

    “那，干脆叫她離婚，你們倆痛痛快快來場忘年戀?！蔽业奶炱揭咽Ш?，林蕾固然令人惋惜，可特蕾西也是個悲情角色。

    “談何容易。為了顧及女兒和面子，她沒法把他告上法庭。要協(xié)議離婚的話，家產(chǎn)得分他一半。特蕾西倒不是舍不得錢，只不過不甘心讓他坐享其成?！?br/>
    “天哪，魏國寧，你到底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我抱住頭：“說得我頭都快炸了?！?br/>
    “因為不找個人說說的話，我就會炸了?！蔽簢鴮幯鐾旎ò?，漸漸閉上了眼睛。

    我忽然懊惱于值了這個班，雖說公事無幾，但末了卻疲憊得好似日理萬機。我也忽然思念了劉易陽，一男一女走入婚姻殿堂，之前的一路仿佛披荊斬棘，十對中大概有六對半途陣亡，只有四對得以存活，到了婚后若干年，大概又有一對同床異夢，一對喜新厭舊，一對陰陽兩隔，如此算來，真讓人寒毛直立。劉易陽，你能不能和我童佳倩走到最后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