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非不知道，同樣的夜晚，遠(yuǎn)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有個人跟她一樣，在城市的黎明來臨之前，對著夜空數(shù)星星。

    未晞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掛在手指上的項(xiàng)鏈，那顆藍(lán)色的主鉆在夜色中依舊璀璨，像極了《泰坦尼克號》里的那顆令無數(shù)影迷傾倒的“海洋之心”。

    她記得，它的名字是“希望之鑰”。阮劭南用一個她難以想象的價格將它拍了下來，然后什么都沒說就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一切發(fā)生之后，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弄懂。

    她不愿意再去想，躺在床上，又被焦慮折磨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打開收音機(jī)，聽聽凌晨節(jié)目。

    收音機(jī)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前奏的旋律有些傷感，或許是時間的關(guān)系，連歌聲都帶著凌晨的霧氣。

    未晞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望著破曉前的寂寞都市，靜靜聽著。

    回憶像個說書的人，

    用充滿鄉(xiāng)音的口吻，

    跳過水坑，繞過小村，

    等相遇的緣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說將來要娶我進(jìn)門，

    轉(zhuǎn)多少身，過幾次門，

    虛擲青春……

    歌詞寫得很漂亮，哀而不傷。未晞忘記了自己有沒有聽完，只是記得自己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著，哼唱著，慢慢地……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一個金色的夢。她依然沒有記住夢的內(nèi)容，卻感到自己忘記了所有的痛苦，快樂得好像置身天堂。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不停地回蕩著，隔著無盡的歲月和悠遠(yuǎn)的時光，渺遠(yuǎn)而綿長，如同飄在天上。

    “小未晞，你要記住，你一定要快點(diǎn)長大，長大后你要做我的新娘……”

    她一定是哭了，在夢中哭了。這個聲音被她隱藏了這么久，這么久……久得她已經(jīng)忘記了，這究竟只是她虛構(gòu)的夢境，還是真實(shí)存在過。

    那么多艱辛的歲月，那么多痛苦的時光，那么多無法言說的屈辱和傷痛，她咬緊牙關(guān)默默承受著。

    她知道，這不僅是為了活著，或是更有尊嚴(yán)地活著，還因?yàn)樗睦锶匀槐е唤z希望，希望有一天，那個跟她有過約定的人，會真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為她點(diǎn)亮黑暗。

    依照約定，她長大了?？梢磺卸甲兞藰?，她的童話故事被扭曲了，變得充滿暴力，鮮血淋淋。

    她在這個金色的夢境中，像個孩子一樣放肆地嗚咽著。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整個人都蜷在一起，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薜阶詈?，眼淚已經(jīng)流不出來了，只有一陣一陣的顫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我痛苦的哀嘯，你聽不到。

    可是，你還記得嗎？

    那年夏天，我們一起聆聽過風(fēng)的聲音。

    你還懷念嗎？

    當(dāng)年小小的我們，那些小小的約定。

    你還相信嗎？

    我曾身在地獄，仰望著陽光，仰望著你……

    睡醒的時候，屋子里光影暗淡，日已西斜。

    未晞看了看鬧鐘，時針指向下午五點(diǎn)，她整整睡了一天。如非沒有回來，應(yīng)該是跟池陌在一起吧？

    整整一天水米未進(jìn)，胃里卻好像塞滿了石頭，一點(diǎn)食欲都沒有，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走進(jìn)衛(wèi)生間打開燈，看到鏡子中的人頭發(fā)蓬亂，眼睛紅腫。

    她想起來，晚上阮劭南約了她吃飯。

    趕緊洗了一把臉，換好衣服，拿好要帶的東西，下樓，走過兩個街口，看到阮劭南的車停在那兒。

    未晞打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司機(jī)發(fā)動引擎，車子好像一滴水，融入城市如潮的車流中。

    “怎么眼睛紅紅的？剛哭過？”阮劭南正在看業(yè)績報表，用余光瞟了一眼未晞，又接著忙自己的事。

    “躺了一天，可能是睡多了?！?br/>
    他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唇角，略帶諷刺地問：“是嗎？”

    未晞感到脊背發(fā)涼，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決心，“阮先生，我想，我們需要談?wù)?。?br/>
    “談什么？”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似乎對她的提議沒有絲毫的興趣。

    未晞打開背包，將那個漂亮的首飾盒拿出來，放在座椅上，“或許可以先從這個談起。它太貴重了，我受不起?！?br/>
    阮劭南不以為意，說話的語氣好像在應(yīng)付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原來是為了這個。看來我們對‘貴重’的含義理解不同。它不過是個小玩意，你不喜歡，隨便扔在哪里就行了?！?br/>
    未晞忽然發(fā)現(xiàn)，跟眼前的男人根本溝通無力。

    “還有這個……”未晞從背包里掏出一疊現(xiàn)鈔，放在車座上，“我欠你的錢，我會慢慢還給你，這是第一筆，如果你要計算利息，也沒問題，只是償還的時間會更長一些。不過請你放心，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把欠你的都還給你?！?br/>
    阮劭南轉(zhuǎn)過臉來看著她，眼睛仿佛淬了冰，未晞的心撲通撲通跳著，幾乎提到嗓子眼。

    “當(dāng)然，如果你一定要我錢債肉償，我也不反對。二十萬對我來說的確是個大數(shù)目，你是債主，一切隨你高興。只是，天亮以后，請允許我們各走各路?！?br/>
    話說到這個份上，未晞感到自己幾乎心力衰竭。

    她無能為力地、近乎哀求地望著他，“阮先生，我真的沒有精力再跟你耗下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xué)生，我還想過我自己的日子，就當(dāng)你行行好，請你放過我……”

    啪的一聲脆響，阮劭南幾近粗暴地關(guān)上了手提電腦，未晞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激靈。

    他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車在路上，車廂里的空氣幾乎凝滯，只能聽到引擎的鳴叫聲。

    他終于轉(zhuǎn)過臉，別有深意地望著她，輕輕一笑，“你說得對，我是債主。放不放過你，要看我的心情。事實(shí)上，跟你一起我很開心，我舍不得讓你走。就算今天你委身給我，也不過多個借口讓我綁著你。所以……”他突然一手扣住她的下巴，冰冷的手指凍得人心底發(fā)寒，“想用激將法，讓我放你走？告訴你，這個點(diǎn)子爛透了。就你那點(diǎn)三腳貓的本事，我勸你還是省省吧?！?br/>
    未晞幾乎絕望了，無奈地望著他，“阮劭南，殺人不過頭點(diǎn)地。就算你要報仇雪恨，可是，冤有頭，債有主，你這樣欺負(fù)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女孩子，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男人睜大了眼睛，莫可名狀地看著她。

    未晞咬得自己的舌尖生疼，可她終于還是說了，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你看，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才十四歲。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都變了許多，我?guī)缀跬浟四愕臉幼?，你或許也不大能認(rèn)出我?？墒?，你不會不記得我的名字。確切地說，我們陸家的每一個人，你都不會忘的，是不是？”

    未晞看著男人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注視著他，仿佛要穿越綿長的時間，穿越蒼茫的歲月，尋找著那記憶中的俊朗少年。

    “我姓陸，泰煌集團(tuán)主席陸子續(xù)是我的父親，就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準(zhǔn)確地說，我們是世仇。你不會不記得……”

    車子終于停了下來，司機(jī)走了下去，很快不知去向。未晞不知道這是哪里，而身邊的男人沉默得簡直恐怖。

    “你要報仇，這無可厚非?？墒?，請你找準(zhǔn)對象。”未晞覺得自己必須表明立場，否則，她今天晚上恐怕當(dāng)炮灰都不止。

    “你或許調(diào)查過我，所以你該清楚，我七年前就離開了陸家。對于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被遺忘的棄女，他們不會在乎我的死活。而且當(dāng)年我還是個孩子，阮家的慘劇跟我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所以，你不應(yīng)該把怨恨發(fā)泄在我身上。理論上來說，我是無辜……”

    阮劭南冷笑著打斷她，“我從來不認(rèn)為你無辜。”

    “你說什么？”未晞沒明白他的意思。

    “當(dāng)年欠我的不只是陸家，還有你！”

    未晞驀然睜大眼睛，阮劭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帶著一股吃人的蠻力，幾乎是用拖的，將她從車上拖了下來。

    “阮劭南，你干什么？”未晞?wù)麄€人跌在地上，她嚇壞了，她拼命似的胡亂掙扎，可是，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

    外面是一個寬闊的庭院，原來車停在了一棟別墅前面。這里是郊外，四周渺無人煙?；蛘咂鋵?shí)有人，只是看到這樣的場面，沒人敢管，也沒人想管。

    阮劭南一路拖著她，將她拖上樓梯，拖進(jìn)臥室。在男人蠻力的撕扯下，未晞好像一只被人送上案板的羊羔，任她嘶喊得再怎么凄慘，再怎么大聲，就是無人理會，無人問津。

    他把她扔在地毯上，隨手將門落了鎖，然后利落地脫掉外套，扯掉領(lǐng)帶，接著干脆一把扯開襯衫，水晶紐扣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毯上。

    這個暗示太殘忍！

    未晞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卻被他一把揪住頭發(fā)，扯了回來。

    阮劭南簡直就像個狡猾的劊子手！他知道怎么壓住她能讓她無法掙扎，又不至于令她傷得太重。他知道怎么堵住她的呼救，讓她叫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他更知道用什么樣的手段威脅她，才會令她丟盔棄甲，徹底屈服。

    他又是個冷血的劊子手，任憑她滾燙的眼淚在他臉頰邊流成了河，任憑她再怎么哭喊哀求，他也仿若冰山，不為所動。

    終于，千鈞一發(fā)的時刻，她幾近破碎地哀求他：“南，南，求你……”

    其實(shí)……她知道他想聽什么，一直都知道。

    可是她不能說，她咬破了嘴唇也不能說，但是在這瀕臨破碎的邊緣，他的強(qiáng)硬逼得她幾乎崩潰。

    這個單音的昵稱，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才會說的親密暗語，輕輕地在舌尖繞過一圈，好像刮過田園的秋風(fēng)，溫暖而寂寞。

    阮陸兩家原本是世交，阮劭南年長一些，可是未晞小時候，從來不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叫他哥哥，她不想與他的距離太遙遠(yuǎn)，她只叫他“南”。

    “原來，你還記得，你什么都記得?！比钲磕贤凶∷郎I濕的臉，“小未晞，你從來就不是無辜的，你欠我一個約定。你答應(yīng)過，要做我的新娘的?！?br/>
    她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江水，控制不住地奔流而出。是的，她一直都記得，縱然她的生命歷經(jīng)坎坷，千回百轉(zhuǎn)般失意落拓，她也從來不敢忘記過。

    他抱著她因哭啼而顫抖不已的身體，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未晞，未晞……我知道，你會恨我。我今天的所作所為，一定會讓你恨透了我?？墒恰彼D了頓，雙手捧著她的臉，強(qiáng)迫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放你走。你們陸家欠我太多，我要向每一個人討債……包括你?！?br/>
    天放亮的時候，未晞走出臥室。她看到庭院里有花匠在修剪草坪，廚房里有廚娘在準(zhǔn)備早點(diǎn)。原來，這里不是沒有人，而是那些人懂得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變成空氣。

    幫傭們看到她，均是一愣，也難怪，昨天晚上幾乎鬧得天翻地覆，她現(xiàn)在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里，也是個奇跡。

    未晞一個人走出別墅，沒有人攔她，她也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快走出門口的時候，早起的司機(jī)跑過來問她要不要用車。

    未晞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上公路，攔了一輛進(jìn)市區(qū)的公交車，車上還有一些早起趕路的乘客。

    她剛一上車，便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未晞不明所以，低頭一看，滿頸的紅紫。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走得太快太匆忙，根本沒來得及發(fā)現(xiàn)。她想用手遮住，可是手腕上一道道紅印卻更加觸目驚心。

    未晞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這里比較寬敞。她蜷起身子抱著自己的膝蓋，似乎這樣能緩解一下身體的不適。她疼得厲害，縮在車子的角落里瑟瑟發(fā)抖。

    “孩子，沒事吧，要不要我替你報警？”旁邊的一位老婦人緊張地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神色萎靡地說：“謝謝，我不用。”

    未晞把臉靠在車窗邊，望著連綿不斷的海岸線，有清涼的海風(fēng)吹進(jìn)來，帶來點(diǎn)點(diǎn)金色的沙。

    早晨的海風(fēng)有些冷，她穿得單薄，用手護(hù)著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般的絞痛。她好像又看到阮劭南黑暗中灼灼發(fā)亮的眼睛，那樣堅定而冰冷的眼睛。

    那個時候，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他連呼吸都是冷的。

    “從你十四歲開始，我就在等你長大。這么多年，隔著這么長的時間，你終于長大了，出現(xiàn)在我面前，卻將我忘得一干二凈。未晞，你知道嗎，當(dāng)我意識到這一點(diǎn)的時候，我有多難過？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把我想起來。可是，你現(xiàn)在卻告訴我，你原來什么都記得。”阮劭南忽然笑了一下，手指緊了緊，“或許，我真該掐死你?！?br/>
    她感到一陣窒息，可是，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覺。

    那是且生且死，是又愛又恨，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獄，是要把她的身體、她的靈魂撕扯成凌亂的碎片，再以一種非常的方式拼湊在一起，讓她幾欲畸形，痛不欲生。

    他按住她的身體，就那樣不管不顧，毫無預(yù)兆。她像個驚懼的孩子本能地推拒，恐懼而慌亂地掙扎著?？墒牵柚共涣怂?。她顧不上尊嚴(yán)，在他身下顫抖著哀求他，卻阻止不了他的決絕。

    整個過程他都很溫柔，擁抱著她，愛憐地親吻，好像她是他生命的至寶，好像懷里擁抱的就是自己整個的生命?？墒?，只要她稍有異動，他就會加重力道不讓她叛逃。

    他像個強(qiáng)大的君主，狡猾地占據(jù)了她整個的身心。她的指甲胡亂地劃著他*的脊背，像只小動物一樣絕望地嗚咽，淚水成串地流出來。

    她真的想恨他，可是他偏又在她最最痛苦的時刻，吻干她淚水，在她耳邊喃喃著自己的溫柔。他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都是一些久遠(yuǎn)泛黃的記憶，從他漂亮的嘴唇里輕輕地飄出來，用無限溫存的語調(diào)，愛憐著她的苦痛。

    陸家老宅里的秋千，南山的楓樹，曠野上的星光，金黃的秋葉，秋風(fēng)過處，院子里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還有那只美麗的蝴蝶風(fēng)箏，被她的哥哥們一次次地踩爛，又被他一次次地修好……

    這些他們共同擁有的好時光，這些只鱗片爪的片段，旁枝末節(jié)的瑣碎，很多都被她自己遺忘了，他卻記得，一個人將它們保存得這么好，只期待著重逢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細(xì)細(xì)回味，隔著重重的光陰，與她重溫過去的種種。

    可是，他沒有想到，朝思暮想的重逢，卻是這樣悲傷的結(jié)果。

    他吻著她淚濕的睫毛，懷里的人依舊泣不成聲，他輕輕低喃著：“未晞，一定有什么地方錯了，這與我預(yù)想的重逢差了太多太多……”

    未晞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她也想知道，從十四歲開始，這個男人被她珍藏了七年，整整七年。她把他藏在心里最隱秘的角落，與他單獨(dú)待在一起，不與人知曉。而現(xiàn)在，為什么明明可以緊緊相擁，卻沒有期待中的幸福？

    她霧蒙蒙的眼里滿是淚水，只覺得渾身的氣力被什么東西抽得干凈，她沒有力氣再去跟他爭論什么，只是任他抱著，任他細(xì)碎地親吻，還有那句他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的話，魔咒一般，冰冷地回蕩在她幽暗未明的夢境中。

    他說：“未晞，你是我的?！?br/>
    一想到這里，未晞發(fā)覺自己好像更冷了。她胡亂地搓了搓胳膊，好像這樣就能暖和起來。她走的時候阮劭南還沒有醒。他似乎累到了極點(diǎn)，而她就這樣逃走了，沒給他留下只言片語。她不太敢想后果是什么，也不知道如果這真是一個關(guān)于愛情而非復(fù)仇的故事，一般發(fā)展到這里，女主角應(yīng)該做些什么。

    出于本能，那一刻，她只想離開。

    公交車已經(jīng)開進(jìn)市區(qū)，未晞下車后，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回家。

    如非拿著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看著躺在床上發(fā)汗的未晞，拎起她的手腕問：“這算怎么回事？”

    “我在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地點(diǎn)，跟一個錯誤的人，進(jìn)行了一場錯誤的談判，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自食惡果?！蔽磿勔豢跉庹f完，喝了一口姜湯。

    如非盯著她半晌，最后無奈地聳聳肩，“你讓我無話可說。”

    未晞點(diǎn)點(diǎn)頭，邊喝姜湯邊說：“那就什么都別說了?！?br/>
    未晞沒再看如非，只顧著低頭喝姜湯。她知道，自己對這件事情的反應(yīng)在如非眼中是過于麻木了?？墒撬苋绾危克约哼€處在混亂之中。該做的，不該做的，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在這十幾個小時里，她統(tǒng)統(tǒng)做了個遍。

    未晞知道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她不該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方式挑破一切，恰好給了對方一個理由，一個明明傷害了她，還可以振振有詞的理由。

    手機(jī)忽然響了起來，未晞喝姜湯的手被嚇得一抖，差點(diǎn)灑出來。

    如非看了看自己的手機(jī)，“是我的?！?br/>
    未晞這才想起來，她從阮劭南的別墅出來后一直沒開手機(jī)。

    如非接了電話，先是愣了愣，然后看著正在喝姜湯的未晞，把電話遞給了她，“找你的?！?br/>
    未晞剛剛有些紅潤的臉，唰地就白了。

    如非看著未晞驚惶不定的樣子，拿回電話應(yīng)道：“阮先生，她睡了?！?br/>
    未晞不知道阮劭南說了什么，只看到如非一邊打電話，一邊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然后捂住手機(jī)對她說：“他說，如果你不接，他馬上就過來?！?br/>
    未晞發(fā)覺，這個男人總是可以把她逼到絕路上。沒有選擇之下，她只有拿起電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阮先生，你找我？”

    “未晞，我們需要談一談?！彼穆曇艉孟穸斓娘L(fēng)，又清又冷。

    “阮先生，我想……”未晞遲疑了一下，“我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談過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不悅。

    “是?！?br/>
    他又在笑，仿佛漫不經(jīng)心，“我的小未晞，你不該這樣?！?br/>
    未晞的心一下吊到嗓子眼，她剛想說什么，只聽咔嚓一聲，一陣忙音，他干脆掛斷了電話。

    “他說什么？”如非問道。

    “他說……”未晞好像還沒回過神來，“我不該這樣?！?br/>
    如非皺了皺眉，“什么意思？威脅？還是請求？”

    未晞將手機(jī)還給她，苦笑了一下，“聲音像請求，語氣……更像威脅?！?br/>
    “靠！”如非一下站了起來，摩拳擦掌，“就當(dāng)是威脅吧，那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或者，有什么是他害怕的？人家就要?dú)⑸祥T來了，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br/>
    未晞絕望地?fù)u了搖頭，“據(jù)我所知，沒有。”

    如非近似悲憫地看著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肩膀，“那我現(xiàn)在能為你做些什么？”

    未晞只覺得頭疼得像針扎一樣，她一下栽倒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替我收尸吧……”

    如非一把拉起她，“未晞，我說過，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這不好笑?！?br/>
    未晞望著如非擔(dān)憂的眼神，嘆了口氣，抵著她的額頭，嚴(yán)肅地說：“我沒開玩笑。如非，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我是在陸家長大的，有一種預(yù)感，馬上就要有大事發(fā)生，它的猛烈程度或許不亞于一場狂風(fēng)暴雨。無論是阮劭南，還是陸家那些人，他們才不管我是不是無辜，是不是根本無心參戰(zhàn)。只要有需要，他們?nèi)魏我环蕉紩梦覊|背，根本不會猶豫?！?br/>
    不管是不是玩笑，從那天晚上開始，如非就緊張得好像一根拉緊的琴弦，時刻處于斷裂的邊緣。未晞倒是跟往常一樣上課、上班，有時間就跟大家一起吃夜宵，一張臉看不出任何波瀾。

    可是如非知道，未晞已經(jīng)變得不一樣了。她在害怕，一種古怪的害怕。這種害怕不是表現(xiàn)在臉上，不能訴諸語言，甚至無法宣泄，而是刻在了她的骨血里，與她嚴(yán)絲合縫，如影隨形。

    可怕的是，她根本無力掙扎。因?yàn)樗械哪骋徊糠郑呀?jīng)打上了那個男人的烙印。或者說，是那個男人用一種近乎狡猾的手段，在一張白紙上畫下了屬于自己的痕跡。

    這讓如非感覺到殘忍，這是一種看不見的暴力，擊打的是你的神經(jīng)，會讓你流出看不見的鮮血，卻又呼救無力。

    相反，阮劭南似乎過得春風(fēng)得意，向來低調(diào)的人一反常態(tài)頻繁見報，身邊總是伴著不同的美人，環(huán)肥燕瘦，花紅柳綠。他也一直沒有找過未晞，仿佛他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成為不同世界的陌生人，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消失在黑夜的盡頭。

    所有的風(fēng)暴似乎瞬間息止，仿佛一下子，未晞就被他遺忘在街頭巷尾的人潮中。

    如非曾經(jīng)想過，如果這就是那個男人報復(fù)的方式，她實(shí)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未晞對他的緋聞未置可否，沒看到她失望，也沒看出她慶幸。只是有時，她會對著電視上的他若有所思，仿佛遺失了什么。

    看到這樣的未晞，如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為她高興，還是難過。

    她知道那個男人對未晞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是她整個的童年、少年，乃至整個人生最美好，也是最絕望的憧憬。

    絕色傾城倒是一如往昔地繁華熱鬧，生死離別，婚喪嫁娶，那都是外面的事，任憑外面的世界如何改變，這里依舊歌舞升平。

    阮劭南沒再光顧過這里，他本來就很少到這種地方消磨人生。凌落川卻變成了常客，只是，他不再光顧VIP包廂，一樓的普包成了他的最愛。

    所以，負(fù)責(zé)給一樓包廂送酒水的未晞，就不可避免地要與此人狹路相逢。

    他從來就不是紳士，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這個人似乎永遠(yuǎn)生活在道德規(guī)則之外，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從不遮掩。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看著未晞的時候，總是那么放肆無禮。不過一直以來，或許是礙著阮劭南的情面，他倒也沒做出什么過分的行為。

    可是現(xiàn)在……

    未晞將香檳從冰桶中拿出，用開瓶器熟練地打開，然后倒進(jìn)杯子。凌落川坐在沙發(fā)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包廂很熱鬧，幾個同來的男男女女在唱歌，有幾個人喝高了，唱得荒腔走板。

    這種噪音早就習(xí)慣了，聽多了也不覺得難聽，不過這本事還真不是一天能練出來的。

    “喂，這首唱膩了，換首歌吧。”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電腦點(diǎn)歌，客人自己就能解決，未晞忙著給每人的酒杯加冰塊，等她抬頭的時候，音樂還在放著，人卻已經(jīng)走光了。

    只除了一個人。

    未晞有些緊張，下意識地看了看包廂的門口。

    凌落川卻笑了，懶懶地靠在沙發(fā)上瞧著她，“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凌落川是不吃人，只是害死人不償命而已，想起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未晞至今心有余悸。

    凌落川見未晞一副嚴(yán)陣以待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你別這么緊張，我沒叫他們這么做。不過是大家看到我一直盯著你看，就自作主張做了一些事。放心吧，你是劭南的女人，我跟他既是哥們兒，又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的女人我不會動?！?br/>
    忽然聽到阮劭南的名字，未晞有些痛楚，她抬起頭看著凌落川，沒什么表情，“凌先生，酒已經(jīng)倒好了。如果您沒事，我就出去了?！?br/>
    “等一下！”凌落川一把拉住她，毫不控制力道，未晞跌坐在沙發(fā)上。

    “你干什么？”未晞有些緊張地看著眼前這張陰晴不定的臉。

    “別這么急著走，有話跟你說……”他忽然貼在她耳邊，好像真想跟她說什么。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的嘴唇若有若無地劃過她的耳垂，溫?zé)岬臍庀⒋翟谒弊由?。于是，那一夜狂亂的記憶，一下子被他毫無防備地勾了出來。

    未晞下意識地別過臉，耳根霎時紅了一片。

    凌落川頓了一下，一把扳住她的下巴，鋒利的眼神好像手術(shù)刀，盯著她看了半晌，了然一笑，“真沒想到，劭南在女人方面向來謹(jǐn)慎，這次的動作還真是快。只是，我有一點(diǎn)不明白，你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怎么這么快……就被他打入冷宮了？”

    這個男人今天是專程來看她笑話的嗎？那他未免有點(diǎn)無聊了。

    未晞有些嫌惡地推開他的手，哪知這個人偏偏有些惡趣味，別人越不喜歡什么，他越想捉弄。

    他的手稍一用力，未晞的頭頸就被他扣在沙發(fā)的靠背上，未晞驚訝地發(fā)現(xiàn)，凌落川扣人的動作簡直是專業(yè)級的，她不敢亂動，生怕他一個用力，就會掐斷她的脖子。

    男人微微一笑，仿佛很滿意，對手里的人說：“這樣多好……其實(shí)我是想告訴你，我真是挺喜歡你的。你一天是他的女人，我就一天不動你。可是，如果你們現(xiàn)在分道揚(yáng)鑣了，那不如考慮一下我。你看，他有的我都有，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而且，他那個人每天只想著賺錢，多沒情趣。我對女人一向沒什么耐性，不過，對你例外?；蛟S……”他用大拇指摩挲著未晞的嘴唇，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先談個小戀愛，培養(yǎng)一下感情？”

    未晞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個無聊又霸道的公子哥已經(jīng)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凌少，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我現(xiàn)在的狀況，就請你高抬貴手，不要拿我這個棄婦尋開心了。而且……”未晞笑了笑，“我雖然見識少，可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我還懂?！?br/>
    凌落川詫異地看了她片刻，接著就笑起來，眉眼全都舒展開，很開懷的樣子。

    未晞的下巴被他用大拇指頂著，脖子還在他手里，她只能被迫仰視著他，心里七上八下。這人跟阮劭南一樣，高興也笑，不高興也笑，全是一副侯門深似海的面孔，讓人拿捏不透。

    結(jié)果下一秒，他就扯著她的頭發(fā)冷笑，“伶牙俐齒，當(dāng)心，我早晚拔光你的牙。”

    未晞疼得頭皮發(fā)麻，她很想知道，在她被這個魔王整死之前，他的朋友還會不會回來？有沒有人來救救她？

    “我不是劭南，沒那么好的風(fēng)度。記著，下次別把厭惡那么明顯地擺在臉上。這樣的女人，讓人倒盡胃口?！彼谷粡堥_雪白的牙齒咬她的嘴唇，懲罰似的，咬完一邊，又換了一邊。

    他一定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凌落川，你放手！”未晞徹底被他逼急了，大聲喝止他，連害怕都顧不上了。

    此刻的未晞悔不當(dāng)初，剛才發(fā)覺情況不對，她就應(yīng)該馬上離開。這人不但可惡，還特別狡猾，眾目睽睽之下，裝得像個人一樣，沒人的時候，就兇相畢露。

    這一次，未晞打定主意要跟他爭個魚死網(wǎng)破，大不了這份工作不要了，也受不來這份欺辱。

    就在她要高聲呼救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是防火警報！無數(shù)只腳跑來跑去，整個中心鬧得沸反盈天，亂成了一鍋粥。

    凌落川這才放手，滿意地看著未晞雙目氤氳、驚怒交加的樣子，安慰似的親了親她的額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還不忘幫未晞拉了拉被他弄亂的衣領(lǐng)，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出去。

    未晞在沙發(fā)上呆滯了一秒，重重舒了一口氣，忽然想到這是火警，這里都是易燃易爆品，真要著起火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趕緊跑出了包廂，可走廊上只有亂得像螞蟻一樣的人，沒有聞到煙火的味道。

    原來是有人誤按了防火警報，虛驚一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