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持細(xì)鐵杖之人正是“惡貫滿盈”段延慶。他此刻手中鐵杖貫足了內(nèi)勁，一杖戳將下去，只怕對手腦門上便要多了個窟窿。

    驀地眼前一花，一柄長劍伸將過來，正搭在鐵杖之上。段延慶這滿蓄內(nèi)力的一擊竟是被硬生生挪了個方向，“嗤”的一聲，將一株方竹截作兩段。段延慶大駭，心知來了個高手，他心思縝密，生怕受襲，不假思索左杖點(diǎn)地，身子躍后三丈，右杖舞了個杖圈，護(hù)住身子，方才望去，雙目幾欲裂眶，怒道：“吳子矜，又是你？怎地這般陰魂不散？”

    出手救人的正是吳子矜，他隨褚萬里來到小鏡湖，正見到段延慶出杖殺人，丐幫弟子俠義為懷，自然要出劍阻攔。

    段延慶胸膛劇烈起伏，心中惱恨之極。他數(shù)十年宿怨眼瞧著便要了結(jié)，卻又叫吳子矜壞了事，只覺得這小子真是自己命里的克星，惱怒之下棄了對手，身子躍起，雙杖齊發(fā)，沖著吳子矜戳至。

    段延慶身有殘疾，雙足不能發(fā)力，是以肋下雙杖便成為自己的“雙腿”。對敵之時，往往只出一杖，另一杖則支撐自己的身子。他雖只出一杖，卻已是罕逢敵手，威震武林。但此刻雙杖齊出，自然是盛怒之下使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本事。

    那險些喪命在段延慶手上之人一張國字臉，年歲大約在四十多歲，剛才正是接不住段延慶雙杖齊出，方才去鬼門關(guān)前打了個轉(zhuǎn)。此刻見段延慶出招，大驚下喝道：“朋友小心！快快退后！”

    卻見杖影籠罩中的吳子矜長劍斜刺里伸展，一縷光華耀目，匹練似的劍光將段延慶杖圈擊破一處脫身而出。那中年人兀自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少年人武功怎地如此之強(qiáng)？”卻不知吳子矜已是心底暗道僥幸，原來他適才的一招乃是集劍芒、新近領(lǐng)悟的一招“暗香浮動”和打狗棒法中的“挑”字訣三種不同的武功，方才得以成功脫困。段延慶這招“天似穹廬”力被四方，將吳子矜自頂至足方圓丈許盡數(shù)納入自己杖圈，若不是吳子矜這段日子不住思索打狗棒法，只怕一招之間已經(jīng)受傷。

    段延慶一招不中，立時跟著左杖在地上一點(diǎn)，右手鐵杖泛起一道烏光，點(diǎn)刺吳子矜腰間，身子離敵剎那間，左杖回抽吳子矜下盤。吳子矜長劍順轉(zhuǎn)過來攔在身前，抱元守一，“當(dāng)當(dāng)”兩聲，兩記鐵杖都砸在劍上。段延慶借著這一擊之力，身子亦是騰空不落地，兩柄細(xì)鐵杖若暴風(fēng)驟雨一般連下一十三記殺手。他這套武功叫做“搏命十三擊”，全拼對方兵刃招架之力維持身形。吳子矜一時瞧不清杖勢來路，干脆閉上眼睛，將一招“牧野四方”輪圓了使。但聞“叮叮當(dāng)當(dāng)”之聲不絕于耳，吳子矜每退一步，便消解了一招。一十三步退出，段延慶一十三擊落空。劍芒暴漲，吳子矜第十四招已是反守為攻。段延慶心頭一驚，雙杖交叉推出，身子輕飄飄躍出三丈。

    那中年人在一旁觀戰(zhàn)，見吳子矜化解敵招恰到好處，精妙絕倫，不由好生敬佩，大聲喝了一聲彩，手中長劍一緊，便要上前相助。段延慶又驚又怒，面前這小子似乎每次相遇，武功都要強(qiáng)了一大截，前幾次自己似乎還占著上風(fēng)，這次自己壓箱底的功夫使將出來，卻是半點(diǎn)便宜也占不到，段延慶心下了然，這小子武功已不在自己之下。如今又加上個武功頗是不弱的中年人，那自己便萬萬敵不過二人聯(lián)手之力。段延慶可是半點(diǎn)虧也吃不得的主，一旦察覺自己毫無勝算，立時起了退意，冷冷道：“段正淳！今日便饒了你狗命，下次再來相?。　笔种需F杖一揮，立時反身躍走遠(yuǎn)遁。

    那中年人身旁尚有一個手持折扇的書生，此刻又多了褚萬里，段延慶一去，此消彼長之下，葉二娘與南海鱷神兩個頓時不敵，只能乖乖逃走，遠(yuǎn)處兀自傳來南海鱷神罵娘的聲音。

    大敵一退，那中年人立時對著吳子矜行了個大禮，道：“閣下救命之恩，段某沒齒難忘，敢問尊姓大名？”吳子矜適才已自段延慶口中得知身前這位的身份，不由大是好奇，仔細(xì)打量這位“帶頭大哥”，見他顧盼之間頗有威色，心道：“這才應(yīng)該是號令群雄的樣子，難怪這許多人要去為他送死?！鄙韨?cè)褚萬里道：“啟稟主公，這位是吳子矜吳公子和石姑娘，適才若不是他們，臣下已然受辱而死?！闭f話間兀自望了一眼那被倒吊成個“大粽子”的阿紫。

    吳子矜二人忙還禮不迭，石凝霜經(jīng)褚萬里這么一說，終是想起了自己親手掛在釣竿上的“可憐蟲”，不由笑道：“這我倒忘了，褚大哥，你就放了人家罷！”褚萬里心頭火氣早已消逝，當(dāng)下應(yīng)諾一聲，將阿紫自釣竿上解下。石凝霜道：“小姑娘，江湖之大，無邊無際，切莫仗著手上有幾個歹毒暗器逞能。若是撞上了心狠手黑之徒，只怕連小命也保不住?！?br/>
    那阿紫重獲得了自由，居然與先前那副跋扈樣大相徑庭，低眉順目，大是溫順。吃過她苦頭的眾人心底都有些訝異之感。卻聽阿紫忽道：“石姐姐你這般厲害，阿紫能不能拜你為師？”

    這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愣。游坦之立時大喜道：“那可好很哪，最好你拜我?guī)煾笧閹煟乙部梢远嗉诱埥??！卑⒆系闪怂谎郏瑓s聽石凝霜道：“我可不敢和星宿老怪搶徒弟，這個拜師么，還是免了。”阿紫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怎么知道？”

    石凝霜不去理會阿紫，轉(zhuǎn)身對段正淳道：“段王爺，是么？”段正淳身邊那個書生訝道：“你怎么知道我家主公是個王爺？”他聽石凝霜語氣頗是不敬，心中害怕主公不利，足下微微踏前一步，將段正淳護(hù)在身后。只這一步，吳子矜已是瞧出，此人步履飄逸，身法靈動，武功頗高，當(dāng)下道：“這位兄臺莫要會錯意，在下只是想跟王爺打聽一件事?！?br/>
    段正淳道：“朱兄弟且退后，不妨事?！彼魡緝杀?，那書生方才悻悻退后。段正淳笑道：“吳公子莫要見怪，我這位隨從叫朱丹臣，雖是主從身份，卻情逾兄弟。大伙兒惡斗了一場，也都累了，且入內(nèi)沏上一壺好茶，有什么事慢慢說，如何？”

    段正淳說話聲音并不如何響亮，卻自有一股親近人的魅力。吳子矜聽他盛意拳拳，便答應(yīng)下來，眾人隨著段正淳踏入竹林，過不多時，便見到三間竹子蓋的小屋，構(gòu)筑甚是精致。

    “段郎，你出去打獵怎地這么久？是不是又想不辭而別了？”遠(yuǎn)遠(yuǎn)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傳來，段正淳老臉一紅，咳嗽了一聲，道：“各位請?！?br/>
    人影一晃，一個綠衣女子自屋中走出，道：“段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眾人循聲望去，卻見她一襲草綠衣裙，面容秀麗，一對大眼睛顧盼神飛，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jì)。

    段正淳道：“這位是……這位是阮……”那美婦插口道：“我叫阮星竹，嗯，是他的么……是被他拋棄的不幸女子?！彼f話倒也直截了當(dāng)，段正淳面色一紅，不好意思搭話，快步走入竹屋。

    眾人跟入屋來，阮星竹卻早已備好了上等的太湖碧螺春。茶過一巡，段正淳道：“我此行來到中原，乃是便裝而行，所到之處都盡量隱匿行蹤，吳公子怎知道我的身份？”吳子矜道：“在下日前在信陽道上救了個漢子叫做古篤誠，知道閣下身份也是湊巧?！倍握旧裆惑@，道：“古兄弟怎么了？”吳子矜道：“他只是中了迷藥，眼下已無大礙。”段正淳道：“那就好，那就好。”

    吳子矜見段正淳擔(dān)憂屬下之情似乎乃是自然而發(fā)，并無虛假，心下也有些疑慮：“此人到底是大奸若賢，還是至情至誠？”當(dāng)下不再繞圈子，直接道：“段王爺，在下想跟你打聽一件事?！倍握镜溃骸坝惺裁词拢闭f便是。”

    吳子矜道：“閣下當(dāng)年曾做過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錯事，是也不是？雖然此事未必出于你本心，可是你卻害得一個孩子一生孤苦，連自己爹娘是誰也不知道，是也不是？”段正淳滿臉通紅，隨即轉(zhuǎn)為慘白，道：“不錯，段某為此事耿耿于心多年，只是大錯已經(jīng)鑄成，再也難以挽回。唉！真不知那孩子如今是怎樣的境遇。”

    吳子矜見他坦然相承，內(nèi)心已然證實了他“帶頭大哥”的身份，想到喬峰如今的情形，胸腔之中一股怒火冉冉升起。喬峰得有今日之災(zāi)劫，歸根到底，乃是拜他所賜。只是當(dāng)年雁門關(guān)外殺人乃是誤會，殺玄苦、徐長老等人卻又為何？吳子矜道：“你又殺了這許多人，捫心自問，難道便不覺得自己行事太過毒辣了么？”

    段正淳搖頭道：“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殺人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我自知?dú)⒛跆?，此生只怕要下地獄，惟愿身邊諸女諸子平安，此生再無他求。”阮星竹嗔道：“好好的，你胡說八道什么？”

    吳子矜心下再無疑問，一時間胸中惱怒之極，只恨不得拔劍刺入這衣冠禽獸的胸膛。他強(qiáng)自按捺下心中的殺意，心道：“這殺父殺師之仇，還得大哥親手來辦，我可不能搶了機(jī)會?！彼麑に茧x了此處，要盡快找到喬峰，將此事告知于他，右他盡快配合。

    他既是忍住不出手，卻再也坐不住，不想與這偽君子多待上一刻，當(dāng)下立起身道：“今日多承關(guān)照，吳子矜不勝感激，就此告辭。”段正淳啊了一聲，起身道：“吳公子不再坐會兒嗎？”

    吳子矜踏步出屋，段正淳送將出來。吳子矜想起杏樹林中智光大師的那番言語，心道：“若是當(dāng)年大哥被寄養(yǎng)給喬三槐后做個普通的農(nóng)家子弟，反倒比今日境況要來得好多了。如今大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往昔立的功勞越多，只怕自己心下越是愧疚?！碑?dāng)年智光、帶頭大哥、汪劍通三人將喬峰送人撫養(yǎng)，智光為免除后患，力主讓喬峰一生做個普通農(nóng)民，莫要再卷入江湖恩怨之中；而帶頭大哥卻說對不起喬峰父母，要將他培養(yǎng)成為一位英雄人物。須知本領(lǐng)越大，責(zé)任也就越重，錯誤更會重大。喬峰這些年手上沾的同胞鮮血，只怕早已可以將他自己淹死了。

    吳子矜搖頭道：“段王爺，當(dāng)年你要是采納了智光大師所言，只怕今日便不會有此事情了?！倍握久Ｈ坏溃骸爸枪獯髱?？聽說他慈悲為懷，采藥救人，行萬里路，曾發(fā)下宏愿，飄揚(yáng)過海找尋草藥治愈了大批百姓。他雖失了一身武功，卻贏得了光彩奪目的慈悲名聲。這等行徑，我向來是佩服的，只可惜一直吝于一見，實在是可惜得緊。”

    這句話吳子矜走出了三步方才領(lǐng)會過來：“他怎么沒有見過智光？”倏然轉(zhuǎn)身，問道：“段王爺三十年前到過中原么？”段正淳點(diǎn)頭道：“來過。當(dāng)年我隨著家兄中原一行，方知天下之大，遠(yuǎn)非我坐井所想，世間事物之奇，遠(yuǎn)非云南彈丸之地所能囊括?！闭f話間悠然神往，想是想起了當(dāng)年自己少年闖蕩江湖的經(jīng)歷，那畢竟是一份美好的回憶。

    吳子矜道：“段王爺當(dāng)年是否被尊稱為‘帶頭大哥’？號令天下群雄，一呼百應(yīng)，地位尊崇？”段正淳愕然道：“我當(dāng)年連二十歲都不到，又非大宋之人，資歷淺得很，哪里有什么資格做‘帶頭大哥’？”