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到了第二日,薛寶珠因著昨夜觀荷回來得晚，有些睡過頭。她方才洗漱好出了屋子，便見到莫大娘帶了一人過來。
薛寶珠朝著后頭探了眼，直接叫莫大娘接了話：“寶珠，我這一開門就瞧見方丫頭蹲在門口?！?br/>
方芳好一陣沒出現(xiàn)了，薛寶珠看她雙眼通紅，頭發(fā)有些蓬亂，面頰上似乎還留著掌印,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姐姐，昨兒……昨兒夜里頭我爹又吃了酒……”方芳一開口說話,淚珠子就直往下落。她昨半夜禁不住她爹打跑了出來，可又沒有旁的去處。唯一想到的地方竟然只有八寶樓了，可那時候深更半夜,八寶樓早關(guān)了門。她也不肯擾人清夢，就這樣硬生生的在門外干坐了大半宿,直等早上開了門才叫發(fā)現(xiàn)了。
薛寶珠也是心疼,問道：“你娘竟由著你讓你爹打了？還有上回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呢？”
“我娘護(hù)著我,可護(hù)著我也沒什么用,我爹發(fā)起火來是要連著我娘一起打的。昨夜里,要不是我娘死命護(hù)著我，只怕……我也逃不出來?！狈椒紓牡目蘖似饋怼Ｋ瘜?shí)不是愛掉淚珠的人，可回想起昨夜的情景忍不住瑟瑟發(fā)抖了起來。
莫大娘是個再心軟不過的人，拉開方芳的手臂叫薛寶珠看，“你看看你看看，這哪里是做爹的人！虎毒尚且不食子，這人根本不如畜生！”
薛寶珠不說話，她心中再明白不過，這人再如何都是方芳的爹，她若想改變?nèi)蘸蟆仓荒芸克约?。別人再如何替她心疼，都沒用。
方芳半晌不見薛寶珠說話，抽噎之聲也漸漸低了下去。那日她見薛寶珠呵斥無賴鬧眾，心里頭就對她佩服得緊，后來時時來觀望，更是將上回薛寶珠同她說的每個字都記在心中，反復(fù)的回想。既是這樣，她怎么會不明白薛寶珠的意思?？墒恰羰侵簧硪粋€便好拿定主意了，可她還有娘。
“上回姐姐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晌夷锓挪婚_我爹，之前有一回我被打了便想報(bào)官，可我娘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縣老爺不會管這等事。反而倒后來叫我爹惱了覺得丟了面子要更加火大。昨兒、昨兒夜里頭，我爹吃了酒回來就沒由來的要打我娘，我當(dāng)時也是恨急了，便叫我娘再不要給錢他，索性和離了去……”她說著話，到底是忍不住落下眼淚。方芳為著被打倒還不至于如此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一想到往后都?xì)q月都要如此下去，便恨不能立即死了。
“你這丫頭也是膽大，曉得你爹在氣頭上怎說那些話？”莫大娘到底還是保守些，想著千不該萬不該的也不該女兒叫爹娘和離的。然她心里頭也實(shí)在不看好這家子，又心疼方芳，心里頭涌著復(fù)雜情緒。
方芳立即抹了眼淚，“寶珠姐，我不耽誤你開工……”說著便往旁邊讓了讓身子。
“嗯，你先跟莫大娘洗把臉去吃了朝飯，我過去再去找你說話?！毖氈橛滞磉呎局竽锏溃骸按竽?，去我屋里頭拿套衣裳給她換了先。柜子里頭最左邊那一套差不多她正合適?！?br/>
方芳只等她先前不跟自己說話是惱了自己，這又見薛寶珠對自己處處關(guān)心體貼，鼻子一酸又落下了眼淚來。
薛寶珠只怕自己再往這站一會，她收不住傷心，只好先往前頭去。裘和正在大堂，見她來立即道：“你管不管？”
“……”薛寶珠啞口，沒成想他這一開口竟問自己這樣直白的問題。薛寶珠沒仔細(xì)想過，可心里總還是偏向該如何給她解決了這事才好的?？扇粽嬉ス?，又哪里會是簡單事。薛寶珠想了片刻，并未立即回，輕輕皺著眉頭。
“這會還早，也沒多少食客，我先讓尹奉去通知她娘去了?！濒煤腿鐚?shí)道。
薛寶珠吃了一驚，“你不想我管這事？”
裘和無奈而笑，看著薛寶珠的眼神也多少寬容和寵溺，“你的那點(diǎn)心思，我也能吃得準(zhǔn)的。她一個小姑娘半夜里頭跑出來，她娘不能不著急。我想著的先讓尹奉同她娘支會一聲，最好能單獨(dú)帶來這邊，才好過會談一談該怎么辦。”
“姐！是不是那個小姐姐來了？”小寶霖挎著書袋子本是要去念書去的，拐了彎來寶珠這問。
薛寶珠低下頭點(diǎn)了下，“莫大娘過會帶她過來吃朝飯。”
寶霖扯了扯自己的書袋子，“那我今日也在家吃過朝飯?jiān)偃??！闭f著就朝后院廚房去了，不多時捧出一罐醬子來。
他這一陣子鮮少肯在家里頭吃正經(jīng)吃朝飯，每回都只是抓了個饅頭就往外頭去。薛寶珠索性就給他備了一小罐子香菇肉醬，經(jīng)過煸炒，香菇味香濃，牛肉有嚼勁，花生粒兒酥脆，口感豐富，最主要的是舀一勺都是肉，不僅可以拌飯，還能拌面，抹饅頭上隨吃隨取，百搭的很。
薛寶珠收回目光，原本正同裘和說著話也讓打了岔，她復(fù)又看向裘和，莞爾笑了道：“還是你想的周到?！?br/>
“我要真是想著叫她就這么回去，非但是你，恐怕就連著寶霖后頭都要跟我過不去了。”裘和道。
薛寶珠定定的看著他，撇嘴問：“難道不為著我們兩個，你想搭理這事了？”
裘和只好軟和了語氣哄她：“寶珠兒，別摳字眼，你知道不是那意思?！?br/>
薛寶珠被他逗笑，看著眼前這張俊臉忽然想到昨夜出去一趟不知招惹了多少人側(cè)目，可這人卻如此哄著自己，心里甜蜜得很?！昂摺悄阆氤龇ㄗ恿藳]？”
“還要看她娘是什么意思?！濒煤统烈鳌?br/>
薛寶珠心中倒是有幾分把握方芳同她娘感情甚好的，裘和說的不錯，要解決這事情的關(guān)鍵還在方芳娘身上。
幾人用過朝飯，寶霖依依不舍的出門，方芳穿著薛寶珠的衣裳拘謹(jǐn)?shù)淖谀?。她這一段朝飯用得不多，滿臉都是煩心事。不多時，尹奉帶了一布衣荊釵的中年婦人進(jìn)來，那夫人一進(jìn)來便神色焦急的張望四周，等見了自己所搜尋的才仿佛略微松了一口氣，哽著聲音喚道：“小芳……”
方芳低垂著頭，緊咬著下唇，并不肯應(yīng)聲。
薛寶珠也正在廚房里頭，好在手里頭的活不多，他們一貫在廚房里的小桌上用朝飯，之后也沒挪地方，可這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薛寶珠見莫大娘進(jìn)來，忙道：“大娘，您幫我?guī)Х綃鸷头椒既パ砰g，我一會就來?！?br/>
方芳娘摸不清原委，發(fā)生了昨兒夜里頭那事她為跑出去的方芳提心吊膽了一晚上，萬萬沒想到剛才那男人同自己說方芳在他家掌柜的店里頭，她將信將疑的跟了過來沒想到真見著了。方嬸顧不上其他，見她女兒果然應(yīng)聲起身跟著那婦人出去，立即上前一把握住了手?！靶》?，你嚇?biāo)滥锪?！你怎么膽敢……一個人跑出來。”
方芳原本情緒還能克制，這時候早已經(jīng)淚如雨下了起來，“我不跑，難道要叫他活生生的打死了嗎？”
這話讓方芳娘身子連晃了幾下，臉色跟著蒼白起來。
莫大娘適時勸了幾句才叫兩人離開往雅室去。薛寶珠這般收拾好，就準(zhǔn)備跟著過去，出來時候碰見裘和在那特意候著自己?！澳阋粔K去嗎？”薛寶珠脫口問他。
裘和搖了搖頭，“你們談方便些，倘若有我這個男子坐在里頭，只怕方芳娘不肯敞言。”
薛寶珠想了想，倒真是這話，隨即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
“這婦人恐怕心里頭有自己顧慮的地方，你一點(diǎn)點(diǎn)勸一點(diǎn)點(diǎn)替她梳理便好了，急不來的?！濒煤鸵娝叱隽藥撞剑堑谋秤坝痔砹艘痪?。
薛寶珠回過頭來，朝著他燦然一笑：“嗯，知道了。”
那雅室就同廚房隔了一個天井，薛寶珠去的時候莫大娘剛巧從里頭合了門出來，抬起頭時候眉眼緊皺著：“母女倆都在里頭哭呢，方丫頭心里頭有氣，不肯同她娘說話。”
薛寶珠點(diǎn)了點(diǎn)頭，“大娘，這邊有我呢，您幫我在外頭看著鋪?zhàn)??！?br/>
莫大娘心里有些擔(dān)憂，見她如此說也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能幫忙便幫忙，自古女子出嫁從夫，這怕是勸不得……”莫大娘方才聽了一耳朵，那丫頭叫她娘和離，簡直是嚇煞人的，她就怕寶珠也有那個意思，雖說母女倆可憐，可要外人摻和進(jìn)這事里頭也不合適吶。
“唔，大娘放心，我曉得的?！毖氈辄c(diǎn)了點(diǎn)頭，自是明白莫大娘的擔(dān)憂。
薛寶珠進(jìn)去了里頭，方芳立即站了起來，“姐姐……”她淚眼婆娑，顯然也沒想到她娘會來，“姐姐，我不想回去?！?br/>
方嬸是個再老實(shí)巴交不過的婦人，先是朝著寶珠看了眼，眼中滿是感激?？梢宦牱椒歼@話，著急全都顯露在了臉上，“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你想去哪兒？！”
她這也不是訓(xùn)斥，只是實(shí)在是心里頭發(fā)急，說出來的話便顯得急促得恨。
方芳回道：“我回去做什么，有這樣的爹我寧可一輩子不回去！”
“方芳！”方嬸又驚又怒，她那性子素來是逆來順受的，哪里想到自己女兒能說出這些……離經(jīng)叛道的話來，更甚至是昨天還叫自己同她爹和離！“你……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爹生你養(yǎng)你……”
“沒有！他沒有！”方芳陡然打斷了方嬸的話，情緒再不受控制，眼淚也急速掉落了下來，“自打我記事起來，爹就沒有往家里頭拿回過一文錢！就是吃酒的錢都是問娘你要的！我打工的那些錢放在罐子里頭何嘗不是讓他取了干凈！娘，他沒有養(yǎng)過我，他這些年來只會罵打我，我不要這樣的爹！”
方嬸一時訥訥，不知道如何回才好，最終只道：“他是……生你的爹啊?！?br/>
方芳咬著牙，滿臉都是怨恨，“我寧愿他不要生我！”
方嬸不知怎么辦才好，張著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女兒越來越大，她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她自己生的這么個女兒，是個什么樣的性子怎么會不清楚，她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方嬸悲到深處，忍不住捂著臉大哭了起來。像是壓抑了許多年的辛酸和隱忍一道被釋放了出來，叫每個瞧見的人都要動了惻隱。
“娘……”方芳喊了她一聲，其實(shí)她雖然態(tài)度強(qiáng)硬可心里頭卻是如刀削火燎一般的難受，“他不會感念你的好，就少打我們一下的?！?br/>
方嬸聞言渾身都在顫動著，“可是……他是你爹啊。”
薛寶珠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們母女兩個不吱聲，心中暗道果然如裘和所說的那邊，方芳娘有自己顧慮和糾結(jié)的地方，她是個叫三綱五常束縛死了的女子。即便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也只是一味想著要默默忍受。
“是……他是生我的爹?！狈椒蓟位斡朴?，仿佛此時如何都勸說不了自己的娘她心里頭的火焰也隨之被澆滅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透心涼?！澳锛热贿@么說了，那我把這條命還給他，就算兩不相欠了?！彼f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失去了生氣，轉(zhuǎn)身游魂似地朝著外面走去。
方芳娘這才大驚了起來，沖過來一把死死抱住了方芳，好像自己稍微力氣小一些就要沒有了這女兒。
可方芳卻好像已經(jīng)死了心，沒掙脫也沒旁的反應(yīng)，只是在閉著眼睛落眼淚。
“方嬸既然心疼方芳，為什么還要讓她生活在那環(huán)境當(dāng)中？”薛寶珠開口問。
這正是方嬸心防最薄弱的時候，便哭著道：“我自是為了她好，他爹縱然有千般萬般的不好，總也是他爹，是頂著門戶的男人。若真是叫我同他和離了，要叫外頭怎么背地里說閑話。我就算了，可方芳是女兒家，有一個和離的娘將來還怎么嫁人！”
方芳聽聞是這緣故，猛然睜開了眼。
薛寶珠又問：“難道有他這樣的爹，方芳就能嫁得好了？”
方芳娘渾然一震。這樣的男人……就是自打自己嫁給了這樣的男人，她娘家的那些兄弟姐妹也都紛紛避著她了。非但如此，現(xiàn)如今住著的地方，左鄰右舍更是不同他們家多往來。這些其中緣故，她怎么會不清楚——只因?yàn)樗腥擞问趾瞄e，好酒好賭……
她原先并不想面對這些，總想著方芳有著爹往后嫁人才好嫁，嫁過去了總也不會教人欺負(fù)了。可如今再仔細(xì)想想，有個這樣的爹哪有人肯讓方芳過門的。方芳娘一直是為了女兒才這樣隱忍，如今卻叫薛寶珠兩句話給點(diǎn)了心中癥結(jié)所在。
“娘！我不要嫁人！我只想你也好好的！”方芳哭著道，她這般堅(jiān)持要自己娘同她爹和離，不光是為了自己，更多的還是心疼自己的娘?！坝羞@樣的爹，于我只會更壞。將來我陪著娘，再不讓娘整日替人盥洗衣裳，我能賺錢養(yǎng)活娘的?！彼秸f越激動，將自己腦中所想的話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薛寶珠見方芳娘的神情再不像之前那樣堅(jiān)決，像是有了松動的跡象。她讓這母女兩人重新坐下喝口茶再好好說話。可方芳心中急切得很，一直抓著方芳娘的手不肯放，目光直直的盯著不放，“娘——”
薛寶珠知道這事只能靠她自己去想通，旁人勸不得也逼不得，遂也不說話。她以夫?yàn)樘欤@時讓她提出和離原本就是傾天之舉，就看她是否心疼女兒多一些了。過了一陣，方嬸總算是說了話：“小芳，若娘真的同你爹和離了……往后你……”
“娘放心，往后我還繼續(xù)打工，能養(yǎng)活自己和娘的?！狈椒嫉?。
可方芳娘眉眼間總還有些愁略。
薛寶珠抿了一口茶，悠悠插嘴道了一句：“我這廚房里正要招個徒弟，只是……要家底青白的。”
方芳一喜，何嘗聽不出這話的意思來，“姐姐，真的嗎？”她又轉(zhuǎn)過頭去，“娘！你聽見沒，我往后能在八寶樓當(dāng)學(xué)徒了！”
方芳娘原本當(dāng)心沒了男人日子會沒著落，方芳和自己做的都是不穩(wěn)定的活，得了薛寶珠的這話真叫松了心頭大石，最后的那些顧慮也總被打消了，緊了緊牙根道了個“好”字，到底含了幾個意思怕是只有她自個知道。
過后薛寶珠送她母女二人出去，方芳是個聰慧謹(jǐn)慎的，“姐姐，我和我娘回去不會說出姐姐來的?！?br/>
薛寶珠點(diǎn)頭，心想這既下了決心恐怕也不能順利和離，便交代道：“若是事不順，咱們再商量商量?！?br/>
方芳娘直道是遇到了好人再三感謝之后才拉著方芳的手一道回去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