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禮物
第六節(jié)
雖然出現(xiàn)了德隆這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插曲，但也不妨礙興文和陳萍積極地籌備自己的婚姻大事。
陳萍已經(jīng)懷有身孕，所以這件事情還是盡早落到實處，一方面才能不違背國家相關(guān)的法律法規(guī)，另一方面也好給兩人的關(guān)系一個交代，省得人里人外總是顯得別別扭扭的。
對于這種未婚先孕的事情，由于一些傳統(tǒng)的思想，大家嘴上雖然不說什么，但心里總覺得怪怪的。都是一些農(nóng)村出來的人，雖然時代在急劇變化，又置身于一個現(xiàn)代的大都市，但傳統(tǒng)的思想，并沒有因此發(fā)生太多的改變。
有了葉老六的幫助，興文很快就帶上陳萍回了一趟湖南老家。由于語言方面溝通不上，興文在取得陳萍父母的首肯之后，就放下了五千塊錢，帶著陳萍返返回了深圳河心村。這一趟倒沒有費什么周折，也沒有花什么錢，反倒還帶回不少陳萍家里的土特產(chǎn)，像臘肉、臘腸、魚干、辣椒等等，讓興文怪不好意思的，覺得自己是占了陳萍娘家的便宜。
這些都是陳萍愛吃的東西，但老六、德安這些鳳來人，就表示吃不慣了。興文和陳萍把這些當(dāng)作禮物，一人給了一些，可老六、德安等皆吃不慣，又不好推卻，只好放在一旁，尋思著找機(jī)會再給還回去。
這就是飲食方面的不同。
也正是飲食方面的不同，當(dāng)初麗鳳就是堅決不同意興文和陳萍交往——一個以清淡為主，一個以咸辣為主，這兩人要是搭在一起，那以后還不得為了一日三餐鬧騰，砸鍋砸碗的。不過，興文和陳萍都能夠為了對方改變自己的飲食習(xí)慣，也就沒有出現(xiàn)上述的問題。
興文也算是付出了很多，閩南人從來沒有吃辣椒的習(xí)慣，但他為了遷就陳萍，硬生生地往自己嘴巴里塞辣椒，辣得他面紅耳赤、渾身冒汗的，以致老六和德安經(jīng)常挖苦他，說他這是在做著到陳萍家里當(dāng)上門女婿的準(zhǔn)備。
麗鳳一直反對興文和陳萍交往，老六和德安等人雖然表面不說，但也不看好他們，認(rèn)為他們隨時可能“拜拜”，可興文和陳萍就是一路走了過來，現(xiàn)在還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就差領(lǐng)到那個紅本本了！
處理好了陳萍的娘家，回到河心村的興文，就計劃著帶上陳萍回一趟鳳來家里，處理老家方面的相關(guān)事宜。
這個就涉及很多事情了，就像是婚姻登記、宴客擺酒等等。
興文的家庭很是特殊，母親至今音信全無，父親又做了傻事，最親近的爺爺早年前已經(jīng)過世，現(xiàn)在家里也就剩下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奶奶，以及到了外面求學(xué)的妹妹。家里的情況特殊，興文就打算不再宴客擺酒。
是啊，原本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卻變得支離破碎、凄風(fēng)苦雨，實在是找不到宴客擺酒的意義。
陳萍知道興文的家庭情況，自然也是能夠諒解。
但興文擔(dān)心外人不能夠諒解，也只好決定屆時請上一些缺不得的鄰居親友，小擺幾桌熱鬧一下。自從他的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又做了傻事，雖然村里極其照顧他們一家老少的周全，但也離不開這些鄰居親友的照應(yīng)，就像是葉永誠、葉永盾這兩個長輩。
永誠叔很是照應(yīng)他的爺爺奶奶和妹妹，妹妹的學(xué)業(yè)，也是永誠叔一手給安排的；而永盾叔一直在向村里爭取當(dāng)初葉文明許下的待遇，也一手操辦了老人的喪事。
對于這樣兩個長輩，興文自然懂得知恩圖報，早早就備下了一些禮品。
收拾妥當(dāng)，興文和陳萍買好了車票，就準(zhǔn)備啟程了。
但德安夫婦隨后趕來了，不僅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還給了興文五百塊錢，要興文和陳萍帶著章宏和章?lián)P，到縣里好好玩一玩，以彌補德安夫婦為人父母的缺失。
另外，他們還向興文懇求，希望興文能夠在老家多待一段時間，直等到章宏和章?lián)P放暑假。
德安夫婦前腳剛走，德隆后腳就出現(xiàn)了。
他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說是要回老家看一看，還說已經(jīng)找老六夫婦請假了，要興文幫他買一張車票，帶他一起回去……
平靜已久的上山村，因為葉興文帶了一個湖南妹子回來，再次轟動起來。
上山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在大家的視線里，不知道大家是否已經(jīng)忘記了這個曾經(jīng)一窮二白的破地方！
這樣一個破地方，卻是故事里大小主角生活成長的地方，很多故事是從這里開始，很多人又是從這里走出去。終究，一些故事還是要在這里結(jié)束，一些走出去的人還是要再次回到這里，就像是葉興文和葉德隆一樣……
人們紛紛以看“稀奇”的心態(tài)，聚到興文的家里。
這么烏拉拉的一大群人，讓興文很不適從，但出于禮節(jié)，他急忙拿出從深圳帶回來的紅色特美思，一個接一個地散了一圈的煙，還找出一些老家看不到的吃食，分給大家。
出門已久，這么烏拉拉的一大群人，不少人讓興文覺得眼生。這也難怪，他出門太久了，并且很少回來，家里一些原本熟悉的人，不是長大了，就是老去了，覺得眼生也是很正常。
大家手里夾著來自深圳的外地?zé)煟炖镉纸乐钲诘暮脰|西，并且一致好奇地打量著興文帶回來的那個湖南妹子。
但看了幾眼，這個湖南梅子除了滿嘴他們聽不懂的普通話，其余的完全和他們一樣，肩膀上面就是長著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的平常腦袋，就慢慢地不覺得稀奇了，手頭有事的也就一個跟著一個散了。
看稀奇的人們都散了，興文這才有時間，將陳萍引給他那風(fēng)燭殘年的老奶奶認(rèn)識。
老奶奶的生活差不多不能自理了，還是靠幾個鄰居輪流照顧著，但估計也就是一兩年的時間了。
隨后，興文又帶著陳萍在他爺爺?shù)撵`位前祭拜一番，算是告訴泉下的爺爺，他和陳萍要為這個悲慘的家延續(xù)香火了。
而興文他爸亡時未滿五十，在農(nóng)村稱為“夭壽”，有不立墓碑、不設(shè)靈位、不能祭拜的習(xí)俗。興文只好在心中默默地向蒼天禱告，希望他爸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但他也不知道他爸到底能不能瞑目，因為即使過去了這么多年，他那個狠心的母親，仍然是一星半點的音訊也沒有。
算了，他回來是辦喜事的，還想那些個傷心的事情干嘛！
長途勞累，加上陳萍懷有身孕，興文就讓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興文帶上陳萍，先是一一拜訪了葉永誠和葉永盾，以及村支書葉世新、婦女主任劉麗萍。
拜訪永誠和永盾，是出于感恩，而拜訪村支書和婦女主任，就是為了計生的需要了。他和陳萍屬于未婚先孕，這是國家政策所不允許的，屆時辦理相關(guān)手續(xù)，還得煩請這兩個上山村的領(lǐng)頭人物高抬貴手，到了縣里民政局那一關(guān)，也還得這兩人幫忙找一找關(guān)系、說一說情。要罰款可以，反正他們確實違背了國家的政策，他們也做好了罰款的準(zhǔn)備，但要是有什么像樣的人物給說一說情，說不定還能少罰幾個錢呢！
這些都是葉老六這個老江湖交代興文的。當(dāng)初老六給超生的兩個孩子辦戶口，也是遇到了不少波折，最后也是找了熟人，才把那個紅印印給蓋下來。就在興文和陳萍回老家之前，老六也打了電話，向村支書和婦女主任打了一個招呼，讓他們行一個方便。
老六的面子，村支書和婦女主任自然是要給的，但就算是老六沒有打招呼，村支書和婦女主任也不會為難興文這樣一個堅強懂事的男子漢。
是的，相對于其他的同齡人，興文確實是一個男子漢！
而相對于興文，葉德隆的回來就無法引起像是興文那樣的轟動。
他和興文一起回到苦茶坡，但與歡天喜地、又有陳萍相隨的興文不同，德隆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了那一個闊別多年的家！
家還是那個家，但德隆再次走進(jìn)這個家，身份和心境可就完全變樣了。
和興文一樣，他也是村民們嘴里稱呼的“深圳客”，意思是從深圳回來的“客人”！是啊，他們這一些人，包括老六夫婦，包括德安夫婦，也包括了他和興文，這一去就是難得回來一次，對于這個他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而言，不也就成了難得的“稀客”了嗎？
不過，也許是因為家庭的原因，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到德隆也回來了。
若說心境吧，當(dāng)初那樣一個人人欺負(fù)、人人看不起的“小雜種”，現(xiàn)在好歹也在深圳那樣的大都市闖蕩了幾年，肯定是今時不同往日。不能說是什么衣錦還鄉(xiāng)、榮歸故里的話，但他的經(jīng)歷，肯定要比那一些一直窩在村里刨食的土農(nóng)民不一樣，自然多了一種優(yōu)越感，人一旦有了優(yōu)越感，心境肯定要發(fā)生一些變化的！
只是，當(dāng)?shù)侣∽呓募?，再不同的身份和心境，立馬就被眼前熟悉的一切給沖淡了——
家還是那個家，雜亂、骯臟、破敗……院子里的爛泥潭里，散發(fā)出一陣陣惡臭，已經(jīng)看不見那兩頭餓得走不動的豬，但卻成為了雞鴨的樂園；只有幾張缺胳膊斷腿桌椅的廳堂里，到處是雞鴨的排泄物，幾乎無處下腳；廚房的大門永遠(yuǎn)不會關(guān)上，因為里面根本就沒有能讓賊人惦記的東西，有什么吃的，早就被饑飽不定的大傻和二傻搶著吃完了，連個渣渣都難得剩下……
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他立馬問自己，為什么還要回到這里？
他想不明白。
他站在門口很久，心里總是希望有個什么人，能抹著眼淚從里面高高興興地迎出來，但等待他的只有失望——家里空無一人。
他知道，大傻和二傻肯定到哪里晃悠去了；他那個早已精神恍惚的媽，更加是行蹤不定；而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爺爺葉老冒，此時一定在石頂宮里伺候著葉金水和“石頂真仙”！
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丑！
話雖這樣說，但他就是分不清自己該不該踏進(jìn)這個熟悉的家門。
他也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回家的決定——此番回來，他決定不會再踏足深圳了！
自從發(fā)生了那一件事情，大家的嘲笑一再踐踏著他僅有的一丁點兒自尊心。他也是受不了那一些肆無忌憚的嘲笑，所以決定逃離那里，再也不會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